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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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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靳陽……又一郡失守。

紀璋看完靳陽郡守急呈的折子,面色驟沈,將奏疏猛地擲於禦階之下,嚇得殿內一眾中書舍人齊齊跪地。

張仲淩也扶著案幾,顫顫巍巍起身,準備下跪。

紀璋見狀,卻未有一絲憐憫之色:“若不是張承禮當初知情不報,怎會落到如今這個局面!”

張仲淩聞言,慌忙叩首,顫聲道:“是臣教子無方……請陛下降罪。”

紀璋沒有搭理,掃視殿中眾人:“眼下各郡情況怎麽樣?”

一名中書舍人連忙從一堆奏折中翻出一份,展開,答道:

“稟陛下,太醫署報,目前疫癥最嚴重的是廣陵,已有五千餘人染病;渚郡兩千人;靳陽過千;至於滄平,陳福大人回報感染人數不足百人,暫未大規模蔓延。”

紀璋眉頭緊鎖,問:“南越呢?”

舍人答道:“南越早前自請戒嚴,所轄郡縣與外隔絕,迄今暫未發現病例。”

紀璋冷哼一聲,語帶譏諷:“這個顧步青,倒是有先見之明。

“太醫署還有何言?”

那中書舍人低頭片刻,卻不敢回話。

紀璋幾步上前,從他手中一把奪過折子:

——凡疫重之地,隔而不醫,病重之人,焚而盡之,俟疫自止。

“荒唐!”紀璋怒不可遏,眾人噤若寒蟬,“太醫署無能至此,研制不出藥方,反倒要朕下令活活困死百姓?豈非叫世人唾罵朕為千古暴君?!”

張仲淩趴伏在地,又重重磕了一個頭,道:“陛下,眼下這腹疝,並非尋常之疾。

“各郡名醫眾多,卻都對此癥束手無策,而且蔓延之速,若不盡快定奪,恐怕會殃及更多無辜……

“臣聽聞,救山火時,尚需焚燒出一道隔離帶,疫癥亦是如此……太醫署所奏,也是權宜之策,實為保全未病的百姓,天下人又怎會不知陛下的良苦用心。”

紀璋面色沈郁,一揮袍袖,冷聲道:“都退下罷。”

當日晚間,一道皇詔自中書省發出,火速送往各郡——即刻劃定封鎖線,將已染疫者統一集中,嚴禁私自遷徙、探視,朝廷將派遣太醫署前往各郡支援。

翌日,南越邊境,城門緊閉,城墻上的守軍甲胄森嚴。

裴溯駕一匹快馬疾馳而來,城門守將厲聲喝止:“來者何人?南越戒嚴,任何人不得入城。”

裴溯高聲道:“廣陵裴溯,因疫勢告急,特來求見顧將軍!”

將領聞言,旋即低聲與旁人交代幾句。片刻後,他重新探出頭來,語氣緩和了幾分:

“原來是裴大人,都督早有交代,若是您來,便可隨時通行!”

城門緩緩打開,裴溯道謝,策馬直驅都督府。

夜已深,顧步青仍伏案未歇,聽到屬下來報,她立刻起身迎至廳前。

“裴大人?怎麽這時來了?出了什麽事?是我哥哥,還是柳大夫……”

“顧將軍,”裴溯道,“兩名公子在廣陵暫且安好,我此次前來,是另有事相求。”

顧步青這才松口氣,請他入座。

裴溯神色凝重,簡要將廣陵情況陳述一二,並將詔書遞了過去。

顧步青展開詔書,匆匆掃了一眼:“各郡疫病擴散,聖上下令設立疫營,也屬常理。”

隨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是另有隱情?”

“哪裏有什麽前來支援的太醫。聖上下詔讓各郡盡快集中患者,說是為了方便統一救治,實際上,”裴溯壓低聲音,“各郡府兵收到密詔,此後疫營需由府兵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一旦有人病重,就地處斬,屍首焚化。”

“真的假的?”顧步青難以置信:“百姓又不是敵人,為何要如此狠厲。就算疫病難治,也不該這樣對待活人。

“可既然是密詔,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裴溯道,“早在朝廷下詔之前,廣陵的疫務就已交由郡衙與府兵共治。

“廣陵府兵統領是鄺君儒,他收到聖上密詔的第一時間,就把這事告訴了我。

“因為他負責北部堤壩工程那邊的疫區,幾乎全營感染。他不敢抗命,但也不願意遵從。

“廣陵所有的大夫都在努力研制藥物、救治患者,沒有人願意放棄。”

“那你們打算怎麽辦?”

“聖上要隔離病患,也合情合理。但我們不想為難危重病人,他們身體虛弱,貿然遷移也可能反而造成病疫傳播。

“廣陵已設置數十個郊外舊倉、寺廟,作為健康百姓的安置點,他們可以自願在那些安全區住下,也可以留在疫區幫忙照護病患。”

顧步青讚賞地看著他:“這樣倒是更好些,此前南越遭遇洪澇,也是此法。”

“所以今夜我如此著急前來,便是請求南越能否支援些兵力與大夫。

“廣陵疫區太分散,鄺君儒那邊又患病者眾多,實在是人手緊缺。”裴溯道。

顧步青毫不遲疑地同意:“沒問題,我以水防之名撥你五百郡兵,再差遣一百大夫攜糧藥隨行。若有不足,你隨時和我張口,但你務必要保我哥哥和柳公子平安。”

裴溯起身抱拳:“多謝。”

翌日清晨,裴溯便率領增援人馬,啟程折返。莊景和聞訊,亦率一眾醫館大夫請命加入,眾人浩浩蕩蕩,直奔廣陵。

……

藥效發作得比預期更快些。顧虛白沈沈睡去,眉心舒展,呼吸綿長。

柳渡在床前靜坐片刻,替他將被子拉高,掖好被角,指尖在他頸側停留了一瞬,感受到溫熱沈穩的脈動,然後起身回到案前。

一陣針絞般的劇痛猛地從腹中襲來,柳渡身體一僵,即刻為自己診了一脈,隨後翻開冊子,記下最新的脈象——那股熟悉的顫動,他在腹疝病人身上探到過的,如今正清晰地游走於他自身經絡之中。

試驗可以開始了。

從時間上推算,病癥應是在顧虛白來找他後兩個時辰發作的,大概率是那堆濕衣沾染了隱蟲。

但他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長舒了一口氣——只要不是顧虛白就好。

他轉身望了眼,確認顧虛白睡得踏實後,打開桌旁那個上了封蠟的小瓷瓶,真正的“芙蓉膏”就在其中。他滴了兩滴進入水盞,仰頭一飲而盡。

是的,方才他給顧虛白喝下的,不過是普通的安神藥劑罷了。

柳渡感到腹中驟然翻湧起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直逼喉嚨口,心跳逐漸變快,沒過一會兒,背上就被逼出一層虛汗。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強行穩住氣息,靠向椅背,閉目靜坐。

可不到半刻鐘,劇痛與反胃交纏疊加,他再也忍受不住,猛地起身,掀開帳門,跌到外頭一個無人的角落,彎腰吐了個昏天黑地。

……還不夠。

柳渡直起身,清理掉穢物,回到營帳。他哆嗦著再次倒出半匙芙蓉膏,仰頭吞下。

頓時,一股燥熱自腹腔席卷而來。他定了定神,伸手取過架子上的針囊,挑出其中最細的一根,刺入自己左腕,銀針緩緩沒入,銳痛迅速蔓延至臂肘,他倒吸一口氣,那股灼熱被生生壓下。

他強自平臥下來,腹內金鼓齊鳴,時而熱浪灼身,時而又寒意入骨,他昏昏沈沈地墮入夢中。

第二日清晨,顧虛白醒來時,只覺腦中微沈,卻無大礙。他側身一看,柳渡正坐在案前研磨藥末,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多了幾分異樣的紅潤,眉宇間隱隱帶著一絲亢奮。

柳渡聽到動靜,立刻轉身,帶著掩不住的喜意:“你醒了。方才鄺統領來看你不在營中,便來問我。我說你安然無恙,他便托我轉告你——顧步青將軍已撥了五百士兵與二十名大夫,正往廣陵來。莊大夫也同行。”

“太好了。”顧虛白聽罷松了口氣,“莊景和是可信任之人,可以請他協助我們應對後續事宜。

“不過這芙蓉膏……我服下之後,竟未覺有何特別不適。你在裏頭加了什麽別的嗎?”

柳渡手中動作微頓,若無其事地動了動手腕,朝他一笑:“加了幾味清熱解毒的藥材中和,或許是起了作用。也可能你上次服用過,有些耐受了。”

“那是不是可以適當加些劑量?”顧虛白問。

“不可操之過急。”柳渡一邊收拾藥具,一邊道,“今日稍微加一點,循序漸進為宜。”

顧虛白點頭,並未起疑。

這一日的脈象十分平穩,已不見昨日的腹痛癥狀,為了確保無虞,柳渡便又加服了一劑,第三日亦然。

他是這麽說服自己的,都是為了“驗證藥效”“確保安全”,但他心裏清楚,這些理由不過是為那股越來越難以壓制的焦躁開脫。

他便又往手腕裏送了一針——手臂上的青筋頓時繃緊,筋絡間隱現血絲游動,兩枚銀針交錯,青紫斑駁。

在燥熱的映襯下,這種疼痛似乎都變成了幫助緩釋的快意。

柳渡輕輕轉動了下手腕,感受到銀針隨著脈搏跳動,嘴角緊緊抿起——在莊景和來之前,必須停藥,否則一定瞞不過去。

他咬了咬牙,將瓷瓶封好,推入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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