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3章 53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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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53 好久不見

沈之行在樓下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寧熠輝的回覆。

他再回房的時候,沈之游喝著稀飯,正靠著枕頭在看動漫。

他搬了個椅子過去,坐在旁邊陪他一起看,雖然一點也看不進去。

那天晚上,沈之游的精神狀態似乎好了一些,沒再一直喊著骨痛,但四肢還是浮腫,沒什麽食欲。

晚上關病房燈的時候,沈之游突然拉著他說話。

“哥,我想上大學。”

“當然。”沈之行給他用毛巾擦臉,“那不然你還想上什麽?”

“我好想去b市上大學。”

“可以,我等你。”

“我真的能去嗎?”沈之游看著他,只記得b市很繁華,不是從小生活的小城裏的模樣。

“只要你想,就可以去。”

沒一會兒沈之游又開口了。

“哥,你都27了,什麽時候談戀愛?”

“......你煩不煩。”

他說完,沈之游就在床上咯咯地笑,笑的時候沈之行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能聞到一股他喉嚨裏的血腥味。

“哥,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說。”

“沒說什麽?”

“我其實特別羨慕你,因為你特別厲害。”

“我厲害什麽?”

“你一直成績都好好,又能在b市找到那麽好的工作,賺得比其他人多好多,爸爸媽媽也總誇你。”沈之游說著說著聲音又降了下去,“不像我.....一直以來都是個負擔。”

“誰說你是負擔?”沈之行提高了聲音,“你以為我現在免費給你治療嗎,告訴你沈之游,好起來了都要把錢還給我的,聽到沒。”

他說完後沈之游又笑了。

沈之行看著他聳動時單薄的身軀,心裏百味陳雜。

寧熠輝在手機上消失的第五天,沈之游離開了。

說突然也不突然,說不突然也突然。

在一個和煦的午後,沈之游因突發腦出血,已經不能自主呼吸,瞳孔渙散,流著眼淚,就這樣躺在床上等來了他的死亡。

沈之行用寧熠輝給的補品熬好湯回來,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就是崔秀勤跪坐在地上的痛哭,和沈力捂著臉眼眶通紅,但依然強裝鎮定安撫著崔秀勤的模樣。

床上躺著的人被陽光曬著,像是睡著了。

醫生見慣了這裏的離別,表情沒有多大變化,只是盡本分地安撫著。

沈之行看著眼前的畫面,哭不出來。

好像人的精神到了一個臨界點,情緒就會像凍住一樣,只剩下無法感知的麻木。

一直到沈之游被火化後下葬,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家裏從此以後真的只有他一個孩子了。

沈之游真的走了,來了人間快十四年,現在走了。

他十四歲那年,沈之游出生,而沈之游還沒等來他十四歲的生日,就先等來了死亡。

沈之行覺得他還是很冷漠。

因為他和沈之游的相處時間,實在是太少了,說親近不親近,說疏離也不疏離。

也許知道這種病本就沒有奇跡,這偷來的五年是很多白血病家庭都不敢想象的時間,已經沒有什麽資格再多去埋怨了。

現在沈之游離開,他有一種背在身上長達六年多的負擔正式卸下的感覺,好似解脫,但又像胸中被堵著一塊巨石,發洩不出。

處理完沈之游的喪事,他在家陪了崔秀勤兩天,對方精神非常差,時常想到都淚流滿面,沈力也是,一靜下來就會哽咽,尤其是餐桌上少了那一份飯的時候。

沈之行能理解,因為在沒有他的日子裏,他們朝夕相處,而現在沒有這個人的存在了。

不過沈之行還是做了一個很自私的決定,他訂了去泥泊爾的機票,並請求自己的姑婆們來照顧家裏人。

一直以來,他的精神狀況在長期的壓抑之下也岌岌可危,如果繼續悶在房子裏,陷在這種情緒中,沈之行覺得一輩子都像被套在牢籠,無法逃離。

訂下機票的時候,也是突如其來的決定,原因只是寧熠輝在很多天前給他的消息,他反反覆覆地在看。

其中有一條是,<沈哥,如果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多出去走走,不要把自己困住了。>

也是這一條,讓他一個沖動,就訂下了去泥泊爾的機票。

去泥泊爾沒有什麽其他原因。

沈之游一走,手頭的經濟幾乎是瞬間寬裕了下來,原本都做好了存款和補貼用完,繼續借錢的準備,但人卻就這麽離開了。

沈之行也拮據慣了,發達國家的簽證他沒有時間辦理,泥泊爾離得較近,而且他關註的旅游博主,總會去那裏凈化心靈,他想人生裏第一次靠自己的出國,也就去那吧。

崔秀勤和沈力沒有攔他,也許是能理解,家裏也沒有農村裏要守頭七的說法。

沈之行就這樣帶著行李,沒有絲毫攻略的飛往了加德滿都。

到了那裏後,他給家裏說了一聲自己可能會斷聯幾天,然後卸載了微信,把國內的sim卡裝進了和護照一起放的袋子裏,只留一張本地的流量卡插在了手機裏。

泥泊爾是一個非常貧窮的宗教國家,從到達加德滿都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充滿了混亂。

這邊街道狹窄蜿蜒,摩托車、行人、小販推車在古舊石板路上交錯穿行,空氣中混雜著香火、泥土與異國香料的味道。

沈之行時不時會被路上突然冒出的摩托車,逼得往後退,剛回過頭,又有小孩扯著衣服,找他要錢。他給了一個,就會有一串人圍上來找他,跛腳的老人,抱著嬰兒的婦女,殘疾的青年人。

直到有本地的一個大叔上來解圍帶著他走,周邊的人才散去。

也許是因為這裏是全世界背包客的聖地,這邊人英文大多不錯,大叔和他說不要給,有一個就有第二個,然後一群人都會找你要。

沈之行問這裏的人平均賺多少錢,大叔說了一個數,換成人民幣,也不過是三四百元一個月,他非常震驚。

大叔人很好,說自己是孤兒,早年做過一段時間導游,但是因為車禍右腿殘疾,走路不穩,現在本地做點小買賣,聽說他一個人來,便給他介紹了一下加德滿都和他們的民族文化。

也許是大叔這幾天不需要做買賣,也許是和他聊得投緣,問他要了聯系方式,說可以帶他去一些地方逛。沈之行看著對方還拿著最最老式的,甚至連觸屏都沒有的手機,記錄下了他本地卡的手機號。

那天沈之行被帶著去了大叔的家,非常破敗窄小,大約只有五平米,對方給沈之行在眉間,像本地人那樣點了tika。

說這是神賜的祝福,意味著幸運、長壽。

不過沈之行其實很想問,他們的神,會接受同性戀嗎。

但又怕問出去後,連點tika的資格都沒有。

泥泊爾信仰外放,神祇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神龕。穿著紅衣的苦行僧,披著破袍的老人,在廟宇前點燃香燭,低聲誦念經文,仿佛時間在這裏格外緩慢。

白天,巴德崗的陶匠在泥土間捏出粗糲的器皿;夜晚,泰美爾街區的霓虹燈亮起,酒館裏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和旅行者,互相交換著自己的人生。

沈之行這次並沒有多少時間留在旅途,加德滿都對他不過是逃避現實的工具,好像只是這樣走著,就可以放下身上的一切。

不過最讓他震撼的,還是大叔最後帶他去的燒屍廟。

黃昏時分,帕斯帕提那神廟彌漫著霧氣,巴格馬蒂河水泛著渾濁的灰黃色。

大叔和他說,上游燒是達官顯貴,下游是窮人。

沈之行看著一具具裹著白布的屍體被擡上火堆,隨著祭奠的儀式,火焰劈啪作響,焚香、燃燒木柴和焦肉味混雜在一起,濃烈刺鼻,真實到讓人難以逃避。

空氣裏漂浮著淡淡的灰燼,像是死者最後的嘆息。

而真正讓他感到割裂的,是僅一側之隔,喪禮隊正圍著鼓手打著節奏歡快的鼓點,銅鈴叮當作響,年輕人赤著腳跳起儀式性的舞蹈,神情虔誠而歡快,仿佛死者不是去了哪裏,而是被帶回了更好的世界。

生與死在這裏沒有明確的界限,焚燒、祈福、擊鼓、送別,一切都在同一片火光與薄暮中交錯,像是生活裏必須坦然接受的部分。

沈之行問,為什麽這些親人看起來一點也不難過。

大叔說,因為死亡在這裏是起點。

大叔還說,他的老婆曾經死於流感,也在這裏燒的,因為沒錢看病,他為了湊錢去幹過無數的工作,還被拖錢的人打過。

沈之行看著他展示自己手臂上陳舊猙獰的傷口,然後對方無奈地笑了出來。

沈之行深吸了口氣,說我很抱歉。

也許是被困在一個環境裏太久,他的眼前總是只能看到那些好的,更好的,於是自卑虛偽嫉妒,便開始滋生膨脹的占據著他的內心,漸漸的他要追逐的好像也不一樣了,可有時卻忘了,世界上還有更多他沒見過的苦難存在著。

大叔側過頭又對他說,你好像不開心。

沈之行問為什麽。

大叔說,我能看出來,因為一路上你都並不興奮。

沈之行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在來之前他整個人腦子是亂的,所有的事壓在他身上,讓他分不出喘氣的空閑。

他既不敢想弟弟的死亡,也不敢面對父母的痛苦,也不敢想他和寧熠輝之間的事。

疲憊壓抑混亂無序,像是從二十七年出生那天起就存在著,但卻從一個月前開始拖垮他。

大叔又對他用簡單的英語說,開心一點,這是你來這裏的意義。

沈之行只能說,好的,他只是很亂。

大叔又說,雖然你很亂,但是你很勇敢,選擇一個人出國,你很厲害,很多人做不到也沒有條件。

除了沈之游以外,這是沈之行第二次聽到別人這樣說。

覺得毫無關聯,哭笑不得的時候他一瞬間不知道怎麽接,只覺得鼻腔裏仍舊殘留著焚香和焦肉的氣味,胸腔沈沈的,像堵了一團什麽發熱又發涼的東西。

火光在遠處搖晃,他看見灰燼順著河水緩緩飄遠,像是死者最後留下的一點痕跡,也像帶走了擠壓已久的沈重。

他忽然莫名地意識到,他好像是很勇敢。

因為無論發生什麽,每一次他都挺了過來。

只是他好像太擰巴了,從來沒有真正和自己好好相處過。

到離開泥泊爾回b市的那一天,沈之行把剩下的錢都給了大叔。

他太疲憊了,這短短的半個多月,對他像過了好幾年。

回了b市沈之行連手機都沒開,揣著地鐵卡,就直接坐上了回家的地鐵,只想回去倒頭就睡,泥泊爾的居住條件讓他實在難以忍受。

地鐵上依舊是擠滿的上班族,看著大家下班疲憊麻木的模樣,他才有一種真的回來了的感覺。

下地鐵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要和家裏報平安,沈之行摸出手機剛開完機,擡起頭的時候,卻在站在那炒黑料的阿姨背後,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男人坐在街邊的花臺邊,黑色的風衣領口微微敞著,像是在等誰。他頭發有些淩亂,仿佛好幾天沒好好睡過,眉骨深陷,眼神倦怠,看起來幾分憔悴。

他就那樣低著頭,指間夾著根煙,煙沒點燃,只是漫不經心地轉著,骨節分明的手指一圈圈繞著煙身,地鐵站外的路燈把他輪廓切得清晰分明,仔細看下巴上還有傷口,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痂。

沈之行腳步一下頓在了地鐵口處,下意識攥緊了手機,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對方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麽,擡起頭來,漆黑的眼睛落在沈之行身上。

“好久不見,沈哥。”

【作者有話說】

媽呀終於把這趴弄完 可以寫點前面那種氛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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