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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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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糧船失蹤後,顧虛白不得已,又臨時調撥了八百石糧食,送往渚郡應急。

這一次,他多留了個心眼,讓毋何友親自點派府兵作為船督,護送北行。

好在這回風平浪靜,未再出岔子。

然而,監控了近一個月,無論是廣陵還是南越,市面上的米糧價格卻始終未見異常波動。這讓顧虛白心中的疑雲越積越深。

直到又過了一周,有消息傳來——失蹤的兩艘糧船,找到了。

南越與廣陵交界的淮西地段,是一片大沼澤,背靠群山,常年瘴霧彌漫,鮮有人跡。

沼澤裏水網密布,暗流湍急,船一駛入,若不是極其熟悉此處地形,極容易被底下的漩渦吸翻,或陷落在淤泥層中,動彈不得。

因此原本商旅貨船便極少敢抄近道穿越,運河一通,更是老老實實沿主幹道往返南北。

但也有聽聞沼澤底下,埋藏著一條珍貴的孔雀石礦脈。孔雀石色澤艷麗,質地細膩,是燒制名瓷、繪制上等顏料的重要原料,市面價格十分昂貴。

便有附近百姓鋌而走險,在沼澤邊緣采挖,運氣好的話,開到一塊高品質的石頭,便能換得數月口糧。

近年,沼澤邊緣的礦線已被采盡。有一支藝高人膽大的采石隊,仗著隊裏有個熟悉沼澤地形的老向導,便冒險進到了沼澤深處。

眾人探了數日,沒找著礦脈,無意間卻發現了兩艘大船,橫臥半沒在沼澤水草間。

船只形體巨大、甲板桅桿尚新,礦民們只當是近期迷路擱淺的商船,以為或許能找到些稀罕寶貝,便也顧不得尋礦了,爬進艙室到處翻找。

除了發現不少船員衣物,竟還從行囊裏翻出了零星碎銀,一群人頓時歡天喜地,一擁而入,爭搶搜刮。

直到有人翻至下艙,猛然見到一具倒吊於梁下、被人生生勒死的屍體,脖子上一道深紅血痕,臉色烏黑,舌頭外吐。

那人登時一聲尖叫,魂飛魄散。眾人聞聲來尋,見狀皆是嚇得兩股戰戰,收拾了值錢物什,便連滾帶爬,跑出沼澤,直奔官署報案。

消息傳到了郡府,顧虛白當即派了衙役封鎖了沼澤邊沿,進去一探,確實就是失蹤多日的糧船無疑。

船上的糧食已被搬空,甲板上和船只四周的足跡雜亂,排除那日進船的礦民,估摸著也有數十人之眾,而且船上不見明顯的打鬥痕跡,槳板、船舵都完好,顯然是一次有組織、有計劃的劫掠行動。

那些腳印深深淺淺通向不遠處的山林。

衙役們便沿著足跡向山中尋去。更駭人的一幕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幾具船員屍骸被隨意地棄置在各處,或被殘忍剝皮,或卸了四肢被剁成了人彘,甚至還有被敲斷骨骼以奇怪姿勢綁於樹上的,不堪入目。那些平日裏只是抓抓小偷小摸的衙役,見狀紛紛吐了個昏天黑地。

近處山坡的空地上,他們還發現了一片篝火殘跡,食物骨頭、破碎酒壇四散而落。顯然是在經歷了一場血腥屠殺之後,這些人於林中大肆飲酒作樂,縱情狂歡。

這起可怕的案件在江南各地掀起了軒然大波。坊間傳得沸沸揚揚,各路商賈人心惶惶,漕運也暫時減少了幾成。

消息甚至傳到了朝堂,紀璋亦震怒。如此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劫掠朝廷禦賑糧船,還殘忍殺戮押運官兵,簡直是對朝廷權威的赤裸裸挑釁。

紀璋當即下詔,命南越郡府速速徹查此案,務必追根究底,將涉案之人一並緝拿歸案。

這幾日,顧虛白同事發地縣令,將沼澤中搜出的贓物運回城中細查,力圖從中找出些蛛絲馬跡。

與此同時,他又派人手暗中走訪各處黑市糧行,探查是否有大宗交易。

為查此案,顧虛白馬不停蹄,奔波於各縣之間,以至於柳渡已有數日未見到他。

雖然柳渡自己手頭也堆滿了病案文牘要處理,但難免掛心。

在廣陵疫亂那段日子裏,他與顧虛白幾乎是日夜相對,患難之間生出的牽絆最是刻骨銘心。

而如今,二人回到南越後,各自肩挑重任,柳渡原以為自己慣於獨處,不至於為這幾日的分別而情緒波動,但心中竟還是生出了幾分悵然。

他想了想,覺得貿然打擾顧虛白公事終歸不妥,便前往藥鋪,挑了幾味補氣安神的藥材,包好了寄往郡北。

兩日後的中午,醫館裏靜悄悄的,大夫們正在午歇,柳渡便將這幾日請他們依照簿錄格式撰寫的病案,按照病癥分類歸好,打算謄抄入冊。

只聽身後傳來輕輕叩門聲,他下意識應了句“請進”,擱下手中文牘,轉身望去。

——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進來的竟是顧虛白。

柳渡怔了一下,眼中驟然泛起難以掩飾的驚訝與欣喜:“你怎麽有空回來……”

話音未落,顧虛白已反手掩上門,幾步邁近,將他一把攬入懷中。

他未帶行囊,衣襟上還帶著外頭微冷的風,那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將柳渡瞬間包裹其中。

顧虛白輕聲道:“對呀……聽說某人特意寄了白術、當歸……我也想你了。”

他的氣息懶洋洋地從柳渡的耳邊劃過,柳渡心尖酸了一下,反手一撐,將人抵至桌案邊。

剛整理好的卷宗紛紛揚揚落下,顧虛白唇齒含糊地輕笑道:“……你剛整理好的,弄亂了。”

柳渡卻反倒伸手將礙事的病案推遠,更近一步,逼得顧虛白不得不仰頭看他。

他指尖輕輕勾過顧虛白鬢角散亂的發絲,輕柔地替他理順,眼裏帶著憐惜:“這樣著急趕回來,是不是很累?”

顧虛白半瞇著眼,應道:“嗯……累壞了……而且這些天事務繁重,都沒睡好……所以呀,需要找柳大夫補充點能量才行……”

一面說著,一面輕巧撥開了柳渡撐在桌上的手。柳渡重心不穩,整個人朝他傾了過去。

光影從窗外透入,斑駁映在二人身上,顧步青推門進來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番繾綣景象。

“柳渡……”她剛張口,後半句話生生卡在喉頭,不上不下。

柳渡聞聲一驚,忙要掙開,卻被顧虛白牽過手腕,輕輕緊了緊。

兩人轉身,只見顧步青飛快地捂住了臉,但指縫間分明還偷偷露出一只眼睛,鬼鬼祟祟地往這邊瞧。

顧步青咳了一聲,努力鎮定道:“你們……嗯……”

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帶著明晃晃的八卦意味。

顧虛白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是。”

柳渡耳根泛上微紅。

顧步青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感慨:“……肥水不流外人田,也好。”

說罷,自己先笑了,索性把尷尬拋到腦後,大大方方走進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還拍了拍旁邊的空位,招呼道:“正好你倆都在,有件事要問問你們。”

二人見她面色鄭重,便亦落座。

顧步青問道:“去年早些時候,你們是不是在郡城藥鋪裏遇到過一個海倭……剜了他一只眼睛?”

顧虛白看了柳渡一眼,點頭:“是,怎麽了?”

顧步青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那個人,是狼牙島的首領——龐吉。”

柳渡聞言,脫口而出:“可他說自己是赤岬島的人……”那日的驚心動魄還歷歷在目。

顧虛白看向顧步青,蹙眉問道:“你怎麽知道?”

顧步青道:“上次趙慎不是遇到了一窩海寇麽?

我讓他盯緊點,沒想到還真捉了一個活口回來。

“那人原本咬了毒藥準備自盡,幸虧趙慎眼疾手快,硬生生掰開了他的嘴,才沒讓他斃命。

“這些小卒子不過一群烏合之眾,都沒怎麽用刑,稍微一審便招了。

“那人供稱自己是赤岬島的島民。這兩年,狼牙島在龐吉的統領下,以武力兼並了不少周邊小島,他行事又極為乖張佞邪,若不服從,便是抽筋剝皮,死狀可怖。

“那些不願受其驅使的島民,只得逃入內陸,以打家劫舍、偷盜劫掠為生,茍延殘喘。

“那龐吉,有個外號叫獨眼鯊。”

顧虛白沈吟片刻,道:“這些海寇素來謊話連篇,供詞不可盡信,但他說龐吉嗜好虐殺,倒是與我們最近查探的那起劫案有幾分吻合。”

隨即將這幾日發現的關鍵證據同她簡短道來:“仵作在勘驗屍體時發現,多處傷口是貫穿撕裂傷,像是被鉤類兵器戳入再自內向外撕扯開來一般。”

顧步青道:“那就是了!我們以往同海寇作戰時,確實見過那種短柄彎鉤,鉤口開刃。海寇擅長近身作戰,這種兵器很適合在甲板、船艙等晃動狹小空間中使用。”

顧虛白面色一凜,沈聲道:“劫掠皇糧,可不是尋常盜賊敢幹的事。若真是海寇所為,他們竟敢深入內陸腹地,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動手,絕非烏合之眾。”

顧步青眉頭緊蹙,臉色亦沈了幾分:“原還以為,只是幾股稍具規模的殘餘海寇,如今看來,卻是我們低估了他們。恐怕前些日子趙慎那一遭,其中也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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