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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但憑公子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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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但憑公子做主

林仲卿進了長安城, 找一處最熱鬧的酒樓坐下。

此時已過飯點,還在酒樓裏流連不去的多是閑人,附近那桌就坐了五個閑漢,熱火朝天地討論一個叫劉全的幸運兒。

“那小子當真撞了狗屎運, 一言不合罵死了原配妻子, 反因此得了公主娘娘。”

“聽說, 那公主娘娘的軀殼是被他原配娘子占了去, 說來不還是原配夫妻嘛!”

林仲卿手拿酒盞, 低語:“獨坐常思己過, 閑談莫論人非。”

他忽又轉了口氣, 輕靈靈地笑道:“這其中的前因後果, 我可是極清楚的呢!你若誠心問我, 我就告訴你!”

然後就是自斟自飲, 半晌無聲。

路過的店夥計, 倏然回頭, 一時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旁邊酒桌上繼續討論:“聽說,那公主娘娘嫁奩十分豐厚, 那日從大街上運過時, 足有十數車呢!”

“可惜,可惜, 縱使我等有可罵死的妻子,卻再無得公主的機緣了。”

林仲卿喝了盞酒, 伸筷去吃盤中鯉魚。

他那輕靈嗓音忽道:“莫吃這個魚, 刺極多呢!”

林仲卿從善如流, 改去夾一盤青瓜。

那嗓音又道:“我不愛吃青瓜!”

林仲卿便轉了筷子, 去夾那炸得酥脆的花生米。

“油膩膩的,誰吃這個?”

如此這般好半晌, 終無可吃之菜,林仲卿便放下筷子,垂眸閉眼,入定一般。

那輕靈嗓音又道:“你當真不想知道劉全如何娶了公主娘娘麽?我悄悄告訴你,沒人知道的。”

林仲卿道:“君子慎獨。”

“可咱們是來打探情況的,你若一點兒好奇心也沒有,還不如回家裏坐著呢!”

林仲卿又不言語了。

那輕靈嗓音有些微怒:“楊二哥為人瀟灑,怎麽會有你這般呆板的化身?”

林仲卿道:“也許,他為數不多的規整板正之識,已全部灌註於我身上。”

“為何?”

“以後若有機緣,你自然知曉。”

他們你來我往地聊天,那站立靜聽的店夥計早驚呆了,眼見得這書生長相斯文俊秀,誰知竟有些失心瘋呢?

叫了一桌菜不吃,只在那兒自言自語,一忽兒沈默寡言,一忽兒嬌俏伶俐,自問自答,仿佛真的兩個人似的。

店夥計也不敢驚動,默默聽了會兒,悄默聲地退下了。

待他走後,那輕靈嗓音低聲道:“瞧,咱們被人當做瘋子了呢!”

林仲卿淡淡道:“那便別說話了!”

既不吃菜,也不說話,他就離了酒樓,信步走在街上。

唐王組建水陸大會,街道上來來往往盡是僧尼,討論的除了劉全娶公主,便是玄奘雪父冤。

提到玄奘母親滿堂嬌忍辱負重十八年後,如何從容自盡,眾人皆讚她禮節不虧。

林仲卿聽了便走,並不表現出喜怒哀樂。

他識海之內,一個紅衣女孩子氣得跳腳:“又不是她的錯,為何要自盡?”

斯文俊秀的男人,只是闔目打坐,聞所未聞。

女孩子道:“你既這般漠不關心,便把身軀交我操控吧!”

男人淡淡道:“可!”

於是,迎面而來的路人,眼睜睜瞧著這書生一改沈悶模樣,“唰”地打開折扇,走得玉樹臨風,風流瀟灑起來。

他步履輕快,風姿出眾,沿途女子盡皆目光流連,頻頻回頭,有大膽的甚至上來搭話,問名問姓。

唐風這般開放,竟也要勸女子從容自盡。

“林仲卿”去了舉辦水陸大會的化生寺,遠遠瞧見玄奘大師坐在高臺之上,引經據典,神態自若,風姿與當年的金蟬子幾無二致。

“他”略放下心來,信步繞回了城裏。

涇河龍王已斬,李世民也在地府被好生恐嚇了一番,水陸大會如約召開,玄奘法師現身……

不知那傳說中的袁守誠還在否?他究竟是誰的化身?

“林仲卿”按捺不住好奇,在街上走了數個來回,也沒見到原書中那個算卦攤子。

一路上,各色小吃點心,竹子編的籠子,草葉紮的蟈蟈,陶泥罐子,布絨花朵……林林總總,“他”倒是拎了一大包。

在“他”那個時代,久居深閨,偶爾出門打醮拜佛便是難得的消遣。

哪曾想回到七百餘年前,竟得了上街的自由。

林仲卿調息一輪,睜開眼瞧見手上的大包裹,什麽也沒說,只施了個縮小術,將東西收入袖中。

天色漸晚,隨著宵禁時間接近,行人漸漸稀少。

“林仲卿”施了個隱身術,依然在街頭閑走。

夜風習習,整座城仿佛睡著了,安靜而恣意。

城墻巍峨,巡邏兵士來來去去。半空中,夜游神、土地神、城隍去去來來,一刻不停地巡視。

南海觀音菩薩還在城裏,若出了岔子,他們誰也擔待不起。

城北墻下忽傳來一聲呼叫,短而促,很快歸於沈寂。

“林仲卿”飛了起來,在夜游神中穿梭而過,引來一陣混亂。

待這些最底層的神反應過來,“他”早已無蹤可尋,眾神只當是陣風,也不再在意。

北城墻下,陰氣森森,四個鬼使抓住了一個女鬼:“你已是孤魂野鬼,沒有紫微鬥數照看了。若再不服看管,我們就打得你!”

那女鬼哭啼道:“我原陽壽未到,被你們錯判了來的,為何不許我還魂?”

鬼使們大怒:“誰告訴你錯判了的?”

鬼使們盡皆面目猙獰,頭頂牛頭,臂套鷹爪,肌肉虬結,聲若雷鐘。

那女鬼卻仍是生前嬌滴滴模樣,她柔弱弱縮成一團,吐字清晰道:“我親眼看了生死簿子,還有三十年陽壽,有子有孫,壽終而死,豈能有假?”

一鬼使道:“那你定是看錯了。”

其餘鬼使一起揮手:“莫與她多言,這已是她第三次逃走了,抓回去必要魂飛魄散哩,冤不冤的也就不重要了。”

四個鬼使一起使力,將那女鬼拎雞一般按著臂膀,提在手裏,就要回轉地府。

忽有一柄折扇,流星般旋來,打掉了四鬼使的帽子。

一年輕公子,翩翩落地,接住旋轉而回的扇子,展開輕搖,朗聲道:“四鬼欺負一女,不公,不公。”

鬼使們丟了帽子,大怒:“閻羅地府辦案,誰敢攪擾?”

那女鬼本已垂頭認命,忽見有位俊俏公子出來擋路,惶惶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大叫道:“公子救命,我是天子禦妹,被他們冤殺了的!”

鬼使們一起上前堵嘴:“閻王叫你三更死,不能留命到五更,哪個冤你?!”

他們的鬼爪還未到,那扇子又飛旋而至,將眾鬼使的鬼爪削得縮了回去,痛叫不已。

那公子冷了神色,道:“男女有別,非禮勿近,你們不懂嗎?”

他一步步走近,鬼使們步步後退,忽一起撇了女鬼,掣出大刀,一起掩殺上來。

那公子腳步從容,手中折扇擊磬一般,在四鬼使頭頂依次敲過,口中喝道:“躺下吧!”

四鬼使眼冒金星,頭痛欲裂,全數鎖在地上,翻滾呻吟起來。

公子拉了女鬼,消失不見。

那女鬼正是被劉全妻子占了軀殼的玉英公主,自被拘了魂魄,往日榮華富貴固然不存,因陽壽實際未到,不得輪回,只能日夜在那奈何橋上徘徊。

她不甘就此喪命,找到機會就要偷溜,卻次次被抓回。

一開始,地府忌憚她是唐王禦妹,抓回去也只關兩天。

如今,玉英公主的軀殼已被劉全妻子李翠蓮占了去,因劉全進瓜有功,唐王特意放他夫妻回均州生活,公主嫁奩、衣物、首飾也一起陪送。

皇城中已無玉英公主,沒了紫薇帝星護佑,地府自然也不會再客氣。

最後一次逃走時,玉英已心中無望,只有一縷執念,催著她回長安,問一問皇兄,為何將她這般無名無姓地送與旁人?

鬼魂無形無質,她被那俊秀公子拉著,飛過城墻,穿過長安的風,落在皇宮高墻上。

那公子聲音溫和:“你到了,想回來做什麽,盡管去做吧!”

宮墻依舊,皇帝住的太極宮,燈火透明,佛經聲聲。

玉英怔怔看得半晌,忽輕笑一聲,釋懷了,真龍天子都被地府駭得亂了方寸,如何會顧及一個形如透明的皇妹?

戰場上廝殺出來的人間帝王,在神佛面前也是無能為力,何況是她?

她轉身,向那公子拜了一拜:“我執念已了,公子放我在此就是了。”

月影清清,那月下的人修眉微蹙,眼神還帶著一絲讚賞:“我若留你在此,只會被鬼使們抓回去驅散魂魄,豈不辜負了這般倔強的靈魂?”

“跟我走,你願意嗎?”

冰冷的魂體,忽得了溫暖,一瞬間,玉英想起了話本中的一句話: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蒙不棄,小女子當以身相許。

可惜她已不是金枝玉葉,而是飄渺無依的鬼身。這般清風朗月的濁世佳公子,已不是她可肖想的。

曾經的玉英公主心下喟嘆,款款福下身去:“小女子已是游魂,前無來路,後無歸處,但憑公子做主!”

“林仲卿”博覽群書,自然聽出這話中深意。

“他”清咳一聲,正要找話來答,忽聽夜空中傳來一聲大喝:

“敢從幽冥地府鬼門關搶人,誰也替你做不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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