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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故人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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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故人來訪

峨眉山來了一個女妖。

一襲白衣, 容貌艷麗,遠看楚楚動人,近處瞧時卻又帶著說不出的妖嬈嫵媚。

峨眉山是九天聖女道場,像這樣大大方方走上山來的妖怪, 還是第一個。

今日負責守山的是黑虎兒, 他目瞪口呆, 呆呆看著來人的妖艷姿容, 妖嬈身段, 半晌才省起喝問:

“你是什麽人?為何闖入峨眉山道場?”

那女妖嫣然一笑, 嬌滴滴道:“小哥哥, 我不是什麽人, 不過是聖女的故人, 勞你通報一聲!”

黑虎兒哪經過這般陣仗, 忙慌慌地喝一聲:“你在此等著!”

急切切跑上山去, 一連跌了兩個跟頭, 他心下羞急,爬起來又走, 卻不慎跌了第三跤。

待趕到黛玉面前, 他恍然想起忘了問那女妖姓名,一時黑臉兒漲作紫色, 愈發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他才想出一句話來稟報:“師父, 山下來了個女妖怪, 說是你的故人哩!”

女妖?故人?

黛玉從不以出身論人, 女妖故交一瞬間能想出近百個, 這樣的通報不如沒有。

她略想了一想,道:“是不是一位著白衣, 羞怯怯的女子?”

黑虎兒一張紫臉又轉了黑紅:“是穿著白衣,卻一點兒都不羞怯哩!”

難道她猜錯了,竟不是她?

黛玉迎出門外,見正是那靈山結識的金幣白毛老鼠精,白錦兒!

只是她神色少了七分嬌怯,多了五分嬌媚,加之她本就妖艷的容貌,與往日哭哭啼啼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白錦兒上前,盈盈拜倒,笑道:“靈山鼠精白錦兒,見過聖女娘娘!”

黛玉扶起她道:“咱們是故友,無須多禮!”

白錦兒抹卻不存在的眼淚,嬌滴滴道:“聖女竟還記得奴家,如此情義,當真讓人感動!”

她這般作態,與當年的心碎惶恐更無一分相似。

黛玉引著她,有意從照妖鏡下繞過,鏡中纖毫畢現,確是那只金鼻白毛老鼠。

卻不知這三百多年發生了何事,讓一個水做的嬌怯怯女子,變成這般妖妖嬈嬈模樣?

兩人進了正堂,分賓主坐下。

白錦兒唧咕一笑,半掩口道:“聖女與真君已成眷屬,怎麽還是這般冷清模樣?難道是那顯聖真君不懂得疼人嗎?”

這話,讓人如何接?

黛玉只得冷了臉,假作沒有聽見。

白錦兒卻又熟練自若地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啐道:“瞧我這張嘴,聖女定是被真君捧在手心裏的珍寶,自然保得本性不變。”

雪靈兒端茶進來,好奇地看了白錦兒一眼,才放下茶,輕輕退了出去。

黛玉便讓白錦兒喝茶。

茶是碎銀子普洱,當年在靈山千窟洞時,白錦兒親手烹煎過的那種,卻因主人慌亂失手打在地上。

茶香不過瞬間,但黛玉記住了。

白錦兒淺抿一口,熟悉茶味入口,她終於有些無措起來,仿佛方才那強撐著的架勢,被這一口熱茶給沖散了。

她又依稀有了故人的模樣。

捧著茶盞,白錦兒嘆道:“我知道你是念舊的好人,與我們相交也是出於真心,可我在紅塵中打滾了三百年,一時竟不知如何與你這樣真誠的人相處了。”

黛玉道:“你慢慢說,我慢慢聽。”

白錦兒的一雙艷麗杏眸,紅得晶瑩起來。

她的故事很長,她講得也很慢,三百年過去,再說起時,那段故事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

那時候,金蟬子剛被打入輪回,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也不知道金蟬子還能否回來,每天只能呆在千窟洞裏,漫無目的、抓心撓肝地等待。

紅衫姐姐看她可憐,常來勸慰,終於有一日說漏了嘴,金蟬子是做取經人去了。

取經?

白錦兒不知道何為取經,她在靈山時常聽佛祖派人下山誦經、講經,有換得三鬥三升米粒黃金的,也有換得滿園黃金地磚的。

既然金蟬子是投胎去取經,想來他必是托生到附近富貴人家去了。

白錦兒化出原身,偷溜下山數百次,找遍了天竺國的富貴人家,卻並沒有與金蟬子氣質相合的。

一次,她從山下回來,無意間聽兩位菩薩談論取經計劃,說道有個文稿藏在佛祖的禪房,上面記載得清清楚楚。

白錦兒起意去偷。

她從未到過佛祖禪房,那地方有護衛金剛層層把守,又有護教伽藍時時巡視,是靈山第一威嚴莊穆之地,絕不是她一個小小老鼠精敢於冒犯的。

但她已經被無望的等待磨掉了恐懼,只心急如焚地想知道他的消息。

白錦兒日日去禪房附近哨探,卻次次無功而返。

終於有一日,燃燈古佛出山講經,西天諸佛皆去聽講,如來帶走大部分的護法,做了鋪天蓋地的大排場。

白錦兒瞅準機會,縮小身體,溜入禪房中,她剛翻過半邊書架,就聽得有人走了進來,便忙化回原體,藏身於燭案之下。

來的是摩能、閎巢兩尊者,他們奉旨前來取經書。

不知何故,他們拿了兩卷經書,卻不忙走,站在書架後說起閑話來。

白錦兒擔心被人抓住,本欲尋機逃走,剛鉆出一半,忽聽他們說到取經人,便急縮回了小爪子。

那摩能、閎巢大發感嘆,說取經是個大功德,金蟬子這一遭回來必是要封佛了。

白錦兒心頭大震,金蟬子若成了佛,她以後便是多看他一眼,也是僭越的了。

她縮在香案之下,痛得幾乎站不住腳,卻有幾分理智在旁呼嘯,她與金蟬子本就無望,他成了佛就更能施展抱負,她該當為他歡喜才對。

情感與理智極致拉扯,白錦兒那小小的鼠身顫栗不止,幾乎要被撕成兩半。

摩能、閎巢仍在議論金蟬子,話語間夾雜了各種諷刺譏饞之語。

白錦兒握緊了小小的爪子,想要沖出去,劃破他們的嘴臉,終還是用盡力氣釘在原地。

那兩人說夠了金蟬子的壞話,轉而開始說起取經計劃,又道取經路上的妖物難以湊夠,觀音菩薩正在到處借神仙的坐騎,湊犯錯的妖怪呢!

白錦兒耳中嗡嗡作響,心頭起了一個念頭,靈山下了這麽大的本錢,金蟬子成佛之路是必然要行的了。

她與他已註定無緣,若能再與他相聚一場,便是被當作妖怪打死了,她也心甘情願!

犯錯的妖怪,該如何做個犯錯的妖怪呢?

白錦兒擡頭,忽看到案上香花寶燭,她再顧不得細想,縱身跳上去,咬了一口就跑。

那閎巢、摩能平日專以檢舉、揭發他人為能事,今日竟在佛祖禪房當場捉到了偷盜者,豈有不為這功德心動的,立時喊打喊殺地來捉拿這小白鼠。

白錦兒一心要被抓住,沒跑出多遠,便想繞個圈撞回他們手裏。幸而她心情激蕩之下,腳下軟了一下,便在山石後略喘了口氣。

正是這腳下一軟,教她聽到那兩個畜牲的盤算,才僥幸留得殘命。

白錦兒將茶盞捧至唇邊,啜飲一口,繼續道:“那摩能道,這妖精是那金蟬子的心愛之物,咱們抓住她,就剝了皮作成圍脖,待他成佛歸來,就送去與金蟬子賀喜,惡心他一把!”

“心愛之物”四字,被她說得千轉百回。

當天一切都發生得急而混亂,唯有“心愛之物”這四個字卻是清晰明白,在之後的三百年內被她反覆咀嚼回味。

說話的人雖惡心,這四個字卻著實讓她心動。

她還是只未開靈識的小老鼠時,就陪伴在金蟬子身邊,一夕未曾分離,便如他腕上那串念珠一般親密。

但她從未敢想過,她曾是他的“心愛之物”。

這四個字忽給了她莫大的勇氣,她要活下去,再見見他,不計代價地見見他!

她拼了命地逃跑,滿山的護法金剛、菩薩伽藍皆來捉拿她,她也還是逃掉了。

眾菩薩、金剛慌忙去報於佛祖。

白錦兒捧著茶盞,含淚笑道:“紅衫姐姐當時正在佛堂聽經,她聽說是我被緝拿,一時心慌之下,竟用毒勾紮了佛祖手指。”

“佛祖一時疼痛難禁,也顧不得細細盤問,忙喝令金剛去捉拿紅衫姐姐。”

她眼圈兒紅紅,兩行清淚滾落入塵:“我那黃風表兄,眼見得我被圍在佛堂內角,便竄過去,跳起來吃那琉璃盞的清油,又替我引開了一大半圍捕的金剛。”

“我與黃風表哥、紅衫姐姐都成了通緝要犯,一時間,靈山上鬧了個人仰馬翻,混亂無序。”

“佛祖見人手倉促,便調了李天王和哪咤三太子來,將我捉住。”

白錦兒站起身,盈盈拜倒,謝道:“三太子是顯聖真君好友,聽說我認得聖女,他立時向佛祖說情,饒了我性命,只赦令將我流放下界。”

黛玉扶她起來,笑道:“三太子俠義心腸,即便你不說出我來,他也必會救你!”

“是呢!”白錦兒也笑了,“三哥確是好人,他還願意認我為義妹,下界為妖後,也時時照拂我。”

她又嘆了口氣,道:“可惜,我連累了紅衫姐姐與黃風大哥,也被打下界為妖了。”

說至此,她又跪下拜道:“我這次來,就是向聖女求情,希望你能看在過往情分上,救我那表兄一救!”

黛玉早有準備,立時扶住她雙臂,道:“你兄妹皆是有情有義,我若幫得上忙,自然會盡力相幫。”

“不過,以我推算,你那黃風表兄應當無性命之憂才是!”

黃風怪在原書的結局,是被靈吉菩薩帶回了靈山,確實沒有傷及性命。

白錦兒卻道:“當年在靈山一場大鬧,那裏已沒了我們的容足之地,即便活著被帶回靈山,也不過是受那些小人磋磨罷了。”

黛玉手指輕敲桌面,這黃風怪原不在她的救護名單之內,小師兄他們已過了高老莊,這時候布局籌謀,卻也有些晚了。

看她有為難之意,白錦兒落寞一笑,起身嘆道:“聖女今日願聽我說這麽一大番話,我已足感盛情。若救人之事為難,聖女也切莫煩擾,便只當我沒來過吧!”

黛玉心道:時間緊急,智取是不太可能了,唯有以武壓人。

思及此,她心下已有了盤算,便笑道:“你既然已來向我說過,又怎麽能當沒說過呢?”

她站起身,淡然笑道:“金蟬子是我夫婦摯友,你是他的故人,理當替他照拂。你表兄之事,我會設法,且放心罷!”

“故人”二字,又引得白錦兒落下淚來。

金蟬子轉了十世,早已不知她是故人,如今黛玉願稱她一聲“金蟬子的故人”,比那“心愛之物”四字還沈甸甸地有分量。

白錦兒再拜倒於地。

黛玉拉著她,道:“你來這一趟,甚是難得,不如就在山上等消息吧!”

白錦兒搖頭,輕笑道:“我如今不是個幹凈人,還是莫帶累了聖女的名聲。”

“此話何講?”黛玉話剛出口,已大約猜到緣由,不由得紅了面頰。

白錦兒落寞一笑,道:“你這般幫我,我便不應對你再有所隱瞞。”

她坐下,嘆道:“當年下界為妖後,我原滿心歡喜,盤算著要到兩界山去,做取經路上的第一個妖怪。”

“誰知,這取經路上的妖怪,卻也競爭激烈哩!若非四禦五老這樣級別的坐騎、童子,尋常妖怪哪個能挨得上邊?”

“我從東到西跑了數遍,位置皆已占得滿滿當當。況且,這一路的妖魔也不能安插得太過密實,他如今畢竟是個凡人,日日被抓、夜夜被擒,也太過折磨了些。”

“我尋不到位置,又有沿途護教伽藍出來驅趕,只得郁郁行至一處山下,無奈痛哭一場。”

“心灰意冷之下,竟又遇到了那摩能尊者,他告訴我,取經路上需要數個覬覦聖僧元陽的女妖怪,只是標準高一些,我這樣的小妖是萬萬達不到的。”

“我本不想聽他多說,但聽到說覬覦元陽,”她面上一紅,垂首接著說下去:“我便動了好奇之心,多問了一句,誰知,他說......”

白錦兒手指絞在袖中,面頰緋紅,半晌,才道:“他說,需要熟知風月的女妖精,我這樣的雛兒,根本不可能在考慮之內。”

黛玉嘆道:“難道,你就此信了他的讒言?”

“我一開始當然不信,”白錦兒輕咬嘴唇,低聲道,“後來,我聽說西梁女國是覬覦元陽的一大國界,便過去打探情況,正好遇到了紅衫姐姐。”

“言語之中,我從她那兒印證了摩能的話。”她捂住臉頰,道,“我當時立志無論如何要見他最後一面,便打定主意欺瞞紅衫姐姐,只說我已忘了金蟬子,從此唯想享受俗世歡樂,求她引我入門。”

“紅衫姐姐早就勸我放下執念,見我如此說,自然開心。她帶我去了人間國都,我二人扮做一對女道士,與人吟風弄月,做了許多放浪形骸之事。”

“後來,紅衫姐姐被召回西梁女國,我獨個兒又在人間流連了百年。”

她嘆道:“我在風月場中的名頭愈來愈勝,遂大著膽子闖到南海去,求觀音給我一個取經路上的位置。觀音菩薩大慈大悲,長嘆一聲‘可憐’,安排了我到陷空山去。”

“我已不是原來那個白錦兒了。”白錦兒局促起來,雙手絞著衣襟,垂眸滴淚。

“況且,取經路上的妖怪,大家各有職司,沿途有護教伽藍巡視,當地又有土地山神監守。”

“若不是為了報答表兄高義大恩,我也是不敢擅離一步的。”

她擡起頭,雪膚沒有一點兒血色,杏眸中蓄滿盈盈淚光,

一瞬間,妖嬈媚骨全然褪去,她幾乎就是當年千窟洞那個,嬌怯怯、淚不斷的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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