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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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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聞野離開後, 屋內恢覆一片寧靜。

桑泠拉著被褥蒙住自己下半張臉,睜著一雙水靈的大眼睛,一時又沒了睡意。

方才聞野笑話她, 莫不是想運著一百二十八擡聘禮遠行, 聘禮自是會準備好給她留在上京將軍府裏。

桑泠心裏嘟囔著, 難不成聞野還怕她拿了錢財去了煙南, 便不再回上京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 或許當真見到母親後,她還真有可能會有這樣的想法。

聞野倒是算得精。

睡意全無, 桑泠躺在榻上翻來覆去一陣還是起了身。

翠玉聞聲入屋替她更衣洗漱。

直到桑泠一切都收拾妥當了,才聽人說聞野已是出府辦事了,留了話說午時會歸,讓桑泠等他一同用膳。

桑泠走過竹林小道, 一路朝著聞老爺子所住的院子而去。

新婚頭一日, 她需得給家中長輩敬茶。

剛入院,桑泠遠遠聽見裏頭傳出一陣伴著笑聲的談x話聲,話語隔著距離聽不清晰, 卻叫人能明顯感覺到其樂融融的氛圍。

她探著頭往裏頭看了幾眼,腳下步子不停, 繞過轉角便瞧見廳內聞老爺子正同唐鎮宗在聊天, 蘇氏便坐在一旁安靜溫婉,唇角也帶著溫柔的笑意。

同前世一樣的緊張不安頓時又湧上心頭。

桑泠來得已是很遲了。

前世她不懂規矩, 只覺聞野放話道她可睡醒再去敬茶問安, 她便當真可以多貪睡一會。

洞房夜的疲乏令她一覺險些睡到日曬三竿, 再去到聞老爺子的院中時, 面對的便是聞老爺子一臉不滿的沈色,和後來偶然知曉的下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

那時她多有委屈, 不知自己做錯了何事不遭待見。

如今倒是全然明白,規矩便是規矩,饒是她再可自由些,又怎能在新婚頭一日叫長輩生生等著她。

今生竟是幾位長輩都在場,桑泠提起裙擺,腳下步子也逐漸加快了起來。

剛走到門前,是蘇氏先看見她了:“泠泠來了。”

一屋子人聞聲齊齊望了過來。

桑泠下意識張了張嘴,蘇氏剛起身要來迎她,她便先一步打算躬身致歉。

但聞老爺子滿是欣喜的聲音喚停了她的動作:“哎喲,泠泠來了,怎未多睡一會,我們方才還提起你呢,就怕你拘謹,未休息好便匆匆趕來,正想讓人去你們屋中傳個話呢。”

桑泠一楞,蘇氏已是走到她身旁。

她無措地看了眼蘇氏,便被她帶著朝聞老爺子那邊走近去。

“去給聞老爺子敬茶吧。”

一旁的丫鬟在桑泠站定後端著托盤遞了上來。

桑泠小心翼翼地取過一杯茶,福身向聞老爺子問安:“爺爺,請喝茶,是孫媳來晚了,向您賠罪。”

聞老爺子一聽,忙擺手,連身子都直起來了。

他伸手接過桑泠手中的茶杯,喝前還安撫她:“不晚不晚,咱聞家沒那麽多破規矩。”

桑泠有些受寵若驚。

聞老爺子的熱情與上輩子大相徑庭。

桑泠還未思緒出個所以然來,便見聞老爺子放下茶杯,又樂呵呵地拿出一個紅封遞給她:“我聞家人丁單薄,如今也就我一個老頭子還在世上,府上平日也沒旁的人,你無需太拘謹,自己過得舒坦便是,也和阿野好好相處,我便萬事滿意了。”

桑泠還在怔楞,倒是唐鎮宗在一旁笑著提醒她:“收下吧,泠泠,還不快謝謝聞老爺子。”

桑泠回過神來,斂目乖巧地雙手接過紅封。

隔著紅封感覺裏頭像是銀票,心跳撲通撲通加快了些,嗓音終是松弛了些許:“多謝爺爺。”

聞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壓低了些聲音,側頭對一旁的唐鎮宗道:“這閨女真招人稀罕,不像家裏的混小子。”

唐鎮宗樂道:“這我頗為讚同您,我家兩個混小子,沒一個讓人省心的,小丫頭嬌縱了些,但耐不住招人疼,她娘都老說我把人給寵壞了。”

聞老爺子朗笑出聲:“何來寵壞,昨日我見你家三姑娘亭亭玉立,活潑可愛,哪哪都好著呢。”

“老爺子謬讚了。”

“真事,不管是三姑娘,還是泠泠,我都喜歡得緊,你再瞧阿野那小子,一把年紀了,一點不叫我省心!”提起聞野,聞老爺子臉上笑意散去,逐漸下沈的神色頗有些像前世桑泠來敬茶時看見的那樣。

很快,聞老爺子當真來了氣,不滿道:“新婚頭一日,一大早就不見了人影,起先我還聽人說他打算今夜就出發遠行,留泠泠一人在上京三四個月後才回來,氣得老子恨不得把他腿打斷!”

桑泠被聞老爺子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心下顫動一瞬,小心翼翼擡眸,不知為何覺得前世聞老爺子那陰沈面色下,想發洩的正是這番話。

唐鎮宗在一旁也蹙起了眉頭:“今夜出發?何事如此著急?”

饒是他也想幫聞野說說好話,這般聽來,也不免有了不滿之意。

聞老爺子輕哼一聲:“誰知道他一天瞎忙活什麽,不過不必擔心,晨間他又讓人來傳話說行程暫且延後,這幾日是不會走了。”

唐鎮宗緩緩點頭,想來還是比較理性地開口道:“如今天下未平,阿野肩上還有重擔,忙碌在所難免。”

聞老爺子也嘆息一瞬,擡眸看向了桑泠:“泠泠,你也多擔待,你既是嫁進我聞家,自不會委屈了你,阿野若少有陪伴,也望你莫要往心裏去,待這幾年過去,應是會好上許多的。”

桑泠斂目應和道:“爺爺,我都知曉的。”

聽到桑泠的聲音,聞老爺子沈悶的面色才逐漸緩和了些。

他嘴角重新扯出一抹笑來,將話題轉移了去:“我聞家冷清,就阿野一根獨苗兒,起先又是死不開竅,我看旁人到我這把歲數曾孫兒都抱了好幾個了,不過好在現在有泠泠你了,往後我聞家可就要熱鬧起來了。”

桑泠面上一僵,尷尬地眨了眨眼,兩輩子倒是頭一次被催生,還是在剛嫁給聞野的時候,叫她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聞老爺子見她楞住,又朗笑出了聲:“別介意啊泠泠,沒有催你們的意思,況且你也還年紀尚小,這事兒自是由你們自己做主,但也莫要讓我這老頭子等久了。”

桑泠從聞老爺子的院中離開後,唐鎮宗還留在那陪聞老爺子下棋。

蘇氏挽著她的手同她一起離開。

兩人走出院中後,桑泠想了想還是先開口告知道:“姨母,其實方才爺爺所說的阿野哥哥將要離去,不是為了留我一人在府上,他是想前往煙南見我娘,我也打算同阿野哥哥一路,回去一趟。”

蘇氏微微一怔:“煙南一趟可不近啊,一去一來得近半年了吧。”

桑泠頷首,又道:“自我離開煙南後,偶有寄信回去卻從未得到娘的回信,我有些擔心,不知家中現在情況如何了。”

蘇氏聞言臉色微變,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皺了一瞬眉頭,才又道:“實則,你剛從煙南出發時,我與你娘還保持著聯系,我本是不放心你一個姑娘大老遠來,早便和老爺商量好派人前去你來的路上與你早些碰頭,可寄出的信沒有了回音,我這頭也不知你已是走到何處了,這便耽擱了下來,如此想來,我也是再沒了她的消息。”

話落,蘇氏察覺自己說得沈重,連帶著一旁的桑泠也情緒緊張了起來,忙又道:“泠泠你別太擔心,我那妹妹我了解的,就是你爹再怎麽……她會想辦法保護好自己的。”

桑泠面色微沈:“他不是我爹。”

蘇氏抿了抿唇,沒再多說這話,只道:“你此番不正是要去煙南,如今你也成家,阿野那孩子待你不錯,竟也願意親自去一趟煙南,既是去了,便想辦法將她接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桑泠有一瞬惆悵。

前世年輕,經歷尚淺,思緒更是沒法考慮得太多。

如今想來,即使當初離開時母親說得再好,如何安慰她,如何叫她放心,可那個男人怎可能當真讓她過得上好日子。

不為難她,不打她,不喝的爛醉欠一屁股債就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可桑泠並未再回過煙南,也絲毫不再知曉家中情況,是否當真如此誰又說得準呢。

那時她的想法不夠成熟,更沒有足夠的膽量和能力。

再到後來幾乎是連自保都做不到了,又談何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桑泠深吸一口氣,極力寬慰自己,如今已和前世完全不一樣了。

她朝蘇氏點點頭,也不想再繼續這個沈悶的話題了,轉而道:“姨母,今日怎未見表姐,我此前聽她說待我成婚後她將要四處遠行,不知以後何時還能再見,我離開江州時她也為我送行,如今她要走,我也想送送她,再和她說說話。”

提起這個,蘇氏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面色又沈了下去:“剛才我聽你姨父說那話就一肚子氣,你這個當妹妹的都嫁人了,她竟還想著滿大齊到處跑,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出門在外多不安全,更不知她什麽時候要回來,你姨父竟還就這麽答應了,這不是寵壞是什麽!人今日一早就走了,說是怕我難過就不叫我送了,我看就是怕我攔著她吧!”

桑泠一楞,自是驚訝不已。

唐洛嫣走得這般著急嗎?

午時。

聞野準時回了府上。

一路大步入屋,推門便有食物香氣撲鼻而來。

桑泠就坐在主屋的圓桌前,桌上飯菜冒著熱氣,小姑娘聞聲擡眸看來,也不知是因著餓了等久了,還是因著見到他了,眼眸頓時就亮了。

“阿野哥哥x,你回來了。”

聞野一路淡冷的眸子瞬間有了溫度,眸底映著桑泠今日裝扮。

並非再是少女半披發的發髻,長發溫柔地挽在了後腦勺,一支簡單卻精致的玉簪顯得典雅溫柔。

他們成婚了。

他的妻子會在家等他回來。

聞野闊步走到桌前,在桑泠身邊坐了下來:“等很久了嗎?”

桑泠搖了搖頭:“方才同姨母說了會話,我也剛回屋不久。”

兩人動筷,飯席間的氛圍同前世每一次都不再一樣。

聞野擡手給她夾菜,嘴裏還會繼續將話題延續下去:“爺爺今晨可有罵我?”

桑泠點頭:“爺爺不知你打算去煙南的計劃,本以為你今夜便要離開三四個月,便說了幾句你的不是。”

聞野也不反駁,唇角更是還勾起一抹笑來:“該罵,在未與你共識一同出行前,我已經將自己罵了數次了。”

桑泠愕然轉頭看向聞野,卻見他神色正經,雖是笑著,卻一點不像是在說笑的樣子。

方才在聞老爺子院中經歷和上輩子截然相反的氛圍後,桑泠忽的想明白了些事。

前世聞野走得匆忙,臨走前連聞老爺子也未曾通知一聲,再到桑泠入院前去問安敬茶時,氣頭上的聞老爺子實難有好臉色。

但桑泠記得清楚。

上輩子的紅封未少,聞老爺子更是未曾說過她半句重話,又怎會是計較她去遲了之事,不過是在氣聞野新婚頭一日便遠行。

桑泠回到主屋時,翠玉正被院中下人圍著,嬉笑著好似在談論她的事。

一見她回來,各個都帶著笑,雖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很快迎了上來,哪還有前世背後議論紛紛的模樣。

直到聞野此時就坐在她身邊,她才對此有些反應過來了。

新婚頭一日丈夫便悄然離開,一走三四個月,無論緣由為何,剛入門的夫人總歸是會叫人覺著不受寵的。

不過桑泠上輩子倒也沒覺得有多少委屈,這等猜測很快又被聞野出手闊綽至極的對待方式消散了去,不僅她受寵若驚了,府上下人也一並改觀,即使聞野不著家,也再沒人多說半句不是了。

桑泠回神時,正見聞野拿著筷子頓住了動作,微瞇著眼看著她,像是在猜測她的心事。

見她意識到了,他便開口問:“怎麽,不合胃口?”

桑泠搖了搖頭,便聞聞野又道:“我往後或許並不能常在府上用膳,你喜歡吃什麽便吩咐下去,吃食按照你的口味來便行。”

這話聞野上輩子也說過,正是在他們頭一次同桌吃飯後,但卻是吩咐給下人,她到後來才知曉的。

有些認知在前世當真青澀懵懂時並不能清晰體會到。

可如今活過兩輩子,內裏的年歲早已不是剛過及笄的小姑娘後,便很難否認某些明顯至極的偏愛。

桑泠擡眸,直直看進聞野好似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忽的沒頭沒腦問道:“阿野哥哥,你曾認識某個和我長得極為相似的姑娘嗎?”

聞野眉梢微動,顯然對桑泠的問題感到突兀且不解。

但或許她的目光太認真了,叫聞野還是認真思索了一陣,回答道:“極為相似談不上,三小姐與你為表親,眉眼間多少是有些像的。”

桑泠皺眉:“不是說表姐。”

唐洛嫣自不會有可能是聞野前世心儀之人。

聞野輕笑:“那便沒有了,不曾認識。”

得到聞野否認的回答,桑泠便有些理不清心頭思緒了。

一見聞野又開始給她夾菜,小碗裏本是只按照她的分量盛了小半碗米飯,這會堆起的菜都成了小山包了。

桑泠這才暫且止了思緒,有一下沒一下地動筷吃了起來。

“說來,今日我本還想見見表姐,可沒曾想她竟是一大早便離開了,她離開前可有同你說過嗎?”

自是沒有的。

唐洛嫣自那次在江州之事後,對他避之不及,又怎會離開時還和他說話。

聞野自認自己還算大度,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當真要和她一個姑娘家計較,況且桑泠都娶進門了,他沒那麽小氣。

但桑泠忽的提及此事,他瞬間想到今日辦事卻到處找不著人的陳頌知。

與唐洛嫣相同,他派人去詢問時,已是得知,今晨一早陳頌知便驅車離開了上京。

*

黃昏山道。

正值城池與下一個驛站的中間路段。

天色漸暗,出行的人或是選擇暫停趕路明日出行,亦或是早便加快速度趕在天色完全暗下時抵達驛站。

此時周圍僅有蟬鳴鳥叫聲,再無別的人經過此地。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在路中間,馬車邊圍著零散幾人,仔細看便知前面那輛馬車因著昨夜的雨淋濕道路,車輪陷進了濕濘的泥地裏,動彈不得。

氣氛沈寂良久。

站在馬車邊的清瘦男子緩緩出聲道:“三小姐,再耽擱下去怕是天都要黑了,你這是打算今夜要宿在馬車裏嗎?”

馬車內正襟危坐的少女聽見這道熟悉的嗓音身子一抖,霎時緊張地轉頭看向馬車窗簾。

此時未有風,窗簾安靜緊閉,叫人無法看見外面的情景,外面自也看不進來。

唐洛嫣下意識張了張嘴,還未發聲,便覺得喉間顫動得厲害,若是開口,還不知自己是怎樣抖動的聲音,頓時又抿緊了嘴,沒有答話。

陳頌知緩緩轉頭看了眼緊閉的車簾,因著瞧不見內裏,只有沈暗的光映在他眸中,晦暗不明。

“不知三小姐為何對陳某一直抱有成見,可是陳某何時何處惹了三小姐不悅?”

唐洛嫣心下下意識回答沒有。

至少在今日倒黴遇上馬車擱淺一事前,她都還未和陳頌知正兒八經說過話。

但答案卻又是有的。

她害怕陳頌知,沒頭沒腦的夢境裏,全是他折磨她的畫面。

他囚.禁她,威脅她,甚至還和她……

唐洛嫣想到某些畫面頓時瞪大了眼,背脊又僵了幾分,連帶著本是慘白的面色也迅速蔓上幾分詭異的緋紅來。

腦海中畫面揮散不去,唐洛嫣也頭一次如縮頭烏龜一般,慌著神色,卻躲在馬車裏一言不發。

周圍又沈寂了一陣。

不知過了多久,一側馬車車窗旁傳來走動的腳步聲。

而後,唐洛嫣聽見陳頌知低聲道了一句:“那便得罪了,三小姐。”

唐洛嫣心裏一驚,各種夢中見過的,自己憑空猜想的畫面爭先恐後湧上腦海。

好似夢境當真要照進現實,這個看似溫和清雋的,實則瘋子一樣的男人該不會在這無人的山道,就著夜色就把她……

“你要幹什麽!”唐洛嫣本就急躁的性子叫她再也躲不下去了。

她下意識高喊出聲,一把撩開馬車簾,發現自己嗓音的確帶著顫動時,卻見陳頌知正指揮著她手底下的人搬運她馬車後的行李。

陳頌知聞聲轉回頭來。

目光沈穩平靜地看著她。

那分明是一雙弧度溫柔的雙眸,眼尾圓潤,不帶半分攻擊性,濃長的眼睫在不知何時升上高空的月色照耀下,透著銀白淺淡的光澤。

但他眸底神色很深,蘊著令人看不明的繁雜情緒,還未發聲,便已覺那雙直直看向她的眼眸裏,道了許多話。

唐洛嫣怔神,一時間無法把目光中的男人和夢境中那個可怖的暗影結合起來。

很快,她便見陳頌知薄唇翕動,緩聲道:“不論是我與將軍的交情,還是與唐老爺,三小姐獨自出行遇上麻煩,我正巧路經此地撞見,於情於理我都無法坐視不管,天色已暗,山道上自是不安全,我送你到驛站,行禮便先幫你搬上我的馬車。”

唐洛嫣越聽越皺起眉頭來。

還是有所相像的。

即使陳頌知溫和有禮,緩緩道來,所說所做之事皆是一副好人的模樣,可他話語裏那份藏不住的不容置否,還是令她感覺到了一些不舒服。

夏夜的晚風終是吹了過來,帶著一個沈悶的濕氣。

唐洛嫣咬了咬牙,看向陳頌知僅帶了一個隨從的馬車,和自己一眾隨從跟隨的隊伍。

權衡下,她微昂了下巴,心下慌了壓下不少,像是勉為其難道:“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也不好再推拒了,那就有勞你了。”

說罷,唐洛嫣終是動了身,提著裙擺躬身走下自己的馬車。

被迫和陳頌知同乘一輛馬車是唐洛嫣自開始做奇怪的夢後壓根沒敢想過之事。

她本就打算離陳頌知越遠越好,此番遠行亦是為此,卻沒想到剛出行便與她的目的背道而馳了。

但馬車內很靜,靜到好似叫人感覺不到另一人的存在感似的。

他沒有任何怪異之舉,也沒有要犯進的意圖。

從頭到尾,都好像只有唐洛嫣自己在疑神x疑鬼一般。

神經緊繃太久,稍有松懈,便徹底卸了下來。

搖晃的馬車,安靜和諧的氛圍,她不知何時靠著馬車柔軟的墊子,就這麽混混睡了過去。

唐洛嫣覺得自己應是淺眠,卻沒想到竟是又入夢了。

夢中場景似曾相識,她卻沒法在腦海中捕捉到確切的畫面。

直到大雪飄零,屋檐地面所見之處皆被裹上一層素白的雪,她才赫然瞧見,一間宅子門前站著的小女孩與她年少時一模一樣。

小女孩正煩悶地皺起眉頭,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嘴裏卻是奶聲奶氣道:“你這叫花子!都說了本小姐沒錢給你,你還賴著不走!真當我不會找人教訓你嗎!”

毫不客氣的斥責聲頗有唐洛嫣一貫的架勢。

大雪天,屈膝蜷縮在墻角的那道身影單薄瘦小,孱弱地瑟縮著,破爛的衣衫暴露他傷痕累累的身體,發出止不住的顫抖。

在被唐洛嫣毫不留情地訓斥後,原是如同凍僵了似的身體有了微弱的動靜。

埋下的頭頂堆著雪,在他擡頭之時抖落一地。

淩亂的發絲遮擋他大半張臉,僅露出一雙充著紅血絲的雙眸,死氣沈沈的,像是沒有半點生機一般,循著少女發出聲音的方向緩緩看了去。

直到一聲嬌脆的輕哼聲。

他轉頭之際,朱紅木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死寂一般的眼眸只看見了那道高不可攀的緊閉大門,連那身影的衣擺裙角也沒能捕捉到分毫。

雪,肆無忌憚地落下,試圖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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