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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道長？”豎著兩只耳朵的青年從樹上落了下來，落在正在靜坐的灰袍的道士面前，映入一雙澄澈的眸子中。那雙眸子純凈得如同稚子，無悲無喜，無愛無恨。
道士沒有說話，靜靜看著青年，看著他帶著狡猾的笑。
“道長為什麽不說話呀？”青年捧著臉蹲在道士面前，耳朵動了動，火紅的尾巴在空氣中擺了擺，連帶著道士的眼睛也閃了閃。
道士依舊沒有回答他，只是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按上青年的頭，輕輕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腦袋，像是讓他別鬧。於是青年臉上的血色一直燒到脖頸，抱住腦袋，最後幹脆化了原型趴在道士旁邊。
不一會，小狐貍便打起了憨，道士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站起身，小心地抱起狐貍，回到道觀。
道觀並不像那些有名的修行聖地一般，枯藤老樹，空蕩蕩的小院子，無人的觀裏燃著香，就像蘭亭中的香一樣——飛氣。
道士將狐貍輕輕放在床上，蓋上被子，自己出了門，待狐貍悠悠轉醒時，道觀裏已經沒了人，於是道士回來的時候，道觀裏也沒了狐貍。
道士覺得緣分已盡，便很快忘了這件事，可狐貍卻纏上了他，每天道長道長的叫，在一旁看著杜子仁突然就笑了出來，偏了偏頭對貝利爾說：“那時候子受也是這麽纏著塗蘇的，學著小孩叫‘漂亮姊姊’。”只是後來再也沒叫過了。
貝利爾突然有些嫉妒，杜子仁這樣柔和的表情對他是從來沒有的，同他在一起的時候，這人總像是罌粟花，像是一肚子算計，他知道杜子仁肯同他講這些事，或者說肯讓他插入生活就已經是一種軟化了，可怎麽說，這種事總是貪心的。
這一日狐耳青年又來找道士了，依舊是叫道長，道士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鼻尖碰著鼻尖，眼裏是波瀾不驚，狐貍瞇起了眼睛向前湊了一下，抹掉了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啾”一聲將道士的臉染上了霞光，狐貍說：“道長，我們一起入紅塵吧！”
只是一瞬，道士臉上的紅很快退了下去，他半垂著眼，沒說話，直到狐貍的笑意消了下去。狐貍耐不住尷尬，逃似的走了，可第二天，狐貍卻像是沒什麽事發生過一樣來了，道士也當無事發生過一樣，靜坐，撫琴，聽著狐貍絮絮叨叨地講著山下的事。
道士想作畫，狐貍就化了形，躍上案臺搗亂，一個不留意打翻了硯臺，染了滿身的墨汁，好幾天都不敢再化作人形。
一日大雨滂沱，狐貍沒有如往日一般到來，道士卻如往日一般等著狐貍，風卷起雨滴，濕了他的臉頰，濕了他的頭發，也濕了他的衣衫，直到確定狐貍不會來了，道士才走回觀裏，而後不出所料地染了一場風寒。
第二日狐貍來的時候沒見到往日在靜坐的道士，一處處找去，才發現道士整個人蜷在被子裏，臉頰燒得通紅，瞳孔也有些渙散，狐貍嚇了一跳，擡手碰了碰他的額頭，滾燙：“先前不還好好的嗎？”
可道士不會說他是因為一直在雨中等他的狐貍才受了寒，他只是縮得緊了些，眼神有些迷離地望著狐貍。狐貍只好認命地去熬藥，餵藥，最後索性留在了觀裏。
狐貍釋然了，他就借著道士不會趕他走這一點每天問一遍“道長要不要跟敝人一起入紅塵”，即使道士從來沒回答過他。
終有一日，狐貍站到了道士面前：“道長，我要下山了。”
道士楞了楞，擡眼看向狐貍，恍惚間，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裏竟像是多了些情愫。
“我要渡劫啊，渡了劫就能徹底成人形了。”說著狐貍晃了晃耳朵：“我得去找一間富貴人家的屋子躲一陣子，也想去看一看人間的萬般姿態，道長要一起嗎？”狐貍的眼睛裏閃著希冀，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可他失敗了，因為道士依舊沒有回答他。
“在我們這裏，成妖成仙皆是逆天而為，是要挨過一道劫難的。”杜子仁向貝利爾解釋道：“只是通常妖是不會死於天劫的，當初我的不是天劫，是天罰。”
他知道貝利爾不懂，他也沒有想讓貝利爾懂，他只是告訴他這樣一件事而已。就像很多時候，貝利爾並不明白為何他們這裏的人相愛要如此的含蓄，對待誇獎要如此的謙虛，即使看起來虛假得很。但他們都知道，這是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文化的不同，所以貝利爾也不會問，他只是看，同杜子仁一起看，也依舊是用他慣用的方式去想問題。
狐貍走了，道士的日子卻依舊是那樣，只是少了點什麽，像是魂被帶走了一塊，無法靜心，於是他知道，他這是入了紅塵了，哪怕他並未出世。既已入紅塵，那他那點擔憂與堅持也就蕩然無存了，於是他也收拾了東西，下了山，再也沒有回來過。
相反的，狐貍回來了，迎接他的不是道士，而是一座人去樓空的道觀。這次，留下來的變成了狐貍。
這座山像是在道士的靈魂裏留下了印記，每一世他都會來這座山，許是因著前緣，道士依舊是那副稚子般懵懂的樣子，卻一次比一次開竅快，不出所料地，杜子仁和貝利爾看到他們行周公之禮的那一日，他們當然不會去觀摩，但也沒有尋常人的尷尬，只是站在屋外，一個波瀾不驚，一個帶了些玩味，隨後將眼睛瞟向另一個。
緊接著過了有些日子，十幾年？二十年？貝利爾不知道時間，因為這裏的時間根本沒有規律，忽快忽慢，像是一個人的回憶，只有零碎的片段。他們的生活原本平淡，帶著些相濡以沫，可總有人來打破平淡。
攜著寶劍的道士們來了，他們高呼著降妖除魔的名號，要降了狐貍，於是那個執拗的道士毫不猶豫地擋在了狐貍身前，那群人在乎嗎？不在乎，他們只知道殺了狐貍有助於他們的修行，所以道士死了，死前還不忘攔住想開殺戒的狐貍。
“這世上從來不缺沽名釣譽的人。”杜子仁的眼裏結了冰渣子，做出了評價。
“看來這一點無論在什麽地方都是一樣的。”貝利爾不置可否。
而後的生生世世，狐貍總會去找他的道士，可每一次他們能呆在一起的時間都會減少，或是病，或是災，狐貍都無能為力，有人說人妖殊途，同妖呆一起久了就會生病，也有人說妖會引來災禍，於是狐貍越來越害怕，他不再敢去找道士了，他覺得是他害死了道士，可他們總是會不期而遇。
“人妖殊途不只是借口。”杜子仁嘆了一口氣：“他們之間是被安排好的，一個會害死另一個，那個道士算到了，所以才一直躲著三尺，他以為只要劃開他們之間的距離，這命就不作數了，可很顯然，他猜錯了，從遇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生生世世糾纏在一起了。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就像子受遇見塗蘇，會為他丟了天下一樣。”
“妖的命太長了，不止命長，情亦長，而人的命……太短了，一世而過，該忘的就都忘了，再找到也已經不是那個人了，而若是情長，那也敵不過無數次愛人死在自己的眼前。”杜子仁攏了攏袖子，半垂下眼，這是一個難題，而出了這個題的又是他親近的人，關心則亂，他是真的有些無措，感情這種事容不得第三個人，他雖有心，卻無力：“妖難入世，人難出世。”
“我同塗蘇的賭註是，他若輸了，便要去救那個當年在劫難中護著他的孩子。”
貝利爾將人攬到懷中，感到懷中的人身子一僵，隨後放松下來。他在那人頸側落下細碎的吻，帶著安撫的意味，他的唇貼著杜子仁的耳朵，伴著溫熱的吐息，輕聲道：“杜，你說過，你不過是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而事實上他們如何選並非由你來決定，我相信杜的朋友都是聰明的人，可以做出杜想要的選擇。”
杜子仁垂著頭笑了笑，像是同意了他的說法，推開了他的手，自顧自地向前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貝利爾跟上，貝利爾也的確跟上了。那是一條樹林中間的路，路的盡頭是越來越濃重的霧氣，而霧氣的盡頭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杜子仁消失在黑暗中，貝利爾也毫不猶豫地步入黑暗。
於是貝利爾醒了，他睜開了眼，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杜子仁還睡熟的臉，不知為何，睡著的人帶了些可愛的味道，蜷著身子，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惹人愛憐。
貝利爾毫不猶豫地順心而為，將吻落在那人的頭上，而在那一刻，杜子仁也睜開了眼睛。帶著些剛剛醒來時的迷茫，等回過神，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被做了什麽，猛地坐起來，臉燒得通紅，頗有一股詐屍風采——聽人家墻角的時候分明沒什麽反應。
貝利爾突然覺得，他同杜子仁一起睡這個選擇實在太對了，於是他也坐起來，一只手撫上杜子仁的臉頰，拇指描摹著那淡色的唇，再次壓了上去。
這是一個帶著安撫性的吻，杜子仁很快放松了下來，睫毛顫了顫，垂了下來。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多久，淺嘗輒止，杜子仁輕輕地笑了：“伯爵這個樣子，追求的姑娘應當不會少。”
“杜，你要知道，我並沒有那麽多的精力。”貝利爾放開了杜子仁，站起身，套上長衫，隨後回頭看杜子仁，後者的衣服並沒有換，可光滑如綢緞的布料卻也沒有出現褶皺。
杜子仁先一步走了出去，一擡頭便看見了站在院子中的道人正有些手足無措地被一群孩子圍著，與上一次見面有些不同，道人的身上粘了些煙火氣。
“你會法術嗎？”一個孩子問。
道人搖了搖頭。
“那你會捉妖嗎？”又有一個孩子問。
道人又搖了搖頭。桃花分紛紛揚揚地落下，他擡起頭，他看到了杜子仁，卻依舊木訥，只是靜靜地看著。孩子們也看到了杜子仁，立刻拋下道人跑到他身邊。
“先生先生，你看這個道士既不會法術也不會捉妖！”一個孩子撅著嘴扯著杜子仁的袖子。
“呀，妖怪！先生為什麽會和妖怪呆在一起！先生是壞人嗎？”孩子們看到了貝利爾，頓時害怕了起來，眨巴著眼睛問杜子仁。
“先生快跑，妖怪會吃人的！我聽娘說阿四就被妖精勾了魂，現在整個人瘋瘋癲癲的……”
那阿四的確跟妖有關，可他不是被勾了魂，是被嚇得，而且那只妖杜子仁也認得，就是三尺，說到底，還是他自己招惹了人家。
“你們還記得先生給你們講的故事嗎？”掃見道人有些波動的眸子，杜子仁沒再看他，笑著低頭看著孩子們。這些孩子們不是什麽富家子弟，一身粗布麻衣，當然也有穿得好一些的，只是沒有盛氣淩人模樣的。
孩子們點頭應聲。
“那你們覺得，辛十四娘是好還是壞？”
“辛十四娘……哦，狐仙姐姐！”
“辛十四娘為馮生伸冤，當然是好人！”
“馮生是辛十四娘的丈夫，辛十四娘當然要救！”
“可是辛十四娘還救濟百姓，樂善好施啊！而且，而且她長得也好看，先生說過，相由心生！”
“對啊，辛十四娘可以離開的，卻因為救馮生而衰老了，她都說了要走，卻還是因為馮生的請求留了下來……”
孩子們議論紛紛，杜子仁沒有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只是接著問：“那你們覺得楚公子是好還是壞？”
“當然是壞人！他誣陷馮生，差點害得馮生死掉！”
“對啊對啊……”這次孩子們的看法倒是很一致，於是杜子仁滿意地拍了拍孩子們的頭：“辛十四娘是妖，可你們卻覺得她是好的，而楚公子是人，你們卻覺得他壞，馮生娶了辛十四娘，他的冤情得以昭雪，家業重現輝煌，而辛十四娘嫁給馮生之後，不止要為他操勞，還是失去了美貌，你們覺得妖可怕嗎？”
孩子們安靜下來了，一個男孩扭著衣角囁嚅道：“可是阿娘說像這種金頭發藍眼睛的妖怪都很壞，會吃人，鄰居家的姐姐就是被妖怪抓走的，我親眼看見的！”
杜子仁看向貝利爾，後者一攤手：“我只能保證那不是阿斯蒙，其他的，杜，我無能為力。”杜子仁沒有說什麽，重新看向孩子們：“並非所有人都是好的，也並非所有妖都是好的，先生只是希望你們莫要因沖動而錯殺無辜，倘若你們真的感到危險，還是要去找到可以讓你們安全的法子的。”
“我知道了先生！這就叫因人而異，對不對！”貝利爾認出來了，那是應和杜子仁最歡的一個孩子，其他的孩子也紛紛點頭，突然，一個小姑娘揪著衣角看杜子仁：“可是……辛十四娘好可憐啊。”
“嗯？”
“因為你看，她明明勸過馮生不要同楚公子交好，不要喝酒，可馮生還是去了。”小姑娘撅著嘴：“最開始辛十四娘也不是自願嫁給馮生的，馮生就只是想要個漂亮的妻子。”
杜子仁被問得一楞，隨後笑了笑，揉了揉小姑娘的頭：“所以秀兒要認清，不要找一個馮生一樣的丈夫啊！”
小姑娘頓時紅了臉，拉著杜子仁的衣袖：“先生，先生，秀兒長大了可不可以嫁給你啊！”
“呦！”一旁的孩子們開始起哄，小姑娘則低著頭，而杜子仁，他已經能明顯地感覺到一旁貝利爾瞇起的眼睛了——怎麽先前沒發現這人這麽能吃醋。
於是杜子仁搖了搖頭：“秀兒還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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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道長？”豎著兩只耳朵的青年從樹上落了下來，落在正在靜坐的灰袍的道士面前，映入一雙澄澈的眸子中。那雙眸子純凈得如同稚子，無悲無喜，無愛無恨。
道士沒有說話，靜靜看著青年，看著他帶著狡猾的笑。
“道長為什麽不說話呀？”青年捧著臉蹲在道士面前，耳朵動了動，火紅的尾巴在空氣中擺了擺，連帶著道士的眼睛也閃了閃。
道士依舊沒有回答他，只是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按上青年的頭，輕輕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腦袋，像是讓他別鬧。於是青年臉上的血色一直燒到脖頸，抱住腦袋，最後幹脆化了原型趴在道士旁邊。
不一會，小狐貍便打起了憨，道士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站起身，小心地抱起狐貍，回到道觀。
道觀並不像那些有名的修行聖地一般，枯藤老樹，空蕩蕩的小院子，無人的觀裏燃著香，就像蘭亭中的香一樣——飛氣。
道士將狐貍輕輕放在床上，蓋上被子，自己出了門，待狐貍悠悠轉醒時，道觀裏已經沒了人，於是道士回來的時候，道觀裏也沒了狐貍。
道士覺得緣分已盡，便很快忘了這件事，可狐貍卻纏上了他，每天道長道長的叫，在一旁看著杜子仁突然就笑了出來，偏了偏頭對貝利爾說：“那時候子受也是這麽纏著塗蘇的，學著小孩叫‘漂亮姊姊’。”只是後來再也沒叫過了。
貝利爾突然有些嫉妒，杜子仁這樣柔和的表情對他是從來沒有的，同他在一起的時候，這人總像是罌粟花，像是一肚子算計，他知道杜子仁肯同他講這些事，或者說肯讓他插入生活就已經是一種軟化了，可怎麽說，這種事總是貪心的。
這一日狐耳青年又來找道士了，依舊是叫道長，道士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鼻尖碰著鼻尖，眼裏是波瀾不驚，狐貍瞇起了眼睛向前湊了一下，抹掉了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啾”一聲將道士的臉染上了霞光，狐貍說：“道長，我們一起入紅塵吧！”
只是一瞬，道士臉上的紅很快退了下去，他半垂著眼，沒說話，直到狐貍的笑意消了下去。狐貍耐不住尷尬，逃似的走了，可第二天，狐貍卻像是沒什麽事發生過一樣來了，道士也當無事發生過一樣，靜坐，撫琴，聽著狐貍絮絮叨叨地講著山下的事。
道士想作畫，狐貍就化了形，躍上案臺搗亂，一個不留意打翻了硯臺，染了滿身的墨汁，好幾天都不敢再化作人形。
一日大雨滂沱，狐貍沒有如往日一般到來，道士卻如往日一般等著狐貍，風卷起雨滴，濕了他的臉頰，濕了他的頭發，也濕了他的衣衫，直到確定狐貍不會來了，道士才走回觀裏，而後不出所料地染了一場風寒。
第二日狐貍來的時候沒見到往日在靜坐的道士，一處處找去，才發現道士整個人蜷在被子裏，臉頰燒得通紅，瞳孔也有些渙散，狐貍嚇了一跳，擡手碰了碰他的額頭，滾燙：“先前不還好好的嗎？”
可道士不會說他是因為一直在雨中等他的狐貍才受了寒，他只是縮得緊了些，眼神有些迷離地望著狐貍。狐貍只好認命地去熬藥，餵藥，最後索性留在了觀裏。
狐貍釋然了，他就借著道士不會趕他走這一點每天問一遍“道長要不要跟敝人一起入紅塵”，即使道士從來沒回答過他。
終有一日，狐貍站到了道士面前：“道長，我要下山了。”
道士楞了楞，擡眼看向狐貍，恍惚間，那雙空蕩蕩的眼睛裏竟像是多了些情愫。
“我要渡劫啊，渡了劫就能徹底成人形了。”說著狐貍晃了晃耳朵：“我得去找一間富貴人家的屋子躲一陣子，也想去看一看人間的萬般姿態，道長要一起嗎？”狐貍的眼睛裏閃著希冀，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可他失敗了，因為道士依舊沒有回答他。
“在我們這裏，成妖成仙皆是逆天而為，是要挨過一道劫難的。”杜子仁向貝利爾解釋道：“只是通常妖是不會死於天劫的，當初我的不是天劫，是天罰。”
他知道貝利爾不懂，他也沒有想讓貝利爾懂，他只是告訴他這樣一件事而已。就像很多時候，貝利爾並不明白為何他們這裏的人相愛要如此的含蓄，對待誇獎要如此的謙虛，即使看起來虛假得很。但他們都知道，這是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文化的不同，所以貝利爾也不會問，他只是看，同杜子仁一起看，也依舊是用他慣用的方式去想問題。
狐貍走了，道士的日子卻依舊是那樣，只是少了點什麽，像是魂被帶走了一塊，無法靜心，於是他知道，他這是入了紅塵了，哪怕他並未出世。既已入紅塵，那他那點擔憂與堅持也就蕩然無存了，於是他也收拾了東西，下了山，再也沒有回來過。
相反的，狐貍回來了，迎接他的不是道士，而是一座人去樓空的道觀。這次，留下來的變成了狐貍。
這座山像是在道士的靈魂裏留下了印記，每一世他都會來這座山，許是因著前緣，道士依舊是那副稚子般懵懂的樣子，卻一次比一次開竅快，不出所料地，杜子仁和貝利爾看到他們行周公之禮的那一日，他們當然不會去觀摩，但也沒有尋常人的尷尬，只是站在屋外，一個波瀾不驚，一個帶了些玩味，隨後將眼睛瞟向另一個。
緊接著過了有些日子，十幾年？二十年？貝利爾不知道時間，因為這裏的時間根本沒有規律，忽快忽慢，像是一個人的回憶，只有零碎的片段。他們的生活原本平淡，帶著些相濡以沫，可總有人來打破平淡。
攜著寶劍的道士們來了，他們高呼著降妖除魔的名號，要降了狐貍，於是那個執拗的道士毫不猶豫地擋在了狐貍身前，那群人在乎嗎？不在乎，他們只知道殺了狐貍有助於他們的修行，所以道士死了，死前還不忘攔住想開殺戒的狐貍。
“這世上從來不缺沽名釣譽的人。”杜子仁的眼裏結了冰渣子，做出了評價。
“看來這一點無論在什麽地方都是一樣的。”貝利爾不置可否。
而後的生生世世，狐貍總會去找他的道士，可每一次他們能呆在一起的時間都會減少，或是病，或是災，狐貍都無能為力，有人說人妖殊途，同妖呆一起久了就會生病，也有人說妖會引來災禍，於是狐貍越來越害怕，他不再敢去找道士了，他覺得是他害死了道士，可他們總是會不期而遇。
“人妖殊途不只是借口。”杜子仁嘆了一口氣：“他們之間是被安排好的，一個會害死另一個，那個道士算到了，所以才一直躲著三尺，他以為只要劃開他們之間的距離，這命就不作數了，可很顯然，他猜錯了，從遇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生生世世糾纏在一起了。有些事情是註定的，就像子受遇見塗蘇，會為他丟了天下一樣。”
“妖的命太長了，不止命長，情亦長，而人的命……太短了，一世而過，該忘的就都忘了，再找到也已經不是那個人了，而若是情長，那也敵不過無數次愛人死在自己的眼前。”杜子仁攏了攏袖子，半垂下眼，這是一個難題，而出了這個題的又是他親近的人，關心則亂，他是真的有些無措，感情這種事容不得第三個人，他雖有心，卻無力：“妖難入世，人難出世。”
“我同塗蘇的賭註是，他若輸了，便要去救那個當年在劫難中護著他的孩子。”
貝利爾將人攬到懷中，感到懷中的人身子一僵，隨後放松下來。他在那人頸側落下細碎的吻，帶著安撫的意味，他的唇貼著杜子仁的耳朵，伴著溫熱的吐息，輕聲道：“杜，你說過，你不過是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而事實上他們如何選並非由你來決定，我相信杜的朋友都是聰明的人，可以做出杜想要的選擇。”
杜子仁垂著頭笑了笑，像是同意了他的說法，推開了他的手，自顧自地向前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貝利爾跟上，貝利爾也的確跟上了。那是一條樹林中間的路，路的盡頭是越來越濃重的霧氣，而霧氣的盡頭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杜子仁消失在黑暗中，貝利爾也毫不猶豫地步入黑暗。
於是貝利爾醒了，他睜開了眼，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杜子仁還睡熟的臉，不知為何，睡著的人帶了些可愛的味道，蜷著身子，像是受了驚的小動物，惹人愛憐。
貝利爾毫不猶豫地順心而為，將吻落在那人的頭上，而在那一刻，杜子仁也睜開了眼睛。帶著些剛剛醒來時的迷茫，等回過神，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被做了什麽，猛地坐起來，臉燒得通紅，頗有一股詐屍風采——聽人家墻角的時候分明沒什麽反應。
貝利爾突然覺得，他同杜子仁一起睡這個選擇實在太對了，於是他也坐起來，一只手撫上杜子仁的臉頰，拇指描摹著那淡色的唇，再次壓了上去。
這是一個帶著安撫性的吻，杜子仁很快放松了下來，睫毛顫了顫，垂了下來。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多久，淺嘗輒止，杜子仁輕輕地笑了：“伯爵這個樣子，追求的姑娘應當不會少。”
“杜，你要知道，我並沒有那麽多的精力。”貝利爾放開了杜子仁，站起身，套上長衫，隨後回頭看杜子仁，後者的衣服並沒有換，可光滑如綢緞的布料卻也沒有出現褶皺。
杜子仁先一步走了出去，一擡頭便看見了站在院子中的道人正有些手足無措地被一群孩子圍著，與上一次見面有些不同，道人的身上粘了些煙火氣。
“你會法術嗎？”一個孩子問。
道人搖了搖頭。
“那你會捉妖嗎？”又有一個孩子問。
道人又搖了搖頭。桃花分紛紛揚揚地落下，他擡起頭，他看到了杜子仁，卻依舊木訥，只是靜靜地看著。孩子們也看到了杜子仁，立刻拋下道人跑到他身邊。
“先生先生，你看這個道士既不會法術也不會捉妖！”一個孩子撅著嘴扯著杜子仁的袖子。
“呀，妖怪！先生為什麽會和妖怪呆在一起！先生是壞人嗎？”孩子們看到了貝利爾，頓時害怕了起來，眨巴著眼睛問杜子仁。
“先生快跑，妖怪會吃人的！我聽娘說阿四就被妖精勾了魂，現在整個人瘋瘋癲癲的……”
那阿四的確跟妖有關，可他不是被勾了魂，是被嚇得，而且那只妖杜子仁也認得，就是三尺，說到底，還是他自己招惹了人家。
“你們還記得先生給你們講的故事嗎？”掃見道人有些波動的眸子，杜子仁沒再看他，笑著低頭看著孩子們。這些孩子們不是什麽富家子弟，一身粗布麻衣，當然也有穿得好一些的，只是沒有盛氣淩人模樣的。
孩子們點頭應聲。
“那你們覺得，辛十四娘是好還是壞？”
“辛十四娘……哦，狐仙姐姐！”
“辛十四娘為馮生伸冤，當然是好人！”
“馮生是辛十四娘的丈夫，辛十四娘當然要救！”
“可是辛十四娘還救濟百姓，樂善好施啊！而且，而且她長得也好看，先生說過，相由心生！”
“對啊，辛十四娘可以離開的，卻因為救馮生而衰老了，她都說了要走，卻還是因為馮生的請求留了下來……”
孩子們議論紛紛，杜子仁沒有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只是接著問：“那你們覺得楚公子是好還是壞？”
“當然是壞人！他誣陷馮生，差點害得馮生死掉！”
“對啊對啊……”這次孩子們的看法倒是很一致，於是杜子仁滿意地拍了拍孩子們的頭：“辛十四娘是妖，可你們卻覺得她是好的，而楚公子是人，你們卻覺得他壞，馮生娶了辛十四娘，他的冤情得以昭雪，家業重現輝煌，而辛十四娘嫁給馮生之後，不止要為他操勞，還是失去了美貌，你們覺得妖可怕嗎？”
孩子們安靜下來了，一個男孩扭著衣角囁嚅道：“可是阿娘說像這種金頭發藍眼睛的妖怪都很壞，會吃人，鄰居家的姐姐就是被妖怪抓走的，我親眼看見的！”
杜子仁看向貝利爾，後者一攤手：“我只能保證那不是阿斯蒙，其他的，杜，我無能為力。”杜子仁沒有說什麽，重新看向孩子們：“並非所有人都是好的，也並非所有妖都是好的，先生只是希望你們莫要因沖動而錯殺無辜，倘若你們真的感到危險，還是要去找到可以讓你們安全的法子的。”
“我知道了先生！這就叫因人而異，對不對！”貝利爾認出來了，那是應和杜子仁最歡的一個孩子，其他的孩子也紛紛點頭，突然，一個小姑娘揪著衣角看杜子仁：“可是……辛十四娘好可憐啊。”
“嗯？”
“因為你看，她明明勸過馮生不要同楚公子交好，不要喝酒，可馮生還是去了。”小姑娘撅著嘴：“最開始辛十四娘也不是自願嫁給馮生的，馮生就只是想要個漂亮的妻子。”
杜子仁被問得一楞，隨後笑了笑，揉了揉小姑娘的頭：“所以秀兒要認清，不要找一個馮生一樣的丈夫啊！”
小姑娘頓時紅了臉，拉著杜子仁的衣袖：“先生，先生，秀兒長大了可不可以嫁給你啊！”
“呦！”一旁的孩子們開始起哄，小姑娘則低著頭，而杜子仁，他已經能明顯地感覺到一旁貝利爾瞇起的眼睛了——怎麽先前沒發現這人這麽能吃醋。
於是杜子仁搖了搖頭：“秀兒還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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