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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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狂風掀起如墻駭浪，南越前鋒艦只順勢立上濤尖，直入敵陣。
“放火油——”副將怒吼，一片帶著油罐的火矢劃破海霧，擊中數艘海倭艦船，甲板被引燃，一時間火光將海面燒得通紅。
海倭紛紛棄船入水，但竟然並非倉皇逃竄，而是趁著火光鉆入水下，如同蝗蟲一般反撲而來，爭先恐後地爬上南越艦船，死死咬住了前鋒部隊。
南越水兵在近戰拼殺上並不占優勢，雙方前鋒互相纏鬥了一陣，竟然未能突破對方防線。
戰況膠著了一個多時辰，顧步青見狀，只好下令暫停進攻。海倭亦退守島上。
副將依令撤軍，回報顧步青道：“將軍，方才已經派人探查，島區附近漩渦密布，暗礁眾多，又設立數座箭塔，易守難攻。
“況且海倭艦只數量不少於我方，強行攻島，我們恐怕也會折損慘重。”
顧步青點頭，道：“倒也不用硬碰硬，擒賊先擒王，抓到龐泰也可以。”
副將蹙眉：“龐泰似乎沒有參戰，留在了島上營地。”
“膽小如鼠！”顧步青諷道，“不過抓了獨眼鯊也好，審了嗎？看能不能套出點什麽信息。”
“回將軍，他死了，而且據其他俘虜的供詞，在送上船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是麽？”顧步青心生疑竇，“那他們為什麽拼死護衛一具屍體？
“他們這幾人似乎祖上都是中原人，所以龐吉一直想向皇帝投誠，可能也是想葉落歸根吧……”副將道。
顧步青聞言，不禁心有戚戚。
她沈吟了片刻，道：“這樣，和那幾個俘虜說，讓他們配合演一場戲，我們就給他們老大安葬。”
一日後的黃昏，一艘偽裝成海倭的單桅小船，自南越船隊中悄然駛出，向狼牙島的斷崖方向駛去。
船行至近岸，一名眼尖的海倭斥候遠遠瞥見其蹤，便悄然尾隨。
小船在崖壁下停駐，這時，海風猛地掀開船上之人的鬥篷，露出那人的面容，他緩緩站起，雙手高舉過頭頂。
斥候一看，頓時頭皮發麻，跌跌撞撞飛速回報。
“什麽？”龐泰聞言，仿佛被雷劈中，“你說誰？”
“是……是龐吉，他還活著！我看得清清楚楚！錯不了……”
龐泰面色鐵青，一巴掌將面前案幾掀翻：“放屁！老子親眼看著他斷氣！”
“老大，我看到他的船……就出現在潮生娘娘廟邊上，是不是……是不是潮生娘娘顯靈……”斥候哆哆嗦嗦道。
龐泰陰惻惻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娘娘選中了他而不是我？”
斥候頭皮一緊，知是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跪下連連磕頭求饒
龐泰卻不為所動，冷哼一聲：“嘖，走狗！來人，把他的皮給我扒了，獻祭給娘娘，看她到底保佑誰！”
斥候頓時嚇得屁滾尿流，被拖將下去。
方才，那艘載著龐吉屍體的小舟悄然駛入群島，麻子與幾名南越郡兵披了篷布，躲在甲板底下。
眼見狼牙島方向，一艘斥候船在遠處游弋探查，悄悄向他們靠近。郡兵立刻催促：“有人來了，快，把他扶起來。”
麻子托起獨眼鯊屍身，用棍子支起他的兩臂，遠遠望來，確像是起身參拜一般。
那艘斥候船逡巡了一番，隨即掉頭而去。
“成了。”麻子低聲道，一撐槳，小舟掠過海面，在崖壁底下停住。
鉤索呼嘯著飛掠上巖壁，牢牢勾住石縫，麻子身手矯捷，幾步便攀上了崖頂。
然後他放下繩梯，將那些郡兵一一拉了上來。
石崖頂端，潮生娘娘廟巍然矗立。
這座廟曾被海嘯掀翻，島民又將其重建，在周遭殘破的廢墟對比下，顯得嶄新得有些突兀。
眾人魚貫而入，廟中點著長明燭，香煙繚繞，正中供著一尊猙獰神像：潮生娘娘怒目圓睜，肌肉虬結，手持彎刃，魚尾蛇鱗，身上布滿圖騰花紋。
“躲好了！一會兒龐泰就來了。”麻子一邊說著，一邊率先鉆入神像前的祭臺之下，其餘人亦紛紛躲入神龕、梁柱之後。
副官隨麻子鉆入祭臺，壓低嗓音問：“你確定他會來？”
“我大哥不信神，不過龐泰迷信得很，還會拿人當牲祭。”麻子冷笑，“他殺了大哥本就心虛，剛才咱們拿大哥屍體唬了他一跳，八成要來請香避祟。”
片刻後，外頭果然傳來腳步聲，眾人齊齊屏住呼吸。
只聽龐泰腳步沈重，走進廟中，隨即將什麽東西甩到了地上——
副官定睛一看，竟是一具被剝了皮的血肉模糊的屍體，在地上翻滾了一圈，那具屍體空洞泛白的眼珠子，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副官忍不住一哆嗦，祭臺輕微地動了一下。
龐泰耳尖，驟然定身，環顧四周，卻未見再有動靜，便以為是神像顯靈，恭恭敬敬地揀了香，插進香臺，又跪下虔誠地叩首。
這時，祭臺下猛地撲出一道黑影。
“給你爺爺磕了個好頭！”麻子怒吼著沖出，手起刀落。
龐泰也不是吃素的，反應極快，肩膀一扭閃開，就地翻滾了數圈，拉開身位，順勢抄起一旁的銅燭臺朝麻子砸來。
麻子舉刃擋住，下一刻，龐泰已抽出身後彎刃，腳下一蹬梁柱，向麻子反撲過來。
就在二人短兵相接的一剎，四周埋伏的郡兵一擁而出，將龐泰按在地上。
龐泰被五花大綁，眼中卻仍流露不甘，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們竟敢當著娘娘的面陰老子——”
麻子彎下身，看著他冷冷一笑：“就是娘娘和我托夢，叫你血債血償！”
龐泰聞言，面色驟變，張口又要爭辯，副官卻一把將布團塞到他口中。
副官隨即轉頭同麻子道：“將軍允諾之事，不會食言，你帶人走吧。”
麻子點頭，從崖壁原路撤離，帶著獨眼鯊的屍身很快消失在海霧之中。
龐泰被擒，狼牙島失了主心骨。海倭殘兵再無鬥志，防線接連崩潰。
顧步青親率大部隊登陸，向全島發出勸降宣告。
許多島民本就無心戀戰，如今見局勢已定，紛紛卸下兵刃，跪地歸順。
龐泰被綁於立柱之上，顧步青正擬將其斬殺，以儆效尤。
行刑那刻，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哭：
“不要殺他——！”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貌美婦人跌跌撞撞撲至龐泰身前，滿臉淚痕。
“什麽人！”副將怒喝。
那女人從懷裏掏出一本破舊的冊子，顫抖著舉過頭頂：“我……我用這個……換他的命……”
顧步青走上前接過冊子，翻了幾頁，她的指尖忽地停住。
神情頓時變得凝重，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她合上冊頁，望向女人，冷冷道：“你若想陪他下地獄——那就一起殺了吧。”
婦人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但見顧步青絲毫不為所動，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哆嗦著低頭退回人群之中。
副將得令，抽劍出鞘，寒光一閃，龐泰頭顱滾地。
顧步青提了龐泰的頭，赴京親向紀璋覆命請罪，雖聽聞毋何友慘死，但平覆島區，功過相抵，紀璋雖有怒意，卻不好發作。
未等紀璋發話，顧步青又撲通一聲，在朝堂之上當著眾臣之面跪下，托辭目力受損，請辭都督一職。
紀璋本就想收攏地方兵權，便假裝不舍，順坡下驢賞了顧家封邑，容許她衣錦還鄉。
——數年之後，遼西、濋州皆因兵權同朝廷產生沖突，濋州高桂兵變，被毋連鎮壓捉拿，斬首於市，遼西都督亦被投入大獄未得善終，不予贅述。
下朝後，顧步青脫下朝冠，心像是空了一塊。她轉身望向那座巍峨的宮殿——想起當年她第一次上朝，滿懷著雄心壯志，發誓一定要為民請命，要成為一個好官。
但此時此刻，她卻腳下漂浮，如墜海底。
她又回望那宮殿之外幾乎望不見盡頭的漢白玉階石。當年爹爹是否也是從這裏拾級而下，走進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想到爹娘，還有顧虛白，她心裏也就真的生出了一些期待來。
——但離開京城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顧虛白拜托了她。她深吸一口氣，向蕙草堂走去。
崔青山看完賬冊，沈默了很久。許久後才幽幽嘆出一聲：“太遲了……”
賬冊中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名，除了那個身在廟堂之上的影子，如今都已成了冤魂。
他仿佛留戀一般撫了撫賬冊的封頁，將賬冊丟入火中。
顧步青亦無言。
風卷著灰燼飛旋而上，紛紛揚揚，飄灑在天地之間。
剛好也是一個冬天。
……
番外：
冬去春來，三十餘年歲過去。顧虛白隨柳渡游歷了九州四郡，一日行至邛縣，竟收到一封信函，落款是小南山。
這封信看起來皺皺巴巴，似乎是輾轉了許多地方，終於交到了他們手中。
二位展信安：
想來你們見到此信時，我已到另一世界已有多日。白鷺寺近來香火鼎盛，多得柳大夫《諸病源候論》稿資所賜。
我這一生，前半程起起落落，後半程波瀾不驚。然回首，最感幸福的，卻是後面一半。托二位的福，謹此致謝。
那麽山高水遠，下一程再會。
小南山上官歧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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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海倭艦只數量不少於我方，強行攻島，我們恐怕也會折損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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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龐泰聞言，仿佛被雷劈中，“你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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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泰面色鐵青，一巴掌將面前案幾掀翻：“放屁！老子親眼看著他斷氣！”
“老大，我看到他的船……就出現在潮生娘娘廟邊上，是不是……是不是潮生娘娘顯靈……”斥候哆哆嗦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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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放下繩梯，將那些郡兵一一拉了上來。
石崖頂端，潮生娘娘廟巍然矗立。
這座廟曾被海嘯掀翻，島民又將其重建，在周遭殘破的廢墟對比下，顯得嶄新得有些突兀。
眾人魚貫而入，廟中點著長明燭，香煙繚繞，正中供著一尊猙獰神像：潮生娘娘怒目圓睜，肌肉虬結，手持彎刃，魚尾蛇鱗，身上布滿圖騰花紋。
“躲好了！一會兒龐泰就來了。”麻子一邊說著，一邊率先鉆入神像前的祭臺之下，其餘人亦紛紛躲入神龕、梁柱之後。
副官隨麻子鉆入祭臺，壓低嗓音問：“你確定他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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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外頭果然傳來腳步聲，眾人齊齊屏住呼吸。
只聽龐泰腳步沈重，走進廟中，隨即將什麽東西甩到了地上——
副官定睛一看，竟是一具被剝了皮的血肉模糊的屍體，在地上翻滾了一圈，那具屍體空洞泛白的眼珠子，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副官忍不住一哆嗦，祭臺輕微地動了一下。
龐泰耳尖，驟然定身，環顧四周，卻未見再有動靜，便以為是神像顯靈，恭恭敬敬地揀了香，插進香臺，又跪下虔誠地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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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爺爺磕了個好頭！”麻子怒吼著沖出，手起刀落。
龐泰也不是吃素的，反應極快，肩膀一扭閃開，就地翻滾了數圈，拉開身位，順勢抄起一旁的銅燭臺朝麻子砸來。
麻子舉刃擋住，下一刻，龐泰已抽出身後彎刃，腳下一蹬梁柱，向麻子反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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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泰被五花大綁，眼中卻仍流露不甘，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們竟敢當著娘娘的面陰老子——”
麻子彎下身，看著他冷冷一笑：“就是娘娘和我托夢，叫你血債血償！”
龐泰聞言，面色驟變，張口又要爭辯，副官卻一把將布團塞到他口中。
副官隨即轉頭同麻子道：“將軍允諾之事，不會食言，你帶人走吧。”
麻子點頭，從崖壁原路撤離，帶著獨眼鯊的屍身很快消失在海霧之中。
龐泰被擒，狼牙島失了主心骨。海倭殘兵再無鬥志，防線接連崩潰。
顧步青親率大部隊登陸，向全島發出勸降宣告。
許多島民本就無心戀戰，如今見局勢已定，紛紛卸下兵刃，跪地歸順。
龐泰被綁於立柱之上，顧步青正擬將其斬殺，以儆效尤。
行刑那刻，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哭：
“不要殺他——！”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貌美婦人跌跌撞撞撲至龐泰身前，滿臉淚痕。
“什麽人！”副將怒喝。
那女人從懷裏掏出一本破舊的冊子，顫抖著舉過頭頂：“我……我用這個……換他的命……”
顧步青走上前接過冊子，翻了幾頁，她的指尖忽地停住。
神情頓時變得凝重，心一點一點沈了下去。
她合上冊頁，望向女人，冷冷道：“你若想陪他下地獄——那就一起殺了吧。”
婦人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但見顧步青絲毫不為所動，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哆嗦著低頭退回人群之中。
副將得令，抽劍出鞘，寒光一閃，龐泰頭顱滾地。
顧步青提了龐泰的頭，赴京親向紀璋覆命請罪，雖聽聞毋何友慘死，但平覆島區，功過相抵，紀璋雖有怒意，卻不好發作。
未等紀璋發話，顧步青又撲通一聲，在朝堂之上當著眾臣之面跪下，托辭目力受損，請辭都督一職。
紀璋本就想收攏地方兵權，便假裝不舍，順坡下驢賞了顧家封邑，容許她衣錦還鄉。
——數年之後，遼西、濋州皆因兵權同朝廷產生沖突，濋州高桂兵變，被毋連鎮壓捉拿，斬首於市，遼西都督亦被投入大獄未得善終，不予贅述。
下朝後，顧步青脫下朝冠，心像是空了一塊。她轉身望向那座巍峨的宮殿——想起當年她第一次上朝，滿懷著雄心壯志，發誓一定要為民請命，要成為一個好官。
但此時此刻，她卻腳下漂浮，如墜海底。
她又回望那宮殿之外幾乎望不見盡頭的漢白玉階石。當年爹爹是否也是從這裏拾級而下，走進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想到爹娘，還有顧虛白，她心裏也就真的生出了一些期待來。
——但離開京城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顧虛白拜托了她。她深吸一口氣，向蕙草堂走去。
崔青山看完賬冊，沈默了很久。許久後才幽幽嘆出一聲：“太遲了……”
賬冊中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名，除了那個身在廟堂之上的影子，如今都已成了冤魂。
他仿佛留戀一般撫了撫賬冊的封頁，將賬冊丟入火中。
顧步青亦無言。
風卷著灰燼飛旋而上，紛紛揚揚，飄灑在天地之間。
剛好也是一個冬天。
……
番外：
冬去春來，三十餘年歲過去。顧虛白隨柳渡游歷了九州四郡，一日行至邛縣，竟收到一封信函，落款是小南山。
這封信看起來皺皺巴巴，似乎是輾轉了許多地方，終於交到了他們手中。
二位展信安：
想來你們見到此信時，我已到另一世界已有多日。白鷺寺近來香火鼎盛，多得柳大夫《諸病源候論》稿資所賜。
我這一生，前半程起起落落，後半程波瀾不驚。然回首，最感幸福的，卻是後面一半。托二位的福，謹此致謝。
那麽山高水遠，下一程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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