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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刑天不死,舞幹戚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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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刑天不死,舞幹戚不休

峨眉山腳, 蒼翠郁郁;峨眉山頂,白雪飄飄。

楊戩降下雲頭,一步步拾階而上。

他被元始天尊召去聽經講法,算上人間離別, 已經有三年未見黛玉了。

神仙擁有無窮無盡的生命, 故而對離別看得也較淡, 且偶爾從悟空口中也能聽到彼此的消息。

但這一日, 他在雲間看到峨眉山落了雪, 便再也壓抑不住思念。

黛玉不在山上, 杜鵑、白蘭皆聽過顯聖真君的名頭, 見是這麽英俊的一位美男子, 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杜鵑道:“我們姑娘這些日子常往巴蜀一帶去, 真君沒有遇到過嗎?”

杜鵑又道:“聽說, 那邊有位信女, 曾是我們姑娘的故人, 姑娘便常去敘舊聊天,隔三、五天就要走一個來回呢!”

白蘭拿著茶盤, 暗暗向她使眼色, 示意沈默是金,快快走開。

楊戩一雙劍眉, 已微微蹙起。

他本打算喝杯峨眉山的茶就走,此時卻決定等到主人回來, 說上幾句話。

黛玉回來時, 雪已停了, 雪白厚實的一頂白帽子, 帶在山頂上,顯得憨態可掬。

她放輕了腳步, 避免驚了山的夢。

輕手輕腳進了堂屋,她將隨手折下的一枝竹枝,插在玉白的凈瓶裏。

“這竹枝,似乎沾染了太多人間煙火氣!”

黛玉嚇了一跳,這才看到榻上凝神打坐的人,喜道:“二哥,你從哪裏來?”

楊戩伸展一雙長腿,走下來,從袖中摸出一枝梅花,道:“昆侖山上的梅林,已經有些惦念故人了呢!”

黛玉接過梅花,歡喜地與自己折來的竹枝插在一起,雪梅趁著綠竹,煞是好看。

她將凈瓶珍而重之地放在桌案上,回身嗔道:“那兩個丫頭到哪裏躲懶去了,竟把客人獨自留在房裏。”

楊戩挑眉:“我是客人嗎?”

黛玉微側轉身子,羞澀道:“別胡說!”

楊戩故作嘆息道:“確實還只能算作客人,故而見那山上梅花甚好,我也沒好意思獨個兒去踏雪尋梅?”

他來時,已見到山上栽了各色梅花,早就有心等黛玉一同前去觀賞。

峨眉山新封為九天聖女道場時,楊戩來過一次,印象中並沒有一株梅樹。

“說得怪可憐見兒的!”黛玉拉著他的胳膊,撐不住笑道,“來來來,讓本姑娘給你做個向導。”

她挽著楊戩的胳膊出去,迎面撞上端著茶點過來的杜鵑、白蘭。

兩丫鬟一起傻了眼,原來自家姑娘與那冷面郎君這般親密的嗎?

原來那位冷面戰神,也會有如此溫柔的神色嗎?

黛玉松開楊戩的胳膊,輕咳一聲,道:“顯聖真君,與你們孫師伯是一樣的,以後見了他,便如見了我一般!”

兩丫鬟心下腹誹:你與孫師伯也沒這般親密。

白蘭笑道:“姑娘可是要與真君一起出去走走?可要奴婢們跟著伺候?”

黛玉原只想與楊戩獨行,可畢竟未成婚,只得允了兩個丫頭跟著。

她松了手,規規矩矩走在楊戩身邊,方才雀躍撒嬌的模樣也收斂了許多。

山勢陡峭,小路狹窄,二人只能一前一後。

楊戩背負雙手,仰首嘆道:“若是楊某的夫人在側,必要安穩負在背上,不叫她多走一步山路。”

他話裏意思明顯,黛玉跺腳道:“哪個需要你背來著?這點兒山路,我......”

她將後話咽回去,低聲道:“二哥,我前世受限於閨閣,從未如今日這般自由過,你能否再等我一陣子?”

楊戩回過身,站定,溫聲道:“我自然會等你,千年,萬年,便是更久我也等得起。”

他手掌一拍,山邊突出的積石滾滾而下,填補在道路外側,山路立時拓寬,山石自動切割補齊,成了蜿蜒而上的石階。

楊戩微微彎腰,伸手道:“林姑娘,請!”

黛玉斂衽回禮,笑道:“真君,請!”

兩人並肩而行,山路在他們十步之前,自動加寬為節節石階。

行至一處山亭,黛玉當先走了進去,指著亭外數株雪梅道:“此亭名為倚梅亭,轉為這些梅花而設。”

梅花,則轉為某人而栽。

這句話,不需說,楊戩自然明白。

杜鵑、白蘭早已看出端倪,忙上去放下茶點,架上紅泥小爐,溫上酒,快步退出亭子,遠遠地站在山下。

黛玉斟了杯酒,遞於楊戩,輕聲道:“這是前些年,我親手釀的梅子酒,不比天上仙釀,且與你潤潤喉吧!”

楊戩接過來,淺嘗一口,只覺梅香撲鼻,酒甘味醇,正是自己喜歡的口味。

他點頭道:“甚好,你把方子教給我,等回到灌江口,我讓他們也釀一些來。”

黛玉一把奪過他的杯子,嗔道:“方子概不外傳,你若想喝,就到這山上來。”

原來,她是在讓自己多來呢!

楊戩忙拱手道:“好好好!以後每逢月圓、下雪、梅花盛開,楊戩必來討酒喝!”

黛玉這才轉嗔為喜,將杯子遞還給他,垂下眼睫,低聲道:“我也會去灌江口看你。”

梅香幽幽,白雪皚皚,爐火紅紅,一雙玉人,相依相偎。

楊戩坐在亭中,望著身側佳人,低聲道:“若咱們是一對尋常夫妻,置一處小院子,栽滿梅花,下雪時,就著梅香圍爐而坐,聽著落雪聲,喝一杯暖暖的梅子酒,便是最好的生活了。”

黛玉面頰暈紅,低聲道:“不需要若是,那就是咱們將來的生活。”

楊戩展開袍袖,將她攬入懷中,仍覺心潮起伏,難以自抑,不禁俯身,在她櫻唇上輕吻了一下。

黛玉羞得緋紅了耳頸,拉起他寬大的衣袖遮住自己的臉,縮在他懷裏,再不肯看他一眼。

懷裏是纖細柔軟的身子,鼻間是女兒家的幽幽體香,唇邊殘留著方才觸過的香軟,道心堅定如楊戩,也忍不住心緒激蕩。

他忙松開手,站起身,望著雪山白梅,輕出了一口氣。

黛玉懵懵懂懂,卻也有些明白了,倚在亭柱邊,不敢回望。

良久,楊戩平息了心潮,開口道:“我聽說,你與一位凡間女子走得很近?”

黛玉面上仍燒得通紅,輕“嗯”一聲,道:“她是我前世的一位姐姐,今世有幸再見,便常去談談往事。”

楊戩道:“我知你向來是有分寸的人,但有句話,我還需囑咐你。”

他走至黛玉身旁,扶過她的雙肩,雙眸凝視,正色道:“凡間王朝興替、世事變遷,皆有定數,切莫插手太過。倘若易了天地玄機,必遭五雷屢屢,三災頻頻。到時不止是我,便是師父也不能保你。”

黛玉眼睫輕顫,想了一想,道:“我並沒有做什麽,不過是替他們治了幾次傷病。”

楊戩搖頭道:“若是處於史書拐點的帝王將相,便是命數也輕易動不得的。”

黛玉垂了頭,不說話了。

楊戩又道:“那南贍部洲,正處於三國並立、群雄爭霸的關鍵時期,每個人的命數、運道都經天庭推演過,玉帝又派了六司七元、二十八星宿日夜監管,是絲毫錯不得的。”

黛玉忽擡眸,輕聲道:“天庭既然日夜照管,為何看不到群雄割據,戰亂頻頻,民生雕敝,眾生疾苦?若照原本的走向,勢必還有南北分裂,政權混亂......”

楊戩掩住她的唇,喝止道:“此乃天機,不可多說!”

他嘆了口氣,將黛玉攬在懷裏,假意吻她的耳,聲音壓得極低:“在天庭神仙眼中,死多少百姓,亡多少家國,亂多少歲月,都不過是個數字。”

“沒有戰爭、饑荒、災禍,又如何會讓人畏天、敬天、拜天?”

“這些事,你此時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黛玉伏在他懷裏,喃喃道:“眾生疾苦,原不過是汲取香火的養料......”

山頂起了北風,又開始飄雪,雪花舞過亭檐,落在她手指上。

已成仙得道的九天聖女,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將楊戩的衣袍拉得更緊了些,低聲道:“二哥,你是從什麽時候看透這些的?”

楊戩道:“從我第一次劈天失敗,落魄地仿佛一只螻蟻,游走在世間最腌臜汙穢之處,便是望一次天空,也要耗盡全身力氣時。”

他嗓音低沈,引得胸腔一陣陣共鳴。

黛玉摟著他的腰,貼著他的胸膛,對那砰砰跳動的心道:“那麽,你替他們,就此認命了嗎?”

替這世間生靈,人間悲苦,認命了嗎?

楊戩的心跳,強健而有力,噗通,噗通,一下一下仿佛要跳出胸腔。

他低低道:“刑天不死,舞幹戚不休!”

北風愈緊,大雪扯絮撕棉般,紛紛落下。

杜鵑、白蘭站在廊下,遠遠看著亭上一對人影,說笑著猜測二人婚期,甚至替兩人的娃娃起了一連串的小名。

亭中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心中卻沒幾分風花雪月,旖旎風光。

風雪呼號,如赤壁東風卷火,戰船鐵索糾纏,刀戈劍影紛飛,戰場慘呼連連。大雪落地,卻掩不去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的慘狀。

黛玉聽著楊戩的心跳,忽然明白了,他們永不會只是一對尋常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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