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丁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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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下)

“誰呀?”青年有些不耐煩,像是心情不佳,他的身高比較高,所以總是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

“我叫蘇嬅文……我們見過的……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吳風……我很喜歡你的……”蘇嬅文咬著下唇,她其實很喜歡青年這種喜怒哀樂全部掛在臉上的性格,可當這種像是怒氣的情緒指向的是她的時候,她還是有些害怕:“你是不是很難過……大家都不記得你了……我還記得……所以你不要難過……”

“你是來看笑話的嗎?”吳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色就變了,他靠著門,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真是抱歉,你認錯人了,這裏沒有吳風,我也不難過。”說著吳風就關上了門,蘇嬅文楞了楞,垂下頭,緩緩向回走。可她突然發現,她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回去,她是跟著香找來的,那個時候根本沒有看周圍。

一滴水落在她的臉上,雨開始下了。

陰沈的天映著有些陰森的亂葬崗,有些屍體似乎是沒埋好,露出一只慘兮兮的蒼白的手。蘇嬅文僵住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動,她想跑,可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她其實並不是特別害怕,只是沒來由的恐懼。

一道雷落下來,像是打開了什麽閥門,蘇嬅文能動了,卻是慌不擇路隨便找了個方向,她選的方向,是樹林。

直到她氣喘籲籲得不得不停下腳步的時候,她才發現她是徹底迷路了。雨幾乎把她的衣服全都打濕了,她有些喪氣地坐在樹下,她依舊很害怕,整個人緊緊縮成一團。

雨打樹葉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在這之中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緊緊咬著牙關——不去發出聲音,仿佛這樣就能逃開所有的危險,可她止不住自己的眼淚,也壓不住啜泣的聲音,她只希望雨的聲音可以蓋過她的聲音。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卻仍然聽得見從四面八方來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下了。

“果然是城裏的千金小姐,動不動就哭鼻子。”

蘇嬅文猛地擡起頭,當然,吳風的樣子真不比所謂的惡鬼好多少,但蘇嬅文依舊可以在他伸出手有些不耐地說“回去吧”的時候,毫無顧忌地把手交過去,任他牽著。

屋子裏顯然比外面暖的多,也沒有蘇嬅文想象得淩亂不堪,一張床,在一張桌子,簡單得很。吳風丟給她一塊幹凈的布巾,一套男式的長袍:“擦幹凈,換上,衣服我沒穿過。”說完,吳風就出去了。

蘇嬅文眨巴眨巴眼睛,拉起床上的簾子,好一會才慢吞吞地出來:“換好了。”

吳風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場景有些滑稽,他的衣服對蘇嬅文來說太大了,袍子拖地不說,袖子也長出一節,蘇嬅文幾乎寸步難行,像個套了個麻袋。吳風嘆了口氣:“去床上坐著吧!”

“你來做什麽呢?”吳風坐在桌旁,一只手撐著頭:“你不是走了嗎?為什麽來找我?”

蘇嬅文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急忙在衣服裏翻翻找找,最後拿出一個鐵盒子給吳風。吳風一挑眉接過來,打開盒子,裏面是……糖。

“我聽到大家都在說你,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也知道你很難過,甜的東西可以讓人不那麽難過,所以我想把這個給你。”蘇嬅文低下頭:“後來大家都忘了你,我就想找到你,然後告訴你,你看,我還記得你,哪怕所有人都不記得了,我還記得,所以你不要難過了。”

吳風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沈默了一會,他問:“我做了那樣的事,所有人都很失望,你為什麽還喜歡我?”

“因為我知道你是人。”蘇嬅文眨巴著眼睛,雖然吳風知道她的話肯定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但還是有些奇怪:“你是人,不是神,神都會犯錯,更何況是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嘛,你都認錯了,又不是燒殺搶掠,也不是叛國,為什麽不能原諒你?你沒有真的傷害,殺死過誰,有的不過是利益上的損失。更何況喜歡一個人不可能只喜歡他的好,不好的也要喜歡。而且你說過,你不喜歡那樣的人,如果你真的變成了那樣的人,最難過的是你自己吧!更何況就算你是個壞人,就算你真的做錯了什麽,可我還是喜歡你。”蘇嬅文頓了頓:“除非你真的傷了人。”

她的聲音從最初的女孩兒的嬌憨變得逐漸沈了下來,語氣也開始平靜,失去了情感的色彩。

吳風沒有再說話,他不知道是在想什麽,眼睛看著地,他嘴角的青紫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他站了起來,走到蘇嬅文面前,似乎是想吻吻她的額頭,可是被她躲開了,她站起身,笑了,笑得那麽溫柔,她抱住了他,他說:“謝謝你。”

蘭亭。

“瓜兮兮地。”黃衣青年撇了撇嘴,甩了甩身上的水,回頭看正擦著頭發的黑衣青年:“狗子,走嘍!”

“啊?”黑衣青年有些呆楞,甚至連耳朵都豎起來了,是的,頭頂的一雙黑色的毛絨絨的耳朵。

“去青丘。”黃衣青年翻了個白眼:“瓜批。”

“值得嗎?她就只是養了你幾年。”

“老子又不似李們。”黃衣青年聳了聳肩,突然講了一句正常的話:“不會忘恩負義。”隨後似乎有些別扭道:“走嘍走嘍。”

“而且把狼當成狗養的姑娘也不常見。”黑衣青年抓了抓頭,看了一眼黃衣青年紅紅的耳尖,跟了上去:“這麽多年我就見到過這麽一個。”

“杜也想要嗎?”貝利爾看著杜子仁揮去煙霧中的景象,突然問。

“什麽?”杜子仁側過頭,嘴角一如既往地上揚著,眼神也從兩個相擁著的人身上離開。

“這樣。”話音落下,杜子仁的面前便落下一道陰影,貝利爾一手扶著他的肩,一個吻輕輕落在他的額頭上,隨後滿意地看到某人楞了楞,隨後瞳孔驟縮,耳尖紅紅的,面色卻如常。

幾月後,吳風來了,沒有蘇嬅文。他也不叫吳風了,叫蘇風。他只是來道了謝,便走了——為找到父母而道謝,就好像他是許多年前走失了的人。這次消失的,是蘇嬅文。

“伯爵不打算解釋一下嗎?”杜子仁沒有絲毫驚訝:“關於灼華的妹妹。”

“啊……啊?”灼華的表情很是不可置信:“那小姑娘是我妹妹?我還有個妹妹……是曼曼?”

並不怪灼華認不出來,畢竟他的記憶力曼曼從來都是一個陰郁孤僻的小家夥,天真可愛?性格乖張才是。雖然這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

“是。”杜子仁的笑溫和了些,看著灼華的表情暗了下來,也不知道是在向誰解釋,仿佛是在對著灼華說,又不是:“她與聞松的關系等同於你與我的關系,所以她是你妹妹,聞松不是我,養不出你這樣健全的,再加上聞松那樣的性子,小姑娘就有些……不谙世事。就像是七竅缺了一竅一樣,她總感覺她丟了什麽東西,魂魄又傷了些,估摸著是最近有些不穩,這才放人來找了……可是她卻憑空消失了。”

“杜要知道,與惡魔做交易是要付出靈魂的。”貝利爾也很是坦然,畢竟這不算是出格的事,不過是一個小姑娘的私心:“She is a bad girl。”

“我當然知道。”杜子仁輕笑一聲:“她畢竟也殺了人。”

“有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女孩。女孩偷了女人的東西,女人發現了,盡管她原諒了女孩。”貝利爾應和:“憤怒是源自憎恨而起的不適當感覺,覆仇或否定他人。原本他應該吃了她,可這小姑娘實在是對他的胃口,所以放心,她還存在,只不過是在一個Neverland。”

“因為女孩不愛那個女人了。”杜子仁看到灼華的表情有些奇怪,無奈地搖了搖頭,曼曼的性格的確古怪,她不恨背叛她的朋友,不恨那個把她關起來的人,卻恨上了明明把她放走了的那個女人,甚至殺了她,善待所有陌生人,所有他愛的人,愛他的人,善待所有除人以外的其他生靈,其餘的有所牽扯的人一個不留,他繼續道:“女孩沒做過什麽壞事,或者說,幾乎就是個完完全全的好人,一個人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當所有的惡積攢起來,一旦爆發,可能比任何人都嚇人,好的太好了,壞的就也壞的絕對。不過伯爵也不要以為您的朋友帶回去的就是什麽小白兔,她既然有能力徹底抹去一個人,就不是個吃素的主兒。喜歡和愛是不一樣的,所以曼曼不愛吳風。”隨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低低地笑了:“其實草木本沒有性別,灼華是因為他第一個看見的是我,而曼曼,有待商榷。”

杜子仁開始寫信,寫給聞松,大概意思就是,曼曼很好,以後也不會再害人,身陷囹圄並非不是好事,勿念。附:他說他不喜歡你,但很愛你,願意為你而活下去的那種愛。他說有些事情,一想到你會難過就不敢去做了,可他實在堅持不住了。

曼曼的曼,是曼珠沙華的曼,也是曼陀羅華的曼。一個是銘記,一個是遺忘,刻在骨髓裏的記憶凝結成血水,匯成忘川,於是便生出了一個嶄新的靈魂,拋下所有苦痛,重獲新生,哪有這樣的道理呢?

貝利爾不知道杜子仁是怎麽解讀出這些的,但他想起了阿斯蒙對他的陳述。

Wrath來這裏視察的時候,找到了一個目標,目標是一個正在寫故事的女孩,故事從她的筆尖流瀉出來,仿佛她是一個旁觀者,可她又不是,她為那故事的情節感到痛苦和絕望。

他對目標表明了身份,目標很平靜,對他說:“是嗎?那挺好,你幫我殺個人吧,殺了我就相信你。”她說殺人的時候那麽平靜,仿佛是在說幫我踩死一只螞蟻。

她說:“她們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一定不會被原諒,我原本就是這世間最骯臟汙濁的東西,早死晚死對於我來說沒有區別,我也不需要輪回,活著就挺痛苦的。你能吃掉我的靈魂,我挺開心的。”

她還說:“人們想要忘掉的都是自己最痛苦的回憶,這種東西看得多了,也就沒什麽希望可言了。除了愛我的人,除了我愛的人,那些擁有著與我有關記憶的人,都不該活在這個世上,值得慶幸的是,在這個人世間,我愛這許多人。”

那之後,她對惡魔的要求,甚至只是擁抱與陪伴。

Wrath告訴他們,這姑娘的身體裏像是有兩個靈魂,一個單純得像個孩子,一個又像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物,可其實真的就只有一個。他不知道別人發現了沒有,他猜杜子仁一定是發現了的,在那林子裏逃跑的時候,那姑娘表現出的不止有恐懼,還有興奮——她是真的想死,魂飛魄散那種死。

後來Wrath走了,順便把那“姑娘”也帶走了,“姑娘”一句話也沒說。他見到過那姑娘的樣子,白發紅瞳,頭發中長的那些系成一條辮子,象是小狗尾巴,白衣上是紅石蒜花,有些分不清性別。人言可畏,故事傳著傳著就走了形,可總有些人知道它原本的樣子。

“先生你是說這件事根本就是曼曼做的?那為什麽她還要找吳風?”灼華皺著眉頭,顯然心情不佳,文是非張著嘴,顯然被灼華搶了話。

“因為她也不記得了。原因我不知道,不過倘若伯爵那位朋友當真能把曼曼丟的魂補回來,也可以。”如何補?就是自己去做那空下的地方,貝利爾不知道杜子仁的意思,但他知道,憑著某些人的性格,絕對不會讓那個靈魂離於方寸,惡魔大多是有絕對的掌控欲的,只是方式不同,不過顯然,杜子仁並不在意這個:“是非呢?有什麽事?”

“啊,對,之前那個丟小孩的事兒。”文是非像是剛剛想起來一樣抓了抓頭發:“我找到了,是個女人……不對,女鬼做的,我看了一下,她之前其實一直都是護著那幫小家夥的,後來突然有一天開始搶別人的孩子,我覺得不對,就去問了問……那姑娘告訴我有個人一直在跟她說只要帶走了那幾個小孩兒,她就有孩子了,她有些魔障了,才幹出那檔子事。”

“嗯?”杜子仁捏著煙桿若有所思。所有的一切不好都是雪花,堆積在樹枝上,一點一點的將其壓彎,最終折斷,有的樹枝□□,或許能撐到冰雪消融,有些則單薄,一壓便斷,而這個過程,就像是一刀一刀的淩遲。就好像曼曼,來自深淵的語言像是揮之不去的噩夢,可怕的有時不是極度的愛恨,而是圍觀著的無知的人們。

“先生,怎麽了?”灼華見杜子仁似乎有些嚴肅,小心地問。

“沒什麽。”杜子仁突然恢覆了笑容:“只是覺得人言可畏。蘭亭的香料雖多,卻也不夠往每個人的口中都塞一把雞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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