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史湘雲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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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史湘雲的幸福
湘雲從不認為自己是個苦命的人。
雖然繈褓之中就沒了父母, 她對父母的記憶大多來自於別人的只言片語。雖然叔父嬸娘對她總是淡淡的，稍大一些就要她做女紅到半夜。
但湘雲依然覺得自己是幸福快樂的。
天上的雲白而軟，地上的風輕而柔，春天花開了, 湖面上蕩起笑紋。
遠處有丫鬟在呼喚她, 讓她回屋去換衣裳, 說是賈府老太太又派人來接她過去小住。
年幼的湘雲從亭子裏翻跳出來, 一路小跑至院子外, 才換上規行矩步的淑女步伐, 一步步走進房內, 在兩位嬸嬸的檢視下穿上一層層的衣裳。
這個季節大多數人已經換了小毛衣服, 嬸嬸們還是讓人拿出大毛衣服, 將她裹得鼓鼓囊囊。
因為怕人說待她不好, 嬸嬸們便要在人前分外地表現出待她好, 就算將她捂出一身痱子也是無所謂的。
畢竟, 外人看不到小姑娘衣服下的痱子，只看得到衣服是否光鮮。
丫鬟婆子也要跟上一大堆, 浩浩蕩蕩得有排場。
看著湘雲從頭到腳、從前到後都體面了, 嬸嬸們才點一點頭，放她上轎走人。
這個時候, 往往是湘雲最歡喜的時候。
到賈家去，在祖姑母的看顧下歡歡喜喜地住上一陣子, 過一段恣意隨心的日子。
湘雲愛吃愛玩愛熱鬧, 絲毫沒有因為在親戚家做客就覺得拘謹難為情, 老太太喜歡她, 寶二哥哥也經常與她玩作一團。
有一位林姐姐，愛與她鬥嘴, 但她們也經常在一起玩兒。後來，又來了一位寶姐姐，對她溫柔照顧，湘雲最是喜歡。
他們一天天大了，賈府為迎接元妃省親，修建了一座大觀園。
寶姐姐、林姐姐、三姐姐、二哥哥還有一眾姐姐妹妹都住到了園子裏去，湘雲也常去小住，大家起詩社、辦螃蟹宴、聯詩游園，每天都熱熱鬧鬧。
湘雲對自己的生活滿意極了。
雖然回家後，她仍要做活做到半夜。雖然賈府逐漸沒落，老太太也不太常接她到園子裏玩兒了。
湘雲年紀略大一些，叔父嬸母就替她定了親，衛家的一位年輕公子，據說才貌都是極好的。
成親後，衛公子確是很好，容貌英俊，才學博識，人也溫柔愛笑，就是身體病弱些，像是翻版的林姐姐。
若能就此順利度過，這一生就沒有什麽不圓滿的了。
新婚不到一年，衛若蘭病勢突然加重，去世了。
然後，賈王史薛四大家族接連被抄家，湘雲沒了丈夫，又失了娘家依靠，卻仍在拼盡一切設法營救舊日的親人姐妹們。
婆家對她愈來愈不滿，湘雲在衛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待衛家也敗落後，她靠一手針線養活公婆與年幼的小姑子，為公婆養老，送小姑子出嫁。
公婆去世後，她流落江湖，四海漂泊。
至此，湘雲仍覺得她過得不錯。
常人沒有經歷過的公侯小姐生活，她經歷過了。世間女子難以遇到的才貌仙郎，她也遇到了。就算四處漂泊，她也比別人多見了山河湖海、秀麗江山。
一年冬天，她坐船過湘江，風急，掀翻了船，她落了水。
醒來時，她裹在一塊大石頭裏，將一戶人家的後院砸了個大坑。
兩位穿著曲裾的婦人站在她面前，一位手中抱著三、四歲的幼女，一位身後跟著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
小女孩面上尚且掛著淚痕，驚忘了含在口裏的手指，四個人八只眼睛一起驚訝地望著湘雲。
湘雲扶著大石頭起身，笑道：“對不住，嚇到你們了。”
兩位婦人忽然一拉少年，齊刷刷跪在地上：“天降神女，上天諭示。”
湘雲忙上前扶住眾人：“真不是什麽神女，我只是個普通人！”
一連過了七、八天，這一家人才相信湘雲當真是個凡人，因為她除了才學超群、容貌出眾、女紅優異等等，就是個普通人。
兩位婦人是一對姐妹，娘家姓吳，同嫁給一位孫將軍為妻，除了身邊的一子一女外，還有個大兒子在外討生活。
湘雲性格爽朗，又時時能為孫家二郎輔導學業，幫忙照顧孫小妹，經常做一些花樣精致的刺繡，裁剪幾件樣式稀奇的衣裳，很快贏得了兩位吳夫人的好感。
一日，大吳夫人提出要認湘雲做義女。
經過這一陣子生活，湘雲也發現此地與她生活之地風俗頗為不同，倒像是到了古代一般。
她已是無牽無掛的流浪之人，如今有人願意給她一個家，立時欣然應諾，跪下向兩位吳夫人磕頭奉茶，以母相稱。
孫家也是客居在此，為避免外人多想，只說湘雲是孫家親女兒，因戰亂流落在外，如今方尋回。
幸而孫家深居簡出，平日交好的只有隔壁的周姓人家，並沒有多少人要解釋。
那夜天降大石，也不過在坊間流傳數日，就此消散了。
湘雲對自己的生活依然很滿意，除了這裏的生活起居確實是古代，除了她的容貌似乎回到了十五、六歲的模樣。
她仍習慣於夜夜做針線到深夜，經過前世的流離失所後，能在昏黃的燈光下做針線，而不是在寒風蕭索的野外風餐露宿，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這一夜，大吳夫人半夜起夜，偶然見到湘雲房裏燈光還亮著，便推門進來，見新收的義女正飛針走線地做一件外袍。
她將燈燭挑亮了些，慈愛地笑道：“街上有成衣鋪子，我明日給你些錢，去買兩件時新的衣裙來穿吧。”
湘雲擡臉，笑顏如花：“多謝義母，我的衣服夠穿了，不需要買。”
大吳夫人不信：“衣服夠了，還要熬夜做這個……”
她的語聲頓住，這件衣服是綠雲色的，倒像是她自己常穿的顏色。
果然，湘雲拿起衣料在她身上比了比：“很快就是花朝節了，我將衣服趕出來，義母到時候就可以穿著這件新衫出門會友了呢！”
衣衫上，繡著精致的同色花紋，低調又奢華。
大吳夫人心底熱流湧動，從湘雲手中拿過衣服，輕撫過她鬢邊亂發，柔聲道：“好孩子，去睡吧。”
湘雲眨了眨眼，這句“好孩子”陌生得讓她眼睛有些異樣。
大吳夫人繼續道：“花朝節是女孩子的節日，那一日你才是咱家的主角，若熬壞了這雙漂亮的大眼睛可怎麽辦呢？”
她不由分說，推著湘雲上床去睡，又替她蓋好被子，吹了燈，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就像世間任何一位母親會為女兒做的那樣。
湘雲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這一刻，忽有些不太確定了。
好半晌，她才在暖和和的被窩裏睡著，眼角掛著一滴晶瑩的淚，欲墜未墜。
湘雲與孫家人愈發親密後，兩位吳夫人對她逐漸放下來歷不明的防備，偶爾也會給上些散錢，讓她帶著孫二郎、孫小妹到附近街上去走走，買些零嘴兒吃。
這一日，史湘雲從家中翻出了孫家大哥的男裝，打扮成男子模樣，要帶家中兩個孩子去遠一些的地方走走。
前世，她就喜歡扮做小子模樣，如今穿上曲裾長袍，愈發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
孫小妹拍手驚嘆：“姐姐，你真好看，幾乎和周家哥哥一樣好看了。”
雖不知周家哥哥是誰，湘雲仍是志得意滿出了孫府，領著兩個小孩子在街上閑逛了半日，然後走進一家茶樓喝茶。
就像普通男人會做的那樣。
喝茶時，湘雲聽到周圍人閑聊，什麽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袁紹四世三公，袁術稱帝……
這竟然是三國時代？！
湘雲大為震驚，低頭去看齜牙咧嘴吃糖葫蘆的孫二郎：“再和姐姐說一遍，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糖葫蘆太酸，孫二郎含了一顆在嘴裏，酸得牙倒，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孫小妹清脆利落地道：“姐姐，二哥大名叫做孫權啦！”
竟然是孫權，而不是湘雲一直想的孫全嗎？
湘雲大為震驚，合肥戰神孫十萬，生子當如孫仲謀，傳說中的歷史人物竟然就在自己眼前。
孫權捂著被酸得流水的腮幫子，呲呲溜溜道：“小妹，這糖葫蘆給你吃吧！”
說罷，將手中只剩下一半的糖葫蘆一把塞進孫小妹手裏。
孫小妹嫌棄地仍在桌子上：“呸，誰要吃你的口水渣子！”
這位孫小妹，就是未來的劉備夫人，傳說中武德充沛的那位？
湘雲已經震驚得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孫小妹用手帕擦擦手，小大人般站起身：“雲姐姐，二哥哥，咱們回去吧。明日就是花朝節了，今晚要早些睡。”
花朝節，百花盛開，青春少女結伴出游賞花踏青。
湘雲新來乍到，並沒有結識女伴，與她同車而行的是兩位吳夫人、孫小妹以及周夫人。
周夫人容貌楚楚，笑起來時眼角有幾尾細紋，頗為慈愛可親。
她早已聽大吳夫人說過湘雲的來歷，一路拉著湘雲的手，嘖嘖讚嘆：“平白揀了這樣一位天仙般的女兒，真是讓人羨慕。”
“丫頭啊，我們兩家就一道院墻之隔，你怎麽不落偏一點兒呢！”
湘雲紅著臉微笑。
三國時代，她最喜歡的英雄便是周公瑾，如今見到他的母親，一時竟覺出三分拘謹來。
以至於初次見面，湘雲留給周夫人的印象是溫柔靦腆的閨閣小姐。
周夫人愈發喜歡得不得了，她雖沒有女兒，周家本族卻有的是女孩子。
她召來其中一個侄女，將湘雲殷殷囑托給她。
一離開夫人們視線，湘雲立時恢覆有說有笑的本來面目，與諸位周家小姐盡皆熟絡起來。
女孩子們在花叢中掛花燈、猜詩謎、鬥草鬥花，湘雲見聞廣博，心思機敏，快人快語，很快就在人群中拔得頭籌，成為眾人焦點。
臨近正午，開始舉辦撲蝶會。
撲蝶會是在一處人煙稀少、花叢濃密的山坡上，鮮花遍野，彩蝶翩翩起舞，花一般的女孩子們在花間穿梭奔跑，用特制的捕網來捉蝴蝶。
有捉到的，便高高舉起來給眾人看過，再小心翼翼地放生於花瓣上。
這個時代對女子規束不如後世嚴格，女孩子們每年都要舉辦三五次撲蝶會，既有經驗又有技巧，不一會兒，便有十來個人收獲頗豐。
眼看撲蝶會要結束，湘雲還一只蝴蝶沒有捕住。
她心下發急，忘了身上穿著曲裾，奔跑時步伐邁得大了些，踉踉蹌蹌奔過一個斜坡，翻滾著就栽了下去。
女孩子們大聲驚呼，跟著湧上山頭，大聲呼救。
草葉、樹枝劃過面頰，手指在不停的抓握摸索間痛到麻木，在青草、鮮花、泥土混合成的眩暈中，湘雲隱隱聽到了馬蹄聲響。
混亂與刺痛間，她似乎看到一人白衣白馬，閃電一般奔來。
然後，她的下墜之勢被一雙有力的手阻止了，駿馬噴出的響鼻就在她耳邊，天空與山野歪作奇怪的形狀。
暈倒前的最後一幕，是有人將她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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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雲從不認為自己是個苦命的人。
雖然繈褓之中就沒了父母, 她對父母的記憶大多來自於別人的只言片語。雖然叔父嬸娘對她總是淡淡的，稍大一些就要她做女紅到半夜。
但湘雲依然覺得自己是幸福快樂的。
天上的雲白而軟，地上的風輕而柔，春天花開了, 湖面上蕩起笑紋。
遠處有丫鬟在呼喚她, 讓她回屋去換衣裳, 說是賈府老太太又派人來接她過去小住。
年幼的湘雲從亭子裏翻跳出來, 一路小跑至院子外, 才換上規行矩步的淑女步伐, 一步步走進房內, 在兩位嬸嬸的檢視下穿上一層層的衣裳。
這個季節大多數人已經換了小毛衣服, 嬸嬸們還是讓人拿出大毛衣服, 將她裹得鼓鼓囊囊。
因為怕人說待她不好, 嬸嬸們便要在人前分外地表現出待她好, 就算將她捂出一身痱子也是無所謂的。
畢竟, 外人看不到小姑娘衣服下的痱子，只看得到衣服是否光鮮。
丫鬟婆子也要跟上一大堆, 浩浩蕩蕩得有排場。
看著湘雲從頭到腳、從前到後都體面了, 嬸嬸們才點一點頭，放她上轎走人。
這個時候, 往往是湘雲最歡喜的時候。
到賈家去，在祖姑母的看顧下歡歡喜喜地住上一陣子, 過一段恣意隨心的日子。
湘雲愛吃愛玩愛熱鬧, 絲毫沒有因為在親戚家做客就覺得拘謹難為情, 老太太喜歡她, 寶二哥哥也經常與她玩作一團。
有一位林姐姐，愛與她鬥嘴, 但她們也經常在一起玩兒。後來，又來了一位寶姐姐，對她溫柔照顧，湘雲最是喜歡。
他們一天天大了，賈府為迎接元妃省親，修建了一座大觀園。
寶姐姐、林姐姐、三姐姐、二哥哥還有一眾姐姐妹妹都住到了園子裏去，湘雲也常去小住，大家起詩社、辦螃蟹宴、聯詩游園，每天都熱熱鬧鬧。
湘雲對自己的生活滿意極了。
雖然回家後，她仍要做活做到半夜。雖然賈府逐漸沒落，老太太也不太常接她到園子裏玩兒了。
湘雲年紀略大一些，叔父嬸母就替她定了親，衛家的一位年輕公子，據說才貌都是極好的。
成親後，衛公子確是很好，容貌英俊，才學博識，人也溫柔愛笑，就是身體病弱些，像是翻版的林姐姐。
若能就此順利度過，這一生就沒有什麽不圓滿的了。
新婚不到一年，衛若蘭病勢突然加重，去世了。
然後，賈王史薛四大家族接連被抄家，湘雲沒了丈夫，又失了娘家依靠，卻仍在拼盡一切設法營救舊日的親人姐妹們。
婆家對她愈來愈不滿，湘雲在衛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待衛家也敗落後，她靠一手針線養活公婆與年幼的小姑子，為公婆養老，送小姑子出嫁。
公婆去世後，她流落江湖，四海漂泊。
至此，湘雲仍覺得她過得不錯。
常人沒有經歷過的公侯小姐生活，她經歷過了。世間女子難以遇到的才貌仙郎，她也遇到了。就算四處漂泊，她也比別人多見了山河湖海、秀麗江山。
一年冬天，她坐船過湘江，風急，掀翻了船，她落了水。
醒來時，她裹在一塊大石頭裏，將一戶人家的後院砸了個大坑。
兩位穿著曲裾的婦人站在她面前，一位手中抱著三、四歲的幼女，一位身後跟著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
小女孩面上尚且掛著淚痕，驚忘了含在口裏的手指，四個人八只眼睛一起驚訝地望著湘雲。
湘雲扶著大石頭起身，笑道：“對不住，嚇到你們了。”
兩位婦人忽然一拉少年，齊刷刷跪在地上：“天降神女，上天諭示。”
湘雲忙上前扶住眾人：“真不是什麽神女，我只是個普通人！”
一連過了七、八天，這一家人才相信湘雲當真是個凡人，因為她除了才學超群、容貌出眾、女紅優異等等，就是個普通人。
兩位婦人是一對姐妹，娘家姓吳，同嫁給一位孫將軍為妻，除了身邊的一子一女外，還有個大兒子在外討生活。
湘雲性格爽朗，又時時能為孫家二郎輔導學業，幫忙照顧孫小妹，經常做一些花樣精致的刺繡，裁剪幾件樣式稀奇的衣裳，很快贏得了兩位吳夫人的好感。
一日，大吳夫人提出要認湘雲做義女。
經過這一陣子生活，湘雲也發現此地與她生活之地風俗頗為不同，倒像是到了古代一般。
她已是無牽無掛的流浪之人，如今有人願意給她一個家，立時欣然應諾，跪下向兩位吳夫人磕頭奉茶，以母相稱。
孫家也是客居在此，為避免外人多想，只說湘雲是孫家親女兒，因戰亂流落在外，如今方尋回。
幸而孫家深居簡出，平日交好的只有隔壁的周姓人家，並沒有多少人要解釋。
那夜天降大石，也不過在坊間流傳數日，就此消散了。
湘雲對自己的生活依然很滿意，除了這裏的生活起居確實是古代，除了她的容貌似乎回到了十五、六歲的模樣。
她仍習慣於夜夜做針線到深夜，經過前世的流離失所後，能在昏黃的燈光下做針線，而不是在寒風蕭索的野外風餐露宿，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這一夜，大吳夫人半夜起夜，偶然見到湘雲房裏燈光還亮著，便推門進來，見新收的義女正飛針走線地做一件外袍。
她將燈燭挑亮了些，慈愛地笑道：“街上有成衣鋪子，我明日給你些錢，去買兩件時新的衣裙來穿吧。”
湘雲擡臉，笑顏如花：“多謝義母，我的衣服夠穿了，不需要買。”
大吳夫人不信：“衣服夠了，還要熬夜做這個……”
她的語聲頓住，這件衣服是綠雲色的，倒像是她自己常穿的顏色。
果然，湘雲拿起衣料在她身上比了比：“很快就是花朝節了，我將衣服趕出來，義母到時候就可以穿著這件新衫出門會友了呢！”
衣衫上，繡著精致的同色花紋，低調又奢華。
大吳夫人心底熱流湧動，從湘雲手中拿過衣服，輕撫過她鬢邊亂發，柔聲道：“好孩子，去睡吧。”
湘雲眨了眨眼，這句“好孩子”陌生得讓她眼睛有些異樣。
大吳夫人繼續道：“花朝節是女孩子的節日，那一日你才是咱家的主角，若熬壞了這雙漂亮的大眼睛可怎麽辦呢？”
她不由分說，推著湘雲上床去睡，又替她蓋好被子，吹了燈，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就像世間任何一位母親會為女兒做的那樣。
湘雲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這一刻，忽有些不太確定了。
好半晌，她才在暖和和的被窩裏睡著，眼角掛著一滴晶瑩的淚，欲墜未墜。
湘雲與孫家人愈發親密後，兩位吳夫人對她逐漸放下來歷不明的防備，偶爾也會給上些散錢，讓她帶著孫二郎、孫小妹到附近街上去走走，買些零嘴兒吃。
這一日，史湘雲從家中翻出了孫家大哥的男裝，打扮成男子模樣，要帶家中兩個孩子去遠一些的地方走走。
前世，她就喜歡扮做小子模樣，如今穿上曲裾長袍，愈發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
孫小妹拍手驚嘆：“姐姐，你真好看，幾乎和周家哥哥一樣好看了。”
雖不知周家哥哥是誰，湘雲仍是志得意滿出了孫府，領著兩個小孩子在街上閑逛了半日，然後走進一家茶樓喝茶。
就像普通男人會做的那樣。
喝茶時，湘雲聽到周圍人閑聊，什麽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袁紹四世三公，袁術稱帝……
這竟然是三國時代？！
湘雲大為震驚，低頭去看齜牙咧嘴吃糖葫蘆的孫二郎：“再和姐姐說一遍，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糖葫蘆太酸，孫二郎含了一顆在嘴裏，酸得牙倒，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孫小妹清脆利落地道：“姐姐，二哥大名叫做孫權啦！”
竟然是孫權，而不是湘雲一直想的孫全嗎？
湘雲大為震驚，合肥戰神孫十萬，生子當如孫仲謀，傳說中的歷史人物竟然就在自己眼前。
孫權捂著被酸得流水的腮幫子，呲呲溜溜道：“小妹，這糖葫蘆給你吃吧！”
說罷，將手中只剩下一半的糖葫蘆一把塞進孫小妹手裏。
孫小妹嫌棄地仍在桌子上：“呸，誰要吃你的口水渣子！”
這位孫小妹，就是未來的劉備夫人，傳說中武德充沛的那位？
湘雲已經震驚得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孫小妹用手帕擦擦手，小大人般站起身：“雲姐姐，二哥哥，咱們回去吧。明日就是花朝節了，今晚要早些睡。”
花朝節，百花盛開，青春少女結伴出游賞花踏青。
湘雲新來乍到，並沒有結識女伴，與她同車而行的是兩位吳夫人、孫小妹以及周夫人。
周夫人容貌楚楚，笑起來時眼角有幾尾細紋，頗為慈愛可親。
她早已聽大吳夫人說過湘雲的來歷，一路拉著湘雲的手，嘖嘖讚嘆：“平白揀了這樣一位天仙般的女兒，真是讓人羨慕。”
“丫頭啊，我們兩家就一道院墻之隔，你怎麽不落偏一點兒呢！”
湘雲紅著臉微笑。
三國時代，她最喜歡的英雄便是周公瑾，如今見到他的母親，一時竟覺出三分拘謹來。
以至於初次見面，湘雲留給周夫人的印象是溫柔靦腆的閨閣小姐。
周夫人愈發喜歡得不得了，她雖沒有女兒，周家本族卻有的是女孩子。
她召來其中一個侄女，將湘雲殷殷囑托給她。
一離開夫人們視線，湘雲立時恢覆有說有笑的本來面目，與諸位周家小姐盡皆熟絡起來。
女孩子們在花叢中掛花燈、猜詩謎、鬥草鬥花，湘雲見聞廣博，心思機敏，快人快語，很快就在人群中拔得頭籌，成為眾人焦點。
臨近正午，開始舉辦撲蝶會。
撲蝶會是在一處人煙稀少、花叢濃密的山坡上，鮮花遍野，彩蝶翩翩起舞，花一般的女孩子們在花間穿梭奔跑，用特制的捕網來捉蝴蝶。
有捉到的，便高高舉起來給眾人看過，再小心翼翼地放生於花瓣上。
這個時代對女子規束不如後世嚴格，女孩子們每年都要舉辦三五次撲蝶會，既有經驗又有技巧，不一會兒，便有十來個人收獲頗豐。
眼看撲蝶會要結束，湘雲還一只蝴蝶沒有捕住。
她心下發急，忘了身上穿著曲裾，奔跑時步伐邁得大了些，踉踉蹌蹌奔過一個斜坡，翻滾著就栽了下去。
女孩子們大聲驚呼，跟著湧上山頭，大聲呼救。
草葉、樹枝劃過面頰，手指在不停的抓握摸索間痛到麻木，在青草、鮮花、泥土混合成的眩暈中，湘雲隱隱聽到了馬蹄聲響。
混亂與刺痛間，她似乎看到一人白衣白馬，閃電一般奔來。
然後，她的下墜之勢被一雙有力的手阻止了，駿馬噴出的響鼻就在她耳邊，天空與山野歪作奇怪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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