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0章 40 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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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40 停不下來

沈之行大氣都不敢出。

面前是組長,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直男之間兄弟抱一下沒關系,但是這領導又是按著他的腰又是蹭著他的肩,這就有點不對了。

沈之行都不敢說這是不是自己同性戀的問題了。

他就這麽僵在原地,仍由寧熠輝埋在自己肩上。

過了幾秒,沈之行吸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應該安撫一下組長,手伸出來在空中僵了幾秒,但最後還是落在了寧熠輝背上,上下順了順。

“寧組....你還好嗎?要不我扶你去床上?”

寧熠輝不說話,但沈之行是真的快崩潰了。

這輩子不想和長得還行身材還行的直男共處一室了,太他媽痛苦了。

寧熠輝的鼻息噴得他皮膚那一片都像要燒起來了一樣,彌漫在空氣裏的酒氣,讓他都有幾分微醺了。

尤其是腰上的那雙手,沈之行更是忽視不了一點,就那麽強硬地按著自己,腰間都發麻了。

“.....寧組?”

“抱歉。”

寧熠輝突然開了口,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

沈之行想尬笑著說點沒事的場面話,又想借機給自己找點睡眠裝死,只是看到寧熠輝這副疲憊狼狽的模樣,和眉骨上無法視而不見的傷口,有些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了。

“你,你還好嗎....?”

對方低低地嗯了一聲。

沈之行有些恍惚的熟悉。

“你是去哪裏喝了酒嗎?”沈之行覺得寧熠輝應該是遇到了什麽事,因為他們那一行的同事是沒有和寧熠輝一起走的,“你眉骨是摔著了嗎?寧組。”

"不是。"寧熠輝垂下了眸。

“被什麽砸到了?”

“被打的。”

沈之行瞪大了眼睛:“打的??誰打你啊?”

寧熠輝又不開口了。

沈之行見對方不說話,也不知道該不該刨根問底地問。

“你稍等我一下寧組。”

沈之行轉身就要出去,結果卻一下被寧熠輝拽住了手臂。

“你去哪?”

沈之行對上寧熠輝眼睛的時候,心口卻猛然一跳,對方的眼神黑漆漆的一片,濃稠得像壓抑又濕漉漉的黑色黏漿,仿佛害怕自己走了就不回來了。

他一下口氣有些慌亂:“我去前臺給你問問有沒有藥,馬上就回。”

“哦......”寧熠輝垂著眸松開了手。

沈之行很快下了樓,只是前臺說他們沒有這種藥,問要不要上去幫忙看看,但沈之行考慮到寧熠輝的面子,而且這種時刻應該也不想被人打擾,還是幫他婉拒了,只問了附近的藥店在哪,一個人就跑出去了。

夜晚的胡志明亂糟糟的,悶熱的風吹在臉上,洗了澡後的身體又變得黏濕了起來。

他給藥店的人說了一下情況,拿了藥又很快地往回趕。

不知道為什麽,剛剛寧熠輝抓住他怕他離開的那一刻,有一瞬間恍惚的像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雖然沈之行和沈之游相處的時間一點也不多,但以前每次他要回去上學了,還很小的沈之游都會怯生生地抓著他的手,問哥哥又去哪。

有那麽一秒,沈之行總覺得寧熠輝似乎也很害怕被丟下。

房卡門刷開的時候,寧熠弓著身子,坐在床上,對著窗口那邊在抽煙,但是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

“你洗澡了?”沈之行沒忍住提高音量。

寧熠輝聞言微微側過頭,視線在陰影下晦暗不明。

“喝了酒不能洗澡的,容易休克。”沈之行一下有點急,怕在酒店房間出啥事,“寧組,我給你買了點藥膏擦擦,冰袋我給你再凍一會兒,抱歉回來慢了,那個藥店有點遠,路上對著地圖走錯了一截。”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開桌子下那個小的冰箱,把冰袋先放了進去,等放好後又開始撕藥膏包裝,去拿棉簽。

寧熠輝喝了酒,大腦就像浮在雲端,輕飄飄的,但靜靜地看著沈之行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裏卻像被狗尾巴草輕輕撓了一下,又酸又漲的發癢。

他想起幾個小時前的爭執,男人暴怒的模樣依然清晰,卻和此刻沈之行低頭撕藥膏包裝時微微蹙眉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在沈之行一直沒回來的時間裏,他甚至開始躊躇,開始自我懷疑,自己這樣做,真的對嗎。

他可以躲寧濤砸來的東西,但他沒有躲,因為他就是要讓沈之行看到這些傷口。他一個人去喝酒,不想回酒店,因為只有喝得足夠多了那些爛情緒才會被淹沒,他才能借著酒精的借口去觸碰這個人。

原來,還有人會這樣關心他。

還會有人跑得滿頭大汗的去給自己買藥。

哪怕沈之行不喜歡現實裏的自己,哪怕他們只是網絡裏親密的人,但沈之行也依然會照顧他。

沈之行怎麽這麽好。

“可能會有點涼。”沈之行拿著沾了藥膏的棉簽走過來,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像是怕驚擾到他。

寧熠輝想伸手接過:“沈哥,我自己……”

“別動。”沈之行輕輕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離,“你看不到位置寧組,我來吧。”

棉簽碰到紅腫的額角時,寧熠輝睫毛顫了顫,淤血已經逐漸蔓延開來了。沈之行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呼吸也下意識放緩,溫熱的吐息若有若無地拂過眼前人的臉頰。

——太近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沈之行就這麽控制著力度給他擦藥,第二次塗抹的時候才又開口。

“.....寧組,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如果不方便講的話也沒關系。”

“沒什麽事,我爸打的。”

沈之行手僵了僵,實在是從領導口中聽到這句話太奇怪了,但仔細一想,這領導年齡比他還小。

寧熠輝的年齡感在自己這,從來沒有這麽清晰過。

“叔叔為什麽在這裏?”

“有廠在這裏。”

沈之行對寧熠輝喝多後絲毫的不避諱有些震驚,他開始思考明天要不要裝作沒聽過領導家事的事,但又忍不住心裏那像在撓癢一般的窺探。

“....寧組,你都這麽大了,為什麽要打你.....阿姨不在嗎?”

“我從來沒見過我媽。”

“對不起。”沈之行想扇自己一巴掌。

“沒事。”可寧熠輝卻自顧自地開口,“我小時候跟著老人長大,後面他們都走了,我就被接到我爸那裏去了。”

“但他幾乎不在家....最開始我希望他能多陪我,但後面我希望他可以永遠別回來。”

“他是一個很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但好像只針對我,在外人面前他總是笑瞇瞇的講和氣,講人情世故,對他的朋友們都非常好。”

“好像他所有的不如意,都需要我去替他承擔,每次回家他總是不開心,像是生意上的怨氣都只有回來才能發洩,沒考到他規定的分數,我就要跪在地上被電線抽,對他要求的興趣班不感興趣,就會在一通說教和打壓下用拳頭砸我的背,一點小事沒做好,都能換來一記耳光,甚至讓我吃過垃圾桶裏的飯,僅僅是因為他第一次做的我沒吃完。”

“最嚴重的時候被他打出過腦震蕩。為什麽呢,因為那天他最大的合作夥伴因為其他競品價格,取消了在他這裏所有的訂購。”寧熠輝說著說著笑了出來。

沈之行抹藥膏的手已經完全停了下來,他喉嚨裏像被刺卡住了一樣,一句話都不知道如何開口。

也許是因為寧熠輝喝了酒,也許是因為對方今天積攢的情緒,所以這一刻,自己成了能夠被袒露心聲的對象。

“每個人,包括那個時候最親近的保姆,都對我說,他是為了我好。”

“所以我每天都在反思,我到底哪裏沒有做對,為什麽我要挨打,我一定不夠好,只要一見到他我就神經性的焦慮不安,生怕說錯一句話。”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出國。”

寧熠輝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剛出去的日子他有多麽自卑又敏感,在那邊的學校,死讀書的人並不會受歡迎,相反只會成為被人霸淩嘲弄的對象。

於是,有兩個他開始瘋狂生長。一個是陽光下為了合群,看似恣意生長的野草,一個是深夜裏,反覆潰爛流膿的傷疤。

“當然,即使出國到今天回來,也從未結束過。”

寧熠輝突然噤聲,沈之行心裏卻像被激流沖刷著巖壁,開始持續地震蕩。

剛才的那一刻,他們一點也不像是同事,或許是寧熠輝突然坦露出了從未見過的一面,是不同於職場的幹練,也不同於在海島的自由耀眼,所以才讓他有瞬間的不適應。

就像這種模樣天生就不該出現在寧熠輝這三個字身上。

畢竟他見過的寧熠輝,是讓他嫉妒的關系戶,是有著海外身份享受便利的上等人,是不用參加高考,不用在春秋招裏無盡內卷焦慮的輕松人生,他實在想不出來這樣的人,有這樣的經歷。

他垂下了眸,視線卻落在了寧熠輝的手臂上,他見過很多次對方的紋身,但卻是第一次如此認真仔細地看,現在才發現紋身下掩蓋著的起伏,一道一道的,順著青黑色的線條蔓延,和血肉連接。

意識到是什麽的時候,沈之行嘴巴張了張卻半晌都沒能說出下一句話。

好像誰也沒有比誰好過過。

“......寧組,我很抱歉聽到這些。”

沈之行收起了手上的藥,覺得此刻已經不是在和自己的組長說話,兩個人已經脫離了職場的身份。

“我真的覺得你其實很優秀.....無論是學歷還是履歷,比很多人都厲害。”

“咱們組每一步都走的很好,千萬不要因為別人的打壓就順從和懷疑自己,我記得你是做技術的吧之前....但你看,你現在來了運營,也依然做得很好。”

“而且我父母常說,身體健康才是第一位,其他永遠是其次。”

“永遠不要因為別人傷害你,你就要傷害自己。”

他話音未落,對方卻掐滅了煙,整個人輕輕向前,動作不重,卻帶著種克制不住的疲憊,像是終於撐不住要靠近火源取暖的旅人。

沈之行渾身僵硬,因為對方的的頭輕輕抵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識地想向後退,卻又頓住了腳步。

他能感受到那份靠近裏仿若不帶侵略的安靜,只是很沈,像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

他看著窗戶上兩個人在房間光線下映出的影子,寧熠輝的肩很寬,他沈默地站著,像是想起了軟件上同樣也因為家庭痛苦的對面。

過了半晌,他伸出手輕輕安撫著寧熠輝。

寧熠輝能感受到自己靠近時,沈之行片刻的逃避。

在沈之行的眼裏,他不是軟件上的人,他們之間的界限依然清晰,保留著分寸。

但他也知道,沈之行的心很軟,軟到只要他借著酒精去袒露開口,對方就不會拒絕。

因為在軟件上,他也一樣痛苦。

可他已經嘗過了“沈之行在身邊”的甜頭,哪怕只是片刻的情緒潰堤,這點“偷來”的陪伴也足以讓他沈溺。

他知道怎麽打開沈之行。

明知不公,卻又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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