凡煙小說

第26章 他那時才七歲 第一更

關燈
第26章 他那時才七歲 第一更

楚玄錚三人一路北上, 越靠近北疆,溫度越低, 到了夜裏若是停留在野外,很容易失溫,於是三人便立刻選擇了附近的城池。

流寇的事情是盤旋在他們心中的一根刺,因而幹脆喬裝打扮了一番,混進城裏。

“這裏距離邊疆很近,再行兩日就能到了。”季明前說道:“只是這邊越來越亂,比起之前傳聞中的更亂。”

一路上武功高強的三人錢袋子都丟了, 只剩下人和馬。

提起這個, 季明前就覺得面上無光, 臉色有些難看道:“是屬下無能,沒能防備到那老叟。”

“季大人總是吃虧在老人孩子身上。”沈詞笑瞇瞇道。

他笑起來面若冠玉,唇紅齒白,帶著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季明前偏開頭,很難接受沈詩那麽端方正直的一張臉上會出現這樣的神情。

明明長得一樣……怎麽差距這麽大。

“吃好就準備上路吧。”楚玄錚一直都不怎麽理會沈詞和季明前之間的紛爭,他那三年幾乎領教到了沈詞這張嘴有多麽牙尖嘴利, 季明前這種嘴笨氣性大的人,根本不可能在沈詞這裏占一點便宜。

果然, 季明前狠狠咬住了眼前的大餅,吞咽下去。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 旁邊一桌的人做了過來,沈詞剛剛笑瞇瞇的神情驟然一收, 目光落在了對方放在桌子上的刀上,刀柄處正是之前圍攻他們時弓箭上的花紋。

他和楚玄錚對視了一眼,而後輕輕點頭。

“上頭說抓那三個人, 其中一個還是錦衣衛統領。”拿刀的那人大口吃著肉,粗著嗓子道:“也沒說抓活的還是生死不論。”

“錦衣衛統領,那可是狗皇帝身邊的人,若是抓住了,定然能問出不少秘密。”另一人說道:“我聽說京都廷尉府審訊人的法子有不少,當初提蘭大人被抓去的時候,可是硬生生被折磨成了廢人。”

“別說了。”一開始說話的人咬牙切齒道:“沈賊!待我等抓住他,定要將提蘭大人所受之苦盡數加註在他身上!”

沈詞微微垂眸,他的鬥篷微微遮住了半邊臉,看上去神情平靜,仿佛說得並不是他。

“走吧。”楚玄錚開口道。

他起身往外走,沈詞和季明前也起身走去,途徑這兩人的時候,他們下意識朝這邊看了眼,他們三人裹著鬥篷,但是在這北疆寒冷之地,像他們這種裝束的也不少,因而並不招眼。

只是沈詞走出去時,正好遇到外面走進來的一個衣著紫衣狐裘的青年,對方臉色蒼白消瘦,沈詞路過他身邊是,他下意識腳步微微一頓,扭頭看向了沈詞離開的背影。

他鼻尖微微一動,眼底驟然一沈。

“提蘭大人。”裏面吃飯的兩人立刻出來,跪在地上恭敬行禮。

“嗯。”這青年看都不看他們,只是看著楚玄錚他們離開的背影,輕輕扯動了唇角,道:“是他。”

他聲音極為嘶啞,似乎已經快要發不出聲音了,仔細一看能看出他脖頸處的狐裘下面藏著深深的疤痕,即便只是露出了一點,都能看出當時受過何等折磨。

曾經能彎弓搭箭,一箭雙雕的提蘭,如今已經是個幾乎口不能言的廢人。

他如何不恨。

……

“當年提蘭入京,關押至廷尉府,聽說你和他在一起待了三天三夜,出來的時候他幾乎已經完全廢了。”季明前說道:“真是你動的手。”

“他是個硬骨頭。”沈詞輕輕扯了扯韁繩,唇角微微上揚,道:“但我也有自己的職責。”

季明前頓了頓,最後偏過頭去,才道:“我記得當年先帝分明是讓你和雲朗一同前去的,雲朗主張勸降,可你先行一步直接上了大刑。”

“……”沈詞扭過頭深深看了眼季明前,最後緩聲道:“提蘭不會說實話的,想要勸降他根本不可能,我重刑之下,他都不曾出賣北疆,更何況勸降?你以為他是誰?”

“雲朗的方法你根本試都沒試過,怎麽就知道不行?”季明前就聽不慣這話,他道:“你以為只有你可以嗎?”

沈詞搖了搖頭,他笑了一聲,懶得和季明前辯駁什麽,只是想到出來時看到的那個人,握著韁繩的手略微用力,他道:“得盡快了。”

“知道,你心中只有你身上的毒。”季明前嗤笑了一聲,道:“雲朗將你當作弟弟疼愛,當真是瞎了眼。”

一件事情,讓好不容易緩和的關系又回到了原點。

出城之後,他們也不敢從官道行走,路上都是拿著畫像查找他們的人,不過好在只有季明前的畫像。

到了夜裏,大雨傾盆,他們幹脆就歇在了破廟之中。

季明前將柴火升起,楚玄錚坐在一旁,他手中拿著地圖看北疆的部落分布,沈詞則是半蹲在火堆旁邊給自己的腰側換藥。

日夜奔波對於他的傷勢而言並無益處,他微微皺眉,每次換藥都得疼一陣子。

“我不明白,為什麽你要對雲朗那樣。”季明前到底是個憋不住話的人,他坐在了沈詞的對面,壓低了聲音道:“他與提蘭不同,他不是你的仇人,而是你的兄弟。”

“嗯。”沈詞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敷衍兩字幾乎毫不掩飾。

“你對雲朗有偏見,所以無論雲朗做什麽,你總能挑出錯處。”季明前還是在意白天談論的那件事情,聽到這話的沈詞輕輕嘆了口氣,他撥弄了一下火堆,看著竄高的火苗,忽然道:“你覺得我這樣的人,如果對我好,我會報恩嗎?”

“當然不會,你這種人本身就是忘恩負義的。”季明前毫不遲疑道:“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沈詞笑了一聲,他擡頭看向季明前,清俊的面容在火光之下顯得有些虛幻,他道:“提蘭也是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勸降?季明前,你得弄清楚,兩軍對壘,一點錯處便是千軍萬馬的死亡,便是城池破滅,是百姓流離失所,是生靈塗炭,你心疼你的雲朗計策未被采納,他失去了這個名揚天下的機會,但他若是弄錯了,死的會是他嗎?不是。”

“他會端坐在京城的太傅府邸,依舊是沈太傅家的大公子,依舊是那個端方正直的小沈大人,可死去的人卻永遠不會再開口說話。”沈詞鮮少說這麽一大串的話,他平靜道:“他沒那個實力,硬是要攬這件事情,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次決策失誤,於百姓而言,就滅頂之災。”

生於王侯將相家的沈詩,做錯一件事情,大不了被斥責一頓,甚至可能還會有沈太傅夫婦為他遮掩過去,甚至連斥責都不會有。

而沒有生於王侯將相家的那些百姓,卻會因此而死,無姓無名,仿佛如同浮萍,如同塵埃。

就如同他的阿兄。

一個城隍廟外裏最不起眼的小乞丐。

“強詞奪理!”季明前怒道:“你就是因為你幼年之時的事情記恨雲朗,因而對他有偏見,可你自己也說他也非常自責,他……而且那時候的他才七歲,他知道什麽?”

“是!他七歲!但是他已經知道自私怯懦,謊話連篇!他才七歲!但他已經知道功名利祿,想要揚名立萬!”沈詞驟然起身,猛的一腳踹在了火堆上,火堆的木塊砸在了季明前的身上,驚得他立刻起身躲開,還是被砸中了手臂。

“你瘋了嗎!”季明前氣得額角青筋凸起。

“他那時七歲,就已經害死了我的阿兄,那時的沈詩並非什麽都不知曉的稚童,他已經明辨是非,卻不敢承認錯誤,自私怯懦,卻要這端方正直的名聲。”沈詞扯動了唇角,他垂眸冷冷瞧了眼季明前,道:“你我都沒有資格說要不要原諒沈詩,只有我阿兄有資格,要不他去地府問問我阿兄要不要原諒他。”

沈詞直接轉身出了廟宇,外面大雨淅淅瀝瀝往下淌,他站在角落旁,聽著雨聲,腰腹間的傷口早就因為剛剛的動作而扯開,腰側鮮血浸透了一片,他喉頭微動,硬生生沒讓自己掉下一滴淚。

“皇上。”季明前看向已經起身的楚玄錚,道:“他……”

“當年想要勸降提蘭。”楚玄錚頓了頓,道:“朕也覺得不可取,明前,提蘭的性格是寧死不屈的,若他能投降,只有一種可能。”

季明前看著楚玄錚,就聽到楚玄錚說道:“陷阱。”

“……”季明前沈默了下來,他垂眸看著幾乎快要熄滅的火堆,而後才有些懊惱道:“我就是……就是……就是覺得就算雲朗做錯過事情,可那時他才七歲。”

“明前。”楚玄錚揉捏了一下眉心,他道:“此事不要再提了。”

楚玄錚想起剛剛沈詞盛怒之下的樣子,和往常陰毒狠辣不同,和面對他時的虛與委蛇也不同,那是一種恨到了極點,無處發洩的樣子。

“他的阿兄。”楚玄錚道:“朕讓你去調查,調查出什麽了嗎?”

季明前看了眼外面,而後搖了搖頭,低聲道:“時間太久了,已經很難查出什麽,只有零星的一點點消息,曾經一個老乞丐還有點印象,說是那時城隍廟外有兩個小乞丐相依為命,一個稍大幾歲,一個年幼,後來大的那個死了,小的找不到了。”

“屍體呢?埋在哪裏了?”楚玄錚問道。

廟裏一片沈默,最後一點火苗也熄滅了,不等季明前回答,一道聲音從外面傳來,平靜道:“被拖出去扔了,屍骨無存。”

一道驚雷從空中劈下,廟中的菩薩低垂著眉眼,仿佛看著坐下眾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