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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被安排得妥妥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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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被安排得妥妥當當

深秋的夜, 向來長而冷。

峨眉山,六花亭,卻是笑語蒸騰。

漫山綴滿明珠,與天上星河遙相呼應, 亭中兩張圓桌, 擠滿了人。

菩提祖師坐在上首, 左手是楊戩夫妻, 右手是悟空抱著小玉英, 三位龍公主並杜鵑、白蘭等七個女弟子坐在下首。

黃風領著黑虎兒一眾男弟子另坐一桌。

清風朗月, 花果山松, 佳肴美饌, 美酒飄香。

眾人歡笑一堂, 杯到酒幹, 即便辟谷經年的祖師, 也在小輩們的相勸下, 飲了三杯酒,嘗了幾口素菜。

青玉舞了一回劍, 雪靈兒唱了兩曲歌, 黑虎兒在眾人起哄下,翻了百十個筋鬥, 累得癱在地上。

悟空看不過,跳出去風車似的翻出一千個, 面不紅氣不喘, 仍從從容容地吃菜喝酒。

眾人齊聲叫好, 又有數人出來湊趣。

小玉英不滿七歲的年紀, 竟也彈了曲琵琶。

她記憶回到幼年,雖不知為何離了皇宮, 身邊又簇擁著這一群奇形怪狀的人,但孩子對愛,向來是最敏感的。

她感受到眾人的善意,坐在猴子師兄腿上,從矜持地抿嘴含笑到跳起身來鼓掌,最後自告奮勇要彈一曲。

琵琶是她自小跟一個宮廷樂師學的,曾奢望借這曲子向父皇獻壽,討得歡心。

然而這具身體是全新的,手法自然也談不上熟練,彈得磕磕絆絆。

楊戩取出一支玉簫,低低與她相和。

黛玉找出三個水晶杯子,倒了深淺不一的水,以玉筷輕輕敲擊,在關鍵樂點給予提示。

一曲奏畢,眾人的歡呼聲幾乎把亭子頂掀了。

小玉英興奮得小臉通紅,悄悄看向祖師,大家都說坐在上首的人是師父。

在她小孩子的想法裏,師父就像父皇一樣。

祖師微笑著向她點頭,滿是讚許。

小玉英霎時釋然了,回身一把摟住猴子師兄。

歡聲笑語,直到月上中宵方散。

眾弟子撤了一張桌子,換下點心素酒,自去休息。

楊戩、悟空、黛玉師兄妹三個留下,與祖師敘說閑話。

悟空講起五莊觀之難:“那五莊觀的兩個道童,暗地裏送人參果給唐僧師父吃。”

“唐僧師父見它形如未滿三朝的嬰孩,手腳能動,心生不忍,但見道童一片好意,還是接了下來。”

“他將果子交於我,讓叫師兄弟們分享。我們師兄弟三人,卻止有兩個果子,一時分配不均,便商議著去他園中樹上再弄一個來。”

悟空嘿嘿一笑:“哪曾想那果子五行相克,我手生不得法,用木枝打枯了一個,金箍棒敲落了一個。”

“好容易湊夠三個回去,又被那兩個道童撞破,嚷叫出少了三個,豬八戒冤我獨吞,幸而老和尚替我主持公道,又以言語勸退了道童,願意留書一封,向那觀主賠禮道歉。”

這故事走向卻與原書不同了,黛玉托腮細聽,心下暗暗思索:此事既已化解,緣何還有推倒人參果樹一說?

祖師微微一笑,道:“金蟬子處變不驚,能進能退,做你的師父,名實相符。”

悟空笑得有幾分得意:“我們是互為師徒,一路上我教了他不少防身之術哩。遇到妖魔鬼怪,他也得時時仰賴我。”

祖師微微搖頭,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既拜了他,就切莫張狂,還是恭謹些好!”

悟空收了笑容,恭聲道:“是,弟子謹記!”

聽他們言語遠了,黛玉忍不住打岔道:“既然摘果之怨已解,為何又需要醫樹之方?”

悟空道:“說來也氣,那道童見唐師父願意承當,也客客氣氣地留我們過宿。”

“誰知睡到半夜,那豬八戒做了個饞夢,自己摸到園子裏去偷果子,又被道童撞見,說他也得了仙人托夢,夢到我們是慣偷,借宿在此就是要謀算他仙家寶貝,劈頭蓋臉好一頓臭罵。”

“便是我那好脾氣的老和尚,也氣得差點落淚。老孫受些委屈也就罷了,我唐師父卻被帶累得受人辱罵、斯文掃地,這如何忍得?”

說至此,他小心地覷了眼祖師,嘿嘿笑道:“然後,我就施了個靈魂出竅,去推倒了他的樹!”

黛玉問道:“也就是說,當夜豬八戒與道童皆是因夢才去到園中?”

悟空嘆道:“不錯,那呆子說人參果在他夢裏亂跳,眼看到了嘴邊卻如何也吃不到,他受不住蠱惑才想著去再弄一個來吃。”

“依那兩個道童說,他們師兄弟做了一樣的夢,皆是我們師徒四個密謀連夜盜光他滿樹果子,驚醒後趕到園中,正撞上那呆子爬上樹。”

楊戩飲了一口酒,笑道:“你們師徒既到了那地方,那人參果樹就非倒不可,已是被安排的妥妥當當了。”

“可不是嘛!”悟空拍桌氣道,“我被綁在樁上抽鞭子時,忽然就明白了這道理,欲待撂挑子不幹,又不忍我那唐師父受難,只得忍氣出來尋方。”

黛玉心道,悟空至今還沒帶上緊箍,也許就因唐僧已經牽絆住他了。

他這個師兄,仁義無雙,人情比緊箍更有用,靈山自然也看得明白。

祖師忽站起身,三個弟子忙跟著站起來。

祖師正色道:“取經路,修心之路。悟空,你可細細琢磨,用心體會,方不負這一路艱辛。”

悟空垂首道:“弟子受教!”

祖師道:“我久未沾酒,有些不勝酒力,須得去歇息歇息,你們兄妹自在說話罷!”

眾弟子恭送他離去。

悟空坐回椅上,腿翹上桌子,長舒一口氣:“師父不在眼前時,天天想他。等到了跟前,又有些怕他哩!”

楊戩脫下外袍,披在黛玉肩頭,嘆道:“我剛跟著師父時,他還是位恣意灑脫的自在散仙。”

“我們曾在凡間假扮算命先生,嚇唬苛待守寡兒媳的老太太。也曾扮做花齡少女,戲弄色迷心竅的地痞惡霸。”

“師父那時候,比我還樂在其中呢。如今,他卻似是被磨掉了樂趣,成了個無欲無求的隱士。”

“師父骨子裏是極驕傲的,絕不會輕易被這濁世打磨。”黛玉拉緊外袍,猜測道:“許是他分離了南緗師父,帶走了他富於感情的一面呢。”

悟空不知南緗師父是誰,還以為是祖師的紅粉知己,一時大感趣味:“妹子,細說下那位南緗師父唄!”

黛玉笑道:“她曾是師父的化體之一,如今離開師父了,你哪日碰見,可莫沖撞了。”

“怎會?”悟空搖手,“對女神仙,老孫向來敬而遠之。”

他仰頭望天:“那日,我被那鎮元子的袖裏乾坤一招捉了,就已深悟天外有天,又哪會輕易去冒犯神仙?”

說這話時,他語氣中多了幾分不甘與自嘲。

黛玉勸他:“聽說那鎮元子是地仙之祖,人參果是開天辟地時就有的靈根,咱們修行時日尚淺,一朝落敗算不得什麽。”

楊戩笑道:“這些老神仙雖修為高深,卻是鳳毛麟角,所存著甚少。且他們自重身份,輕易也不會動手打你,你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怕他怎的?”

“他們不會動手打我,卻會下套設計我哩。”悟空冷笑,“打聽得老孫生平最受不得激,便特意安排兩個口無遮攔的小道童來臊我的臉面,千方百計激我去推他的樹!”

楊戩沈吟片刻,分析道:“這鎮元子本領高,地仙之祖的名號也唬人,勢力範圍卻僅限於那萬壽山五莊觀,此次不過是想在佛家的取經大計中分一杯羹。”

“他設計的不是你,而是靈山,無需如此懊惱。”

悟空更惱了:“用老孫做棋子,這比被人針對更可怒!”

他抱臂靠在椅背上,高高翹起雙腳:“老孫不伺候了,讓他自去靈山尋醫樹的方兒罷!”

楊戩笑問:“到時候再拿你們師徒大做文章,繼續提高他談判的籌碼?”

他輕拍悟空肩頭:“沒有必要,他作為地仙之祖,要與你平輩論交,結為兄弟,你也不虧了。”

悟空依然憤憤不平,眉頭卻舒展了許多。

黛玉起身,念訣召了一張琴來,笑道:“如此清靜時光,何必糾纏於這些事?小妹清彈一首,配了這將出的紅日,給兩位兄長下酒如何?”

楊戩、悟空一起看向東方,天色發白,隱隱有紅光溢出,正是日之將出的時刻了。

錚!

琴響!

天地相接之處,金光乍起,紅彤彤的圓日冒出半邊,光芒四射,籠罩萬物。

悟空手搭涼棚,瞇眼笑道:“顯聖大哥,聽聞你當年曾斬殺九大金烏,可有此事?”

楊戩眼眉輕輕一掃。

那紅日顫了顫,微微縮回去了些,收了漫天光芒。

楊戩飲盡杯中酒,淡然一笑道:“民間傳聞,不可輕信。”

說罷,微微垂下眼睫。

那紅日這才慢慢升了起來,天地之間,紅彤彤的一顆圓球,收束了金光,顯得憨態可掬。

黛玉手指快撥,琴聲崢嶸。

悟空放下酒杯,拍掌大笑:“好!咱們兄妹,就該有這樣縱橫天地的豪情!”

他摰出金箍棒,喝道:“取經路上束手束腳,待我舒展舒展!”

悟空跳出亭外,舞動金箍棒,一時地動山搖,走獸飛禽紛紛閃避。

楊戩站起身,慵懶地伸了下腰,展開手掌,三尖兩刃槍霎時現在手裏。

他持槍飛出去,架住悟空的金箍棒道:“這山哪經得起你這棒子,來,到半空中去,咱倆過過手!”

昨夜酒宴持續至半夜,諸弟子仍濃睡未醒,少數幾個年紀小的,聞聲走出門來,望向晃動來源。

半空中,金箍棒再對三尖兩刃槍,相擊之下,錚錚作響。

琴聲激越,與空中武器交接之聲相和。

仿佛一曲天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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