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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腦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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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腦香(下)

“我還當伯爵說喜歡海是誆我。”

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叫貝利爾一楞,隨後轉過身看向緩緩走來的人,剛準備說些什麽,卻禁不住笑了。

“我還以為杜需要休息。”

“伯爵不是抱怨我在蘭亭時總是休息,難得伯爵邀我來海上,我自是要備足精神。”像是知曉這樣的夜晚不會有足夠清閑的人來甲板上,杜子仁難得沒打扮的整整齊齊的出現,襯衫簡單的系了幾個扣子,長發散落著,倒是有些初見時的意味,卻又不同。

“杜什麽時候能改叫我的名字?”貝利爾又開始了一副不正經的樣子:“叫伯爵多生疏。”

“我們本來不就是這樣生疏的關系嗎?”

“生疏到做我們剛剛做過的事?”貝利爾一揚眉毛。

“做過了就不生疏了嗎?”杜子仁倒是也一派坦然。

貝利爾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望著眼前的人,杜子仁也感受到了他的註視,側頭看向他,眼裏帶著笑。促狹的笑,溫和的笑,釋然的笑。

貝利爾不明白他的笑的含義,卻又好像明白。

“伯爵猜一猜,還有多久,船上的船員會開始騷亂?”

“不知道。”貝利爾的語義未盡,於是杜子仁便繼續等他說完:“不過杜一定不會讓我們遇難。”

“伯爵果真愈發的聰明了。”杜子仁移開視線,仰頭看向天空。

明月皎潔的懸在天上,伴著散落的星子,譜出夜晚的畫卷。

“其實我們是活在同一片天下的。”杜子仁像是自然自語。

“同一片天空。”貝利爾肯定道。

“人還真是覆雜。”像是感慨,杜子仁輕輕嘆了一口氣。

“杜沒有野心嗎?”貝利爾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野心?”杜子仁楞了楞,沈默了一會,隨後道:“我以為野心是帶來更美好的前景而不是戰爭和犧牲。”

“難道不是嗎?”貝利爾反問。

“是嗎?”杜子仁喃喃地重覆了一遍,從口袋中拿出了那個白瓷罐,打開蓋子。

貝利爾聽到似乎有什麽點燃的東西,但是沒有見到火光,隨後是帶著香氣的煙霧從瓷罐中飄散而出。

“杜還要與龍交談嗎?”貝利爾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哪裏還由得我解釋。”杜子仁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所有龍都與他一樣,他們只要知曉他的意思便好了。”

“我似乎聽到恐懼的聲音了。”貝利爾瞇起眼睛,似乎有些興奮:“我們會沈沒嗎?”

“我既然在這裏,就不會出現海難,不過伯爵倒是有些惡魔的樣子了。”杜子仁抿了抿唇:“不會出現海難,但一定會有些小亂子,就算是為伯爵增添些趣味了,如何?”

“什麽樣的小亂子?觸礁?指南針失靈?電力中斷?”

“通訊中斷。”看著貝利爾的樣子杜子仁有些無奈:“希望不會影響到乘客。”

“還真是可惜。”

“我們還在船上,伯爵。”

“不要擔心,杜。”貝利爾一手攬過杜子仁的肩膀:“我一定能帶你活下去。”

“伯爵真是幽默。”

香丸燃盡了,瓷罐卻好像也是被點燃了一般化作灰燼,杜子仁展開手,灰燼便散入了海中。

“馬上騷亂就會結束嗎?”

“哪兒有那麽快,他又不是我手下的兵,令行禁止。”杜子仁拍了拍手上的灰燼:“一定不會遇難就是了。”

“杜要一直在這裏陪我嗎?”

“我總不能留伯爵一人在這裏,還挺危險的。”

“杜這句話會讓我以為你愛上我了。”

“為何?”

“保護我的安全,這不是愛嗎?”

“那如果我說我只是在履行作為管理者的職責,這樣還像是愛嗎?”

“杜還真是口是心非。”貝利爾撇了撇嘴:“為什麽不像我一樣坦誠呢?我可以無所保留地向杜表達我的愛意。”

“我不會愛上任何人,無論我做了什麽。”杜子仁無所謂地笑笑,手一撐坐上欄桿:“伯爵也可以當我是口是心非,總歸我們的關系已經定下了,這改變不了,如果伯爵還能夠保持這樣的愛,我不介意伯爵當我是口是心非。”

“杜,這很危險。”貝利爾急忙按住了杜子仁搭在欄桿上的手:“如果你不小心掉到海裏,也許會被海裏的怪物吃掉。”

“這我倒是不怕。”杜子仁很是無辜地看著貝利爾:“死過一次的人怎麽會死第二次呢?”

“杜死過?”貝利爾楞了楞:“如何死的?”

“沒什麽好驚訝的,地府的人都是死去的亡魂,又脫離亡魂的身份,我依然也是。”杜子仁看起來有些無奈:“我認識的一個傻小子,不小心被人騙了,給了我一刀,我就死了。伯爵你看,人的生命多脆弱啊。”

“Hey!What are you doing there?”(你們在那裏做什麽)

貝利爾剛想說些什麽,便被突然照來的白光打斷,他皺著眉頭瞇起眼睛看向來者。杜子仁卻襯著他分神,向後一仰,還未待貝利爾反應便落入水中。

“杜!”貝利爾不再理會來者,急忙翻過欄桿跳入水中。

迎面的一瞬是冰冷的海水,但也只是一瞬,貝利爾很快踩上了實質的地面,海水迅速褪去,再仔細一看,貝利爾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原本的房間,只是房間裏沒有杜子仁。

杜子仁一定不會有事。這貝利爾很清楚,其實仔細想來,杜子仁剛剛的話,不只是事實,也是暗示,告訴他不必擔心,只是暫時離去。

還真是挺刺激的。貝利爾坐到床上,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無論是頭發還是衣服,都沒有半點沾了水的樣子,貝利爾突然這樣的相處還不錯,想比從前的日子,這樣的生活更為享受,與一個十分危險的人待在一起,他可能隨時會殺了你,也會隨時帶給你驚嚇,會滿足你各方面的需求,他只是不會說愛,不會承認愛,卻又好像在舉手投足間表現了愛。

你會感受到自己的付出所換來的回報,但這樣的回報永遠不會令你滿足,反倒是想要付出更多來換回更多的回報。這樣的感覺令人沈迷,有時會感到氣憤想要舍棄,卻無法割舍。

是折磨,也是滿足。

既是坦誠相待,又似乎總帶著一絲神秘感。

愛情本來不就是如此嗎?

他突然生出了一種好奇,杜子仁帶走的那一張船票,究竟落到了誰的手裏呢?

他自然知道那張船票所指向的房間,於是他打了個響指。

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女人叫貝利爾有些驚訝,可顯然貝利爾也嚇了她一跳,後者雙手捂著嘴,顯然是在努力壓抑住自己的尖叫。

她很聰明,她知道沒有人會幫她,也知道沒有人能幫她。

這是那個阿斯蒙第一眼看上的女人,難怪說貝利爾見過她,貝利爾回憶不起來這個女人的面容在何時在他的腦海出現過,不過看這個女人的反應,由驚恐迅速到鎮定,不只是篤定他不會做傷害自己的事,而是對這樣的魔法絲毫不吃驚。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微蹙,像是不解他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貝利爾也沒想過這裏住的是一個女人,被杜子仁稱作孩子的只有三個人,兩個男人,還有一個不知男女的在Warth那裏——貝利爾確信以Warth的占有欲絕對不會放那個人出來。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無論如何,擅自進入女孩子的房間都是不禮貌的,貝利爾急忙從床上起身:“我只是以為住在這裏的是個男人,所以才會如此冒失,還請這位美麗的女士原諒。”

“沒關系。”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調整好了情緒:“我知道先生沒有惡意,請問先生找我有什麽事嗎?”

“其實我只是想見見拿到船票的人。”貝利爾笑了笑:“畢竟是我送出的船票。”

“謝謝先生的船票。”女人微微頷首:“這張船票是由我的朋友轉交給我的,不知道原來是先生的東西。”

“能告訴我是怎樣的朋友交給你的嗎?”

聽了這個問題,女人有些防備地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後道:“志同道合的朋友。”

“好吧,看來女士並不想回答我的問題。”貝利爾故作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一手放到胸前,俯身行了個禮:“打擾了,女士,願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隨後他很快消失在房間中,於是他也沒能看見女人眼裏染上的淡淡的笑意,和一聲低低的“謝謝”。

貝利爾回到房間時杜子仁已經回來了,與貝利爾幹幹凈凈的樣子不同,他全身都濕淋淋的。貝利爾到房間的時候他正擦著頭發,襯衫浸了水透出若隱若現的皮膚。

“杜可真是嚇死我了。”貝利爾一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撲了上去:“怎麽不帶上我呢?我一定不會給杜添麻煩的。”

“怕你們打起來不好收場。”杜子仁被他抱著不好動作,只得放棄。

“杜可要好好補償我。”

“伯爵想我怎樣補償?”

“依然是老辦法。”

……

船員之間小小的騷亂並沒有打擾到乘客,也只有幾個知情人看得出緣由。

“杜,昨晚我去見了那個女人。”

“怎麽,伯爵是要與我告辭嗎?”

“自然不是,只是說了幾句話。”

“幾句話?”杜子仁一揚眉,停頓了一會,卻突然轉了話頭:“伯爵管轄區域的軍隊裏有東方人嗎?”

“……好像是沒有。”貝利爾仔細想了想給出了答案。

“那便好了。”

話音剛落,杜子仁便看見他們剛剛所談論的人與一個衣著考的男子結伴走了出來,他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女人依舊是溫婉柔情的模樣,男人的眼神卻不再只是禮貌與驚艷。

“看來背後不能說人。”杜子仁正想收回視線,女人卻恰好回了頭,眼波流轉,她不自覺的微微頷首,卻引得身邊的人一同看過來。

“伯爵。”

“恩?”貝利爾還沒回過神,便感覺到一股力道拉著他向下,隨後雙唇便碰到了什麽柔軟的東西,他很快回過神,加深了這個吻。

“那是沐小姐認識的人?”男人的語言有些生硬。

“不,只是第一次見到男人與男人……”女人垂眸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失禮了。”

“沒關系,鄙人在此之前也沒有見過類似的場景,沐小姐想要去認識一下他們嗎?”

“……還是算了。”女人猶豫了一下:“他們似乎正恩愛,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們了。”

“沐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

“大庭廣眾做這樣的事還真是不大習慣。”看見貝利爾頗為滿意的神色,杜子仁搖了搖頭:“看來伯爵算是不虛此行了。”

“難道杜過的不快樂嗎?我倒真希望多幾次這樣的旅行。”

“看起來阿斯蒙先生也過的不錯。”看著阿斯蒙紅光滿面的走出來,杜子仁一揚眉毛:“想必是有一個快樂的夜晚。”

“有時我真是羨慕阿斯蒙的魅力,他很少失敗。”

“那只不過是因為伯爵不想這麽做,伯爵的魅力也不小。”杜子仁有些調笑地望著他:“如果不是剛剛的動作,我想也有不少美麗的女士的視線停留在您的身上。”

“杜這算是嫉妒嗎?”

“……也許我不做回答會比較好。”杜子仁移開視線,看向海面。

貝利爾笑了笑,突然傾身,湊到杜子仁耳邊:“沒關系,我只屬於你。”

杜子仁有些無奈地看向他,不知為何,輕輕嘆了口氣,重新看向大海:“陽光下的海的確很美,好像有星星被卷進海浪。難怪伯爵喜歡。”

“所以杜也開始喜歡大海了嗎?那我是不是可以進行下一次邀約了?”

“下一次便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了,我想我應該有一段時間不會再見到大海了。”

“為什麽?”

“他需要一段時間去陷入長眠,我的到來只會打擾到他。”

“杜回去後還要繼續休息嗎?”

“伯爵如果在蘭亭待的煩了,也可以去別處逛逛,記得遵守約定便可。”

“錯過了與杜一起看日出,要一起看日落嗎?”

“都是美景,不過我還是更喜歡日出。”

“日不落,他們應該會希望黑暗不要降臨。黑暗是可怕的,充滿危險的。”貝利爾望著甲板上談笑的人:“杜也是這樣想的嗎?所以不喜歡日落?”

“日出日落不過是正常更替,我只是喜歡每天太陽都正常升起。”

“杜是在說笑嗎?太陽自然每天都會升起。”

“那我換個說法吧,我喜歡他們每天都期待著看到太陽正常升起。”

“我們暫時處在同一戰線……”貝利爾頓了頓,補充到:“至少我們已經簽了和平協議,依舊在共同處理事務,我們的聯合處還在工作,所以我們可以說暫時處在同一戰線。”

“所以?”

“所以我可以希望杜實現願望。”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海風帶著獨有的味道迎面而上,人們在甲板上談笑著,各懷心事,這是一個尋常的上午,但是貝利爾不會忘記這個上午,因為他在這個上午,第一次見到自己口中所述的愛人露出了在海岸上,陸地上從不曾展露過的美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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