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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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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和解

“幸存者綜合癥。”

“你不僅是為杜詩蕊的死亡而悲傷,更多的是你自己幸免於難而杜詩蕊沒有所產生的自責和負罪感。”南熄靠在墻上冷不丁地答了一句,“但是誰都沒辦法確保自己做到最好,所以沒必要內疚。”

“可我現在除了愧疚還有其他事情可以幹嗎,不能讓我擁有這點情緒的權利都給剝奪吧?”顧行舟聽了南熄的話很不是滋味,話語中帶了點火藥味。

夏燃幾乎沒見過顧行舟嗆人的樣子,他以往總是事事都笑臉相迎,對誰都是如此。而如今他像一顆已經點燃引線的炸彈,隨時要爆發,偏偏南熄不看臉色說話,還想加一把火,繼續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夏燃趕緊捂住南熄的嘴,沖顧行舟說:“先去沖個澡吧,看你滿臉的血。”

以前顧行舟是南熄和夏燃之間的調和劑,總是在他倆快要吵架之際跳出來做和事佬,現在角色互換了,他還沒適應過來。

他看著顧行舟走向衛生間疲憊的背影,才拿開放在南熄嘴唇上的手。南熄看上去確實理性過度,好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很少感情用事,也無法理解他人被情感支配,除非出了bug的時候。

“師兄,那個時候你為什麽要冒著生命危險救我啊?”他問,“你看起來不像是會不過腦而沖動的類型。”

“為什麽?”南熄重覆了一遍,他真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但被夏燃這麽一提起,他也開始想到底是什麽支配他沖上前去擋子彈,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那個時刻腦子根本來不及細想,毫秒之差間夏燃可能就會喪生。

“好論題,我不知道。”南熄把問題記在了腦子裏,“等我想明白了再回答你。”

難得今天兩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裝甲車上問他心心念念的人是誰也說不知道,夏燃第一次覺得自己測試出了機器人身上的bug。

“難得我們博士哥哥也答不上來啊。”他用肩撞了一下南熄,然後正經大方地說了聲謝謝。

南熄稍微擡了一下嘴角,看起來像是在笑,但是很快就恢覆了往常的表情。他聽著衛生間裏流動的水聲出神,有些心不在焉。

夏燃起身拿著燒水壺觀察了一陣裏面附著的水漬汙垢,猶豫要不要接水,南熄在他背後突然地問了一句:“你現在還討厭我嗎?”

“哈?”夏燃舉著燒水壺疑惑地看著南熄,後者也有點被自己的問話奇怪到了。

他不是會去尋求任何人認可的人,世界上看他不爽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止夏燃一個。其他人怎麽想他他完全不介意,大家都只是泛泛之交罷了,過了一段時間總會有新的人新的事物來代替這些對他的厭惡情感,但是夏燃好像跟別人不一樣。

具體怎麽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他還年幼的時候就嫌棄過夏燃的吵,一張小嘴盡能叭叭一刻都不停,跟在他身後對什麽都充滿了好奇。少年時期他又能明顯地感覺到夏燃對他的討厭,他覺得這小孩挺有意思的,不像別人一樣來找他麻煩,但又時常對他怒目而視。

再後來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高中還是大學,他跟夏燃總是莫名其妙會產生一些交集,表面上的敷衍交流一多,他分不清是不甘心還是自嘲,每次夏燃用煩躁的眼神看向他的時候,他那骨子裏的傲氣就會被慢慢磨平,然後湧上一種“又被討厭了”的酸澀氣泡。

那次夏燃誤用了他的筷子慌得不行,他對夏燃說了沒有那麽討厭他,那也是他的真心話,他全然把夏燃當成一個愛惹麻煩但大體還算有趣的遠房表弟。夏燃的媽媽在這學期開學前還特意叮囑他在Y國幫忙照顧夏燃,而他媽媽也把夏燃將要訂的房子地址發給了他,他才這麽“湊巧”跟夏燃住到了一起。

偏偏這樣一個可有可無的遠房表弟,好像從未涉足又從未遠離過他的生活,仿佛一片羽毛撩撥了水面掀起幾縷波瀾後又漂泊遠去,他開始因為這片羽毛變得介懷。所以他才會潛意識裏問出這句你還討厭我嗎,他很想知道這份介懷代表著什麽。

夏燃放下了燒水壺,又重新坐到他的面前,思考了片刻:“說實話,師兄你也知道,我一直看你不順眼,從初中開始就這樣。”

“嗯。”

“我小時候是個乖乖的跟屁蟲,跟在你屁股後面跟其他小孩一起驚嘆你怎麽懂得那麽多。但那群人中可能只有我在暗暗地較勁,總有一天我要超越你,我就能成為那群小孩中的王,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放到我的身上。”

“可我無論怎麽努力,永遠,永遠都無法超越你。”

夏燃的眼睛聚精會神地望著南熄,沒有逃離過。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南熄的表情從原來的不動聲色變成了眉頭緊鎖,嘴角越撇越向下,臭著一張臉像是受了什麽委屈。他沒忍住笑出了一個弧度,補上了一句:“但現在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經歷了那麽多,真有點生死與共的難友感覺了。夏燃也得承認,南熄是個非常優秀的末日求生夥伴。

夏燃這二十三年的人生有數不清的朋友,有肝膽相照的,有萍水相逢又匆匆從各自生活中撤離的,也有像沈輝這樣看錯眼的,但沒有一個人像南熄一樣,覆雜棘手到讓他時常不知道該怎麽去對待。

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他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個世故的大人了。夏燃小的時候想著這輩子一定要幹大事,一定不要像那群在餐桌上應酬喝酒,溜須拍馬的大人一樣,他要成為英雄,要成為所有人都景仰的人。但世界上沒幾個英雄,能被人記住的英雄更是少,也沒有人恒久地處在溢滿流光肥皂泡泡的年少時代。

夏燃在長大的過程中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的事實是費了很大的勁的,大學再次遇到南熄的有一段時間,每天都想著挑戰他,不管是專業還是籃球或是其他,往往又力不從心。

夏燃覺得自己走入了一個怪圈,別人面前他還是那個發光發亮的小太陽,但是內心變得自卑又自負,無法抽離,一切都是自尊心在反覆作祟。但他好歹花了幾年的時間重振自己,強迫讓自己成為了小時候最抵觸的那一類大人。

當這個改變真正來臨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並不驚慌也不憤世嫉俗,去掉了一身鋒利尖銳的刺,其實也是一種和世界的息爭。這些破崖絕角的蛻變也讓他放平心態,重新認識了一下南熄。只要不張嘴就是挖苦的情況下,這個人倒也沒那麽難相處。

甚至,還挺可靠的。

特別是今天見到了杜詩蕊變異後的喪屍,原本熟悉的鮮活生命啪得一下在機槍下消失了,他突然有些畏懼死亡,畏懼夥伴的死亡,也畏懼自己死亡。但是南熄好幾次都化險為夷地救了他,甚至不惜讓自身都面臨著生命危險。

這足以讓他明白南熄並不討厭他,而是把他當成了需要照顧的弟弟,也足以讓他滿心感激地放下抵觸的情緒去跟南熄共處。

也是在這些一刻不離和同甘共苦的時間裏,他和南熄各自在面對對方片面刻板的情感中退了五十步,無意間卻又靠近了一百步。

“哪裏不一樣?”南熄追問道。

“我不會再去想著怎麽超越你,有些時候看到你就平和了許多,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夏燃的眼睛亮閃閃的,他看向窗外已經停了雨的蒼穹,銀色長河中的點點星稀也是亮閃閃的,“你還是那個什麽困難都難不倒的鄰居哥哥,我還是小跟屁蟲,但這次我會以最積極的心態跟我們博士哥哥學習,而不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嫉妒、犯軸和怨恨。”

“哪裏見不得光。”南熄淺笑了一聲,“你不是永遠在太陽底下嗎?”

“我又不是太陽能的!”夏燃哭笑不得。

他看著南熄舒展開來似笑非笑的眉眼,他難得和南熄這麽掏心掏肺地對話,也很少把自己剖析地那麽徹底。

眼前這個人既是他少年不成熟時的假想敵又是數次危難中攜手共計的人,他曾經在過去十幾年無論如何都會想著逃離有他的空間,如今卻不由自主地直視他、接近他,又依靠於他。

“我們和解吧師兄,之前的壞情緒都一筆勾銷。”夏燃朝南熄伸出了手,“但是你救我的感人事跡我還是會銘記於心的,我夏燃不喜歡欠別人,總有一天我會還你這個人情。”

南熄遲疑了一秒後握住了他的手:“前半句我接受,後半句有點矯情了。”

“切,你每次都冷嘲熱諷的,其實心裏面感動地要死吧?”夏燃戳著南熄的肩膀,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神情。

沒等南熄回答,顧行舟打開衛生間的門,一身寒氣地走了出來,頭發還是濕的向下滴著水,他垂著頭低落地坐在他們對面的床上,然後一言不發地背對著他們側躺下去。

夏燃從包裏掏出一塊毛巾扔到顧行舟的頭上,正好把他的臉蓋住,“先把頭發擦幹。”顧行舟聽話地起身擦著頭發,然後擦著擦著就把臉埋在毛巾裏,顫抖著肩膀無聲地哭著。

夏燃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從口袋裏掏出現階段毫無用處的銀行卡塞在顧行舟的手裏,“今晚是除夕,別哭了老顧,你看我把所有家底都給你當壓歲錢了。”

顧行舟擦掉眼淚看了一眼手裏的卡,然後扔回給夏燃:“媽的夏燃,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卡就是廢卡!早就沒錢了!”

還好,還有罵人的活力。

顧行舟一心想要哭出個西湖,夏燃坐在他旁邊攬著他的肩膀,褲袋裏手機不停地在震動,他拿出來一看,竟然已過十二點,國內的朋友紛紛發來了新年祝福。就算在這種末日絕望的時刻,華國人也不會去放棄守得雲開見月明,尋求最後一絲希冀和溫暖。

點開對話框的時候,還會有煙花爆炸的特效在屏幕上炸裂。他握著手機,突然想起了什麽喚了一聲師兄。

南熄的視線好像一直放在他身上沒有離開,被他喊的時候沒來得及收回目光,就這樣和他直直對視著。

“新年快樂啊。”夏燃說出了跨年煙火下沒有送出去的那句祝福。

南熄微挑起眉梢,眼眸中似乎浮現了一抹笑意。

“新年快樂。”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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