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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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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此後數日,柳渡都沒有見到顧虛白。

聽李泱說,他常中午出門,半夜才回,她也只有午間才能和他說上幾句話。語氣略帶了些不滿:“難得回家一趟嘛,都見不著人。”

遲鈍如衛祀也覺察出了一些異樣:“公子怎麽這兩天不監工了?”

趙慎轉頭問柳渡:“柳大夫,上回公子是不是打你了?後悔了?在反省?”

衛祀也問:“柳大夫你還手沒?”

柳渡訕訕笑:“沒有。”

趙慎扼腕:“家暴不可取啊……”

衛祀也同情地點了點頭。

後來在府裏迎上他,顧虛白看向他的眼神,也是冷得徹骨,仿佛那日他眼裏洶湧的情愫,都是柳渡的幻覺。

他又變回了柳渡初見時的那個疏離的顧虛白,不,比那時更甚,仿佛只是個毫不相幹的陌路人。

柳渡抿了抿唇,把顧虛白從腦海中趕了出去。

他正在和李泱描述譙縣邊遠一個古村落的故事。

——李泱和顧虛白一樣,聽故事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

那個村落裏的人奉三月三為“祈鬼節”,傳言那日,地府會打開生死門,只要地上的活人跳起“喃舞”,地下尚未輪回投胎的鬼魂就能回家,和親人相逢。

三月三雖已過去十餘日,但李泱好奇心盛,十分想看。柳渡本以一個人跳不夠為由婉拒,李泱又立刻召來趙慎、衛祀,那倆兄弟一聽也覺得新鮮,便不知從哪裏弄了三個黑白無常和羅剎的面具。

柳渡不得不硬著頭皮教了一段。仨人便在庭院中上躥下跳起來。

隨即他便看見顧虛白走了進來。

他的舞步錯了一拍。

近一月沒見的顧步青跟在他身後。

他聽見黑無常趙慎低低罵了句“我X”,和衛祀扮演的白無常砰得一聲撞在了一起,齊齊倒下。

顧虛白擡眼向他們看了一眼,李泱和顧步青卻沒有回頭。

他看到顧步青俯身握住母親的肩膀,顧虛白也在一旁伸出手,覆在她另一邊肩上。

趙慎和衛祀二兄弟摘了頭套,走過去,尷尬地喊了聲“將軍”。柳渡也跟在後面,打了聲招呼。

顧步青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們坐。

然後將京中要聞,又簡單和他們傳述了一遍。

顧步青剛入京,就聽到了皇帝勃然大怒、太子被禁足的消息。

——還是緣起那官鹽走私一案。

前敘上命大理寺卿裴長卿,徹查廣陵郡太守沈維縱容私鹽販市、受賄斂財之事。

沈維乃已故宛皇後沈紈之表兄。因這層姻親關系,得以躋身仕途。加之此人八面玲瓏、極善逢迎,不到七年,便從地方小吏一路爬到了廣陵郡太守之位。

然此人貪念極盛,仗著權勢,大肆斂財。府第極盡奢華,府內姬妾成群,夜夜笙歌。

紀璋調查此案時,只是翻出往來賬冊,賄賂金額已是駭人聽聞。然庫中銀兩卻不知去處。

沈維被投入大牢後,也是百般狡辯,抵死不認,企圖蒙混過關。

裴長卿遂令郡城刺史,盡押沈府上下人等,嚴加審辦。

這些內眷雖整日哭哭啼啼、花容失色,然嘴巴倒是緊得很,十天半月過去,也未撬出一個字來。

正當裴長卿一籌莫展之際,其中一個妾卻是承受不住壓力,崩潰失控,戰戰兢兢地吐露出了些關鍵線索。

這沈維竟是廣陵府最負盛名的青樓——綺夢閣的幕後主子。

以青樓為幌,銀錢明進暗出,從私鹽販子處滾滾湧入,飼養了一整座奢靡的沈府宮殿,廣陵各級官吏莫不沾了點兒葷腥,甚至滲透至不少朝堂權臣,織成了一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裴長卿當即下令查封綺夢閣,親自坐鎮審理。

本來,青樓裏那些交易往來,大都上不了臺面,稀裏糊塗可能也就都過去了。

但偏偏那老鴇多生了個心眼,私記了本暗賬,將那些上下官吏人情往來一一記錄在案。

那賬簿就藏在財神爺像的背面。

見事情敗露,老鴇見勢不妙連夜跑了,裴長卿沿著那賬簿順藤摸瓜,竟牽出了一眾官員權貴。

沈維在大牢裏聞訊,登時嚇暈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只剩出氣不剩進氣,未出幾日,便一命嗚呼。

那涉案名單一經曝露,朝野震動。

更甚者,那名單之上,還有當朝太子——紀珩。

此事倒也不算離奇。紀珩素來風流成性,綺夢閣是廣陵郡乃至江南兩淮都負盛名的銷金之地,閣中女子不僅艷冠群芳,更兼詩書琴畫,紀珩成為其座上客倒也是合情合理。

但風月之事尚可只作談資,往來賬目卻顯示,太子在其間還收受了沈維不少好處,金額之巨,委實驚人。

紀璋本欲壓下,然裴長卿鐵面無私,一並上奏。

皇帝勃然大怒,令裴長卿將名單上一眾人等悉數投入大牢,太子紀珩禁足東宮。

又因一時氣急攻心,臥榻不起。聽聞在病中還強撐精神,密詔中書令張仲陵、禦史大夫趙延。

因此朝中流言四起,說紀珩這太子,怕是當不久了。

顧家與太子素來交好,如今太子出事,顧步青擔心父親也受牽連,便第一時間趕往尚書府。

父親確是受到了波及。家中往來書信皆受扣押,故而此前音訊全無,連日常出入府邸、見了何人也受盤查。

顧步青自陳身份後,府門外的監視武侯才放她進去。

顧行止身體還算無恙,只是精神明顯有些不濟,大概是在府中已被傳訊了幾次,面容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戒備。

見到身披甲胄的步青,一時間沒認出來,甚至一時間有些慌亂,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

顧步青上前攙住他,望著他鬢邊頭發花白,既怒又心疼。

細細追問之下,才知這次的牽連,不完全是因為太子,更因父親的舊部——如今任禁軍統領的衛長信,也在那份名單之中。

“我爹?”衛祀聞言,楞了一瞬,像被鈍器砸到了腦袋,一時有些緩不過勁來:“……不……能吧。”

顧虛白亦皺起眉頭。

幾十年前,衛長信本是禁軍烏金衛一名普通將領,隨顧行止北伐高句麗期間,大軍於遼東陷入死戰,主力軍困於敵鋒下十餘日,糧道不繼,軍心浮動。

衛長信自告奮勇,請命率偏師數百,繞道北嶺,夜襲敵營,一把火焚了敵軍的輜重糧草,導致對方陣腳大亂,顧行止立馬乘勢出擊,大破其陣。

由此一役,衛長信威名遠揚,節節擢升,成為了現在的禁軍統領。

顧虛白小時候,也跟著衛長信習武數年,對他素來敬重,不覺得他會是那種流連於聲色場所的人。

“那他現在……?”衛祀又問,臉色十分難看。

“暫時都被關進了大牢,但現在證據未明,還不能定罪。”顧步青道,神情覆雜。

衛祀出生時就沒了娘,唯一的爹竟被疑作此等不堪的罪名,瞬時臉漲得通紅,嗵地一聲就跪到了地上,給顧步青磕了一個響頭。

“將軍,我不信我爹會做出那種事!求您——想辦法救救他!”

顧步青神色微動,急忙俯身去扶,他卻執拗地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她嘆了一口氣,語氣沈重:“朝局將亂,人人自危,實話說,我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也說了,但凡有一點轉圜之機,一定會設法保你爹周全。

“清者自清,我相信皇上也定會明鑒。”

李泱雖因顧將軍的情況,面露憂色,但還是溫和地勸慰道:“我也相信衛統領的為人,一定會沒事的。”

衛祀聞言,眼眶通紅,又重重磕了兩個頭,才踉蹌起身。

顧虛白在一旁沈默許久,此刻卻出言道:“恐怕還不止。”

五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

“先不論衛統領是不是被冤枉的。前幾日,我和柳渡……”

他看了柳渡一眼,神色淡漠,“在城中藥鋪,遇到了一個身受重傷的海倭。

“他自陳,是和其他島的海倭發生了沖突,才受的傷。

“但我覺得其中有疑。就算是島民間的火並,也不至於逃亡到這城裏來。

“所以我放了他,派人跟了他幾日。

“這人很狡猾,每天的落腳點都不同,我的人最後還是跟丟了。

“但中間有好幾次,他都在和一個青樓歌女會面。”

顧步青立馬領會了兄長的意思:“你是說,海倭可能也參與到了那案子之中?”

顧虛白沈吟:“倒不一定有直接關聯,但我直覺,無論是哪方勢力,最近都可能按捺不住,要對南越有所動作。”

所謂樹大招風,之前皇帝委任顧步青承繼都督,就明擺著是捧殺。顧步青也很清楚這一點。

眼紅顧家的人不止一個,想趁火打劫的亦不在少數。到了下雨天,蠍子螞蝗都挨個出洞,若不仔細盯著點,被咬上兩口,也得疼半天。

顧步青想了想,看向顧虛白:“我一時半會兒不好再離開南越,父親那邊……”

顧虛白接道:“我去守著吧,如果京中有突發情況,我也可以及時帶話給你。”

顧步青點頭應允。

顧虛白又看了眼衛祀:“你跟我一起去。”

衛祀感激不已,又要行大禮,被顧虛白一把拽住領口:“你父親的事情還未有定論,謝恩還是謝罪,現在還輪不到你來做決定。”

……

柳渡感覺到自己仿佛一個局外人,只是因緣際會,來到這本不屬於他該來的地方,走過一場。

終究是他自己的貪念太盛,將心裏那罪惡的欲念投射到了顧虛白的身上,以至於會錯了意,邁出了沈淪的第一步。卻沒想到,那個顧虛白只不過是一介肖想出來的泡影,他失足跌下萬丈深淵。

而這回不會再有顧虛白再來救他。

在這數日的冷落後,他終於給自己那次越界判處了死刑。

這府裏的所有人都有自己該處的位置,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柳渡只不過是偶然到訪的客人。客從何處來,亦當何處歸,他沒有多留的道理。

只是心裏仍有些,曲終人散時戛然而止的遺憾,他想要和顧虛白好好道個別。

顧虛白正在屋門口和衛祀說著什麽,見到柳渡,和衛祀點了點頭,衛祀便退下了。

柳渡腳下踟躕,顧虛白淡淡看了他一眼:“進去說吧。”

“不用了。”柳渡的嘴唇有些發幹,“我沒有什麽事,就是……想和你說一聲,我也要走了。”

顧虛白沈默了一瞬,問:“去哪裏?”

柳渡想了想:“可能……莊大夫醫館的工作告一段落後,我再回一趟小南山,和方丈道個別,之後,就不知道了吧……”

顧虛白嗯了一聲:“你如果決定了,也和我母親說一聲,她很喜歡你,估計會很傷心。”

柳渡心裏湧上來一陣酸楚,在都督府的這幾日,李泱待他就如親生,他自然也是舍不得的。他雖然從來沒敢真的認下這個幹兒子,但他心裏早已想好了,以後若有機會,一定會常來探望。

他點了點頭,感覺心臟像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持續地扯著他下墜。他緊了緊喉嚨,還是又說了一遍:“對不起……”——那句沒有被接受的抱歉。

“你到底在對不起我什麽?”顧虛白眼裏洩露出一絲痛楚,試圖再次翻湧上來,又被主人生生壓了下去。

“罷了,你治好了我母親,我們就算兩清了。你不用再通過道歉也好……這種方式來回報我。”

柳渡不敢看他,生怕自己眼中的渴望和怯懦被對方洞穿。他從袖中取出一頁信箋,遞給他:“虛白兄,這是之前給你調理的方子,你如果有空,可以去藥鋪,請他們幫忙煎些……

“夫人的方子我也會親自給她的……

“以後……你們也要多保重。”

他感到顧虛白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他身上。

顧虛白沒有接,他取下身上的佩刀遞給柳渡。

他的聲音有些生硬:“我沒有時間去藥鋪。

“最近南越可能會有些亂,帶著防身。”

柳渡的心終於墜到了海底,果然自己能給他的一切,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

他木然地接過佩刀,幾乎忘了自己又說了些什麽,幾乎是落荒而逃。

和李泱、顧步青,以及府上一幹人等,依次道別後,他背著那來時帶來的背囊,離開了都督府。

雨剛停,路上蒸騰出一股濕潤的、柔軟的泥土芬芳,是他過去十餘年來都熟悉的味道。

但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他第一次感覺自己有些茫然,不知下一步要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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