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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香(下)(有血腥□□,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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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香(下)(有血腥暴力,慎入)

“你當真是放心先生。”文是非看著眼前將愛人丟在蘭亭的男人,有些佩服他的心寬。

“沒有別的辦法了。”張先生面上很是平靜,拳頭卻攥的緊緊的。

“安禮,他的名字是叫安禮嗎?”

“蘇安禮。”張先生停頓了一下:“因為年紀小,再加上長得白凈娃娃臉,所以書院的學生都叫他小蘇先生。”

“那您的全名。”

“張安。平安的安。”張先生在說自己的名字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晃神,像是有些不適應。

“你們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就是愛人了嗎?”文是非突然發覺自己的問詢有些不妥,補充道:“抱歉,我並不是想打探你們的私隱,但是畢竟是蘭亭的客人,我們需要了解清楚才能對癥下藥。”

“沒關系,我們在這件事發生前,只見過一面。”像是突然回憶起了什麽,張安的眼神柔和了起來,腳步也不自覺的放慢:“我結束醫院的事回家,安禮也空閑的時候,我看到他在書院裏帶著孩子放風箏,他問孩子們,什麽是春天。”

“現在哪裏還看得到春天呢。”文是非微微蹙起眉,想起自己所見之景,覺得有些可笑。

“孩子的眼睛裏有春天,我們的眼睛裏有春天,才有可能迎來真正的春天。”張安的表情認真起來:“我總在醫院裏看到各種病人,窮人,希望和絕望混雜著,這讓人覺得,春天早就已經不存在了,但是,安禮說,其實春天還是會按時到來,春天總會到來的,但如果我們看不見春天,看不見希望,那春天就永遠不會到來。他是這樣告訴孩子們的,也是這樣告訴其他的老師的。”

“春天。”文是非不自覺地重覆了一遍,繼續道:“所以你們是在死後,也就是他變成這副樣子後才在一起的,那這不是……”

“趁人之危?”張安接下了文是非的話:“我不知道,但是也許是因為我找到了他,所以他只記得住我的名字,只粘著我。我總是有錯覺會看到他以前的樣子。”

“這不是錯覺,你只是看到了他的魂魄的樣子,因為他承擔不起,他的魂魄負擔不起身體的重擔,我也會在你的身上看到你從前的樣子,但是你不同,你是因為魂魄不適應身體,磨合一陣就會好。”

“到了。”張安的面色有些難看,卻並沒有繼續接下去,看著醫院的大門,踟躕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輕車熟路的找到自己的辦公室,推門而入。

令文是非有些意外的是,屋子裏站了不少人,看到張安進門都有一種等待許久的模樣,有些期待的眼神越過張安,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們怎麽都在這裏?”張安顯然也有些意外。

“他來了。”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大一些的男人開口道,他的表情有些覆雜:“小蘇先生還好嗎?”

“他睡了。”

“挺好挺好。”其中有一個人松了口氣:“雖然我們都勸蘇先生別怕別怕,結果到頭來,我們自己也怕。”

“被活活斷掉四肢,還動不了,誰不怕?”

“你這還好,他把我肚子剖開,腸子都扯出來了。”

“你說咱們治病救人圖個什麽,我手裏痊愈的病人沒有幾百也有幾十,結果落得這個下場。”

“我都年過半百了,也活得差不多了。小蘇先生才及冠,年紀輕輕的,就這麽……”

“幾位都是這裏的醫生?”

“不是。”說自己年過半百的男人搖了搖頭:“我是蘇先生的同僚,一個書院的先生,都是那兇手孩子的先生。”

“那您一定與蘇先生很熟悉,他平日是個怎樣的人?”

“和善,溫文爾雅,心思比姑娘家還細。”那人的表情像是有些無奈:“他總是能比我們更先發現孩子們的小心思,書院裏的孩子關系都不錯,就連那位夭折的也一樣,就是有什麽事總喜歡自己扛著,裝的什麽事都沒有,其實想什麽都寫在臉上了。”

“蘇安禮,我說這名字怎麽這麽熟悉,他總來咱們這裏看病啊。”另一個人突然一拍手:“他好像身體一直不太好,三天兩頭的生病,說是中藥太苦咽不下去。”

“這我倒是也知道,蘇先生面色一直不好,身子骨看著比我這個老頭子還差,但就算身體不舒服也一直來上課,說看到孩子們就什麽病也沒有了。那孩子死了他難過了許久,說要是能把自己的命換給那個孩子就好了,反正他活著也是拖累。他就是脾氣好,說話討巧,我們有什麽矛盾他幾句話就能開解,年紀輕輕的,估摸著很受家裏人疼愛。”

像是被引起了話頭,屋子裏的人紛紛談論起生前的一些事,文是非粗略的看過這些人,眼神變得有些困惑:“你們不恨嗎?”

隨著他的話,屋子中的談論聲停止了,一群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恨什麽?”張安也看向文是非。

“恨那個殺了你們的人,難道你們不希望他得到應有的報應嗎?”

“有什麽可恨的呢?他是孩子的父親。”蘇安禮的同僚有些好笑地看著文是非。

“說到底也是我技藝不精,如果我會的再多些,說不定能救下那個孩子。”

“如果我能動作再快點,說不定他就活下來了。”

“如果我能對孩子們其他方面也上點心,說不定也能發現他受了欺負。”

“我希望他得到應有的懲罰。”張安的語氣堅定,但他的眼裏同樣沒有恨意:“他應該得到懲罰,但是我們還是要向前看。”

“與其去報仇,浪費大好的生命,我不如多救幾個人,說不定就能上戰場拼殺,保家衛國。”

“我所教導的孩子們也未必就不會成為國之棟梁,師者言傳身教,我不能教他們殘酷不仁,屠殺為樂。”

“別說的冠冕堂皇的,如果他真的身懷異術即使是去了也無濟於事,只能被他們再殺一次嘍。”

“當著旁人的面揭短呢。”

“但是怎麽可能不怨恨呢,我們的生命就這麽沒了。”他這樣說著,語氣裏卻只有惋惜:“父親母親失去了孩子,妻子失去了丈夫。年幼的孩子也失去了父母,他還活著,所以我們連家都不敢回,生怕牽連到家人,也怕再死一次。”

“可對於其他人來說,你說的這些,都是戰爭奪走的。”

“但是沒有他殺人的證據,也沒辦法關他進牢房,再見到他,咱們還得裝成沒事人的樣子替他治病。”

人多了就會喜歡聊天,聊天聊的多了就會逐漸的跑向其他的話頭,看著辦公室馬上要變成茶館,張安嘴角抽了抽。

“我去看看他走沒走。”說著,他轉身便出了門,而這一出門,便停下了腳步,隨後看向跟出來的文是非:“那藥本來就稀缺,現在還沒到貨。”

“……醫生,那什麽時候能到啊。”文是非很快反應過來,瞟了一眼擦身而過的人,從袖子中抽出一張符紙,符紙無火自燃,灰燼追隨著那人而去:“這可是我家夫人的救命藥啊。”

“沒有就是沒有,我又不是神仙,還能給你變出來嗎?給你開兩個有替代作用的,等藥來了你再來醫院找我吧。”張安語氣平和,直到那人走遠,隨後他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文是非:“在這之前,我真不信這些。”

“先生也不希望有太多人信這個。”

“我要先工作了,您……”

“我先回去把此事告訴先生,您結束工作應該就可以來接蘇安禮了。”

“好。”張安難得露出了輕松的笑容:“再見。”

“回見。”文是非點點頭,轉身便沈了面色,加緊腳步回了蘭亭。

只是待他回到蘭亭,蘭亭的門不知何時關了。他記得先生說過,蘭亭的門永遠不會對他關閉。

文是非扣了扣門環,見無人應答亦未聞腳步聲,便幹脆推門而入,只是門開了,他卻也止住了腳步。

分明門外還是白日裏,蘭亭中卻已一片昏黑,只有淡淡的柔和的光散落下來,映出的卻不是蘭亭,那是一個荒僻的院落,迎面而來的是厚重古樸的香氣和血腥氣。

“先生。”文是非蹙起眉,稍作猶豫,還是踏入了庭院,身後的光很快隱沒,他倒是也不甚在意。

“滴答,滴答”。

似乎是滴水之聲從破陋的房屋中傳出,叫文是非心下一沈。他望向空中的皎皎圓月,大約明白了那是怎樣一個夜晚。

輕嘆一聲,文是非緩緩靠近漏了孔洞的門,隨後一腳踹開門扉,他倒是也想瞧瞧,是何種殘酷的死法可叫一個人怕到,魂魄受損。

像是應召而來,一陣清風拂過,空蕩蕩的衣擺稍作擺動,文是非仰起頭,一襲玄色長衫之人浮在空中,只有一絲細線與房梁相接,香氣被血腥蓋過,叫人作嘔。恰巧雲過了月,落下的光映出了一雙大睜著的渾濁的眼,分明是死不瞑目的模樣。

踏過門檻,文是非覺得腳下有些粘膩,半蹲下身細看,撚一些湊在鼻尖一嗅,便已了然。

“滴答,滴答”。

走向那人身邊,文是非握住了那空空的衣擺,手下的布料濕軟,他才意識到,也許這並不是玄色的不了,下好決心掀起,卻不由得楞住。

他以為在蘭亭的日子,早已見過許多,像那剜了自己雙眼,死於友人手中一枝桃枝的,為所愛之人將皮肉骨血制成胡琴的,那東西現今還在蘭亭收著,但他確實並未見過此景象。他感受到自己無法抑制的顫抖,因為那不知去了何處的下半截身子,觸碰起來空空的腹部。

眼角一瞥便瞧見一個木桶,他強迫自己轉頭去看,月色皎潔,穿透了破了洞的屋頂,他卻寧願沒有這樣的月光,碎掉的肉片,森森的白骨,還有臟器,他咬著牙用骨頭翻了翻那木桶,竟尋不到一塊完整的,稍大些的肉塊。

“冷,冷。”

突然出現的聲音叫文是非下意識地將骨頭丟回桶裏。

“痛,好痛……”幹啞的聲音幾乎只是氣音,若非湊近,想來是聽不到的,文是非站在那衣擺前,仰頭看向那雙眼睛,面色有些發白,那並不是死不瞑目,而是雙目失去了原有的遮蔽,是有人一定要叫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宰割,碾碎。

“……春天……到了嗎……”

可他為什麽還活著呢?文是非為這恨意感到脊背發涼。

“……春天……要來了啊……不會再冷了……”

文是非繞到那人身後,去看那雙一直背在身後的雙手,琴弦似的細線已經因為掙紮嵌入了皮肉,只是無力的垂著。

文是非呆滯的站在原地,感覺到自己胃裏不住的翻湧,強行壓抑著惡心,他卻突兀的聽到了一個男子的聲音,似乎是有人撞開了他。

一把銀亮的刀刃在他面前閃過。

“安禮,春天到了。”張安不知在何時到來,對於眼前的景象他似乎很是平靜,而他手裏的匕首,文是非感到分外熟悉,上面古樸的花紋,似乎是杜子仁的藏物。

匕首吹毛斷發,輕易的割開了那束縛在手腕上的琴弦,可對於懸在房梁上的琴弦,張安看看身邊的木桶,不知為何有些猶豫。

“張醫生,踩著我吧。”文是非蹲下身:“這想必也是先生為什麽留我在這裏。”

“那,勞煩了。”張安晃晃悠悠的踏上了文是非的手,一發力踩在文是非的肩膀上,高度不斷攀升,他終於碰到了那條斃命的繩索,刀刃觸碰時立即斷裂,張安似乎想去接住那個掉落的人,只是還未待他動作,夜幕便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原本因日落而變得粉紅的天空,香氣也終於驅散了血跡。

面容清雋的青年身著灰藍色的棉布長衫,正呆楞的站在原地,有些出神的望著床榻上已了無生氣的軀殼。

“安禮。”

文是非放下肩上的人,卻已經是換了一副面孔,他也才回過神,原來剛剛所見,便是從前的張安,那是他魂魄的模樣,而這裏則是蘭亭的客房。

“張醫生。”青年像是剛剛回過神,看向張安,露出了一個溫和而略帶哀傷的笑:“我聽到你說的,春天來了。”

他像是強撐起的精神,卻努力地想讓其他人放心:“春天總會來的。可惜我無法陪你一起見證了。”

“你……為什麽……明明……”張安的眼眶有些泛紅。

“魂魄受損,強行留於人間,你想看他魂飛魄散嗎?”

身後有聲音傳來,文是非回過頭,便見杜子仁握著一卷竹簡進來,將竹簡遞給安禮:“好生休養,羅浮山雖沒有你的學生,但春天總是在的,我知你想見人間的春天,如你所說,春天總會來的。”

“多謝。”安禮拱手行禮。

“勞煩將所有重生之人名單於我,我需要告知地府,免得尋不到他們的魂魄入輪回。”杜子仁難得的不再是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眉頭微蹙,頗為嚴肅:“這般狀況難得一見,他們的隨機應變水平,也許會出岔子。”

“……我若與安禮同去,可算自盡?”

“張醫生……”安禮有些不安的搓磨著手指。

“不算,無論此次事件中任意一人想脫離這副軀殼重入輪回,都會有人相助,不會叫他們再嘗死亡之苦痛。”杜子仁停頓了一會,補充道:“但也只有這一次選擇的機會,若是有意如此,來蘭亭便可,若是這幾日過了,便如其他生者一般,算是已得了新生。”

“好,我會告知他們。”張安看向安禮,眼裏微弱的光芒閃動著,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麽,卻說不出口。

“張醫生,我們這般,興許是違背人倫的。”安禮眉眼低垂著,唇角微微上揚,掛著與語義中的冰冷不同的,溫暖的微笑:“我是為人師者,要以身作則。”

聽到此話,文是非立即看向張安,他眼裏那絲微弱的光已然熄滅了。

“所以我不該教他們,把真摯的情愛當作腌臜事,但現在,我知道,不是這個時候。”安禮看向有些呆滯的張安:“我們每一個不背棄,不放棄的人,也許都會為迎來春天出一份力,我也想也想這般做,只是有心無力,所以張醫生,我會在羅浮山等候張醫生,無論張醫生如何抉擇,我都定不會辜負張醫生的情誼。”

“我知曉了。”張安眼裏的光還是熄滅了,但卻滿是堅定:“那我們就此別過,待我……再去尋你。”

“嗯。”

“多謝老板相助,我今日先回去了。”張安深深鞠躬,行禮後轉身離去,他走的果斷,像是怕多留一刻都會傾瀉而出不舍。

“先生,那人我找到了,做了標記。”目送張安離去,文是非看向杜子仁,眼角瞟見安禮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那看人看起來全無修行,怎會有如此之能?”

“自不會是他。”

“那,將他們的魂魄移入他人身體,先生可知曉是何法術?”

“……不知不能做,只是,這次。”杜子仁輕嘆著搖了搖頭:“恐怕並非是人為,而是其他的什麽看不下去了,就如同千年前那般。這才是最為棘手的警告。安禮,你先去吧,你應當看得見離開的路了。”

“是,我瞧見了。”安禮拱手躬身行了禮:“那便先行告退。”

共同踱步入院中,杜子仁坐回了桃樹之下,一杯茶水,滅了爐中的香:“我一直不喜歡這香料,雖說貴重難得,又於人有益,但到底是性命換回的。”

“驅散夢魘的是……”文是非恍然:“先生這次連麝香都用上了,果真是大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先生,他們,他們難不成是因著拿了什麽東西而叫人盯上了?”

“他們本身不就是璧玉嗎?”杜子仁有些好笑地看著文是非:“良善之人,因果輪回,總會有好報的,今生不行亦有來世,這般的命格本就是叫人羨慕的。”

“可今日之事,哪怕是良善之人,也未必有好報,安禮如此待人,卻落得個魂魄受損再難入輪回的下場。”

“因而此事,有旁人插手,人也許會辜負好心人,但總有些不會辜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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