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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神仙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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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神仙的工作

天上神官, 與人間官吏差不太多,除了鼻孔擡得更高,目中更加無人。

黛玉到了南天門,先看到了一排高高在上的鼻孔, 以及高高架起的刀劍。

引她前來的太白金星, 是位平易近人的老神仙, 就是腿腳略慢些。

他慢悠悠地趕來, 笑呵呵地向值守的增長天王、廣目天王介紹道:“這位是新得了仙箓的女仙, 奉玉帝旨意, 前來接受敕封。”

兩天王這才示意眾天丁, 分開道路, 眼睛半睜不闔, 鼻孔裏噴出兩股冷氣, 算是放行。

如此態度, 黛玉反倒不急著走了, 她佇立原地,就著天庭雲霧, 細看下界風光。

太白金星明白過來, 又呵呵笑道:“前些日子,這位上仙與顯聖真君打鬥時, 兩位天王還讚嘆不已,怎麽今日見了反而生疏了?”

他說得明白, 兩天王頓時認出這女子是誰, 一起斂了鼻孔, 垂下頭來笑道:“原來是聖女娘娘, 快請進,快請進!”

廣目天王甚至快步奔走在前, 一路為黛玉通報進去。

增長天王也追上來,道:“我們兄弟皆與二郎真君交好,娘娘以後有何需要,只管告知。”

黛玉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了謝。

淩霄寶殿上,眾神官分文武站立兩遍,玉皇大帝頭戴冠冕,身穿金絲龍袍,坐於禦案之後。

這天宮,也與人間帝王的宮殿幾無二致,不過是多了雲霧繚繞,霞光籠罩。天神們的頭頂,多了些蒸騰的瑞氣。

黛玉依著人間禮節,向玉帝行了禮,想到他是楊戩舅舅,禮行得規整了些。

玉帝安下心來,這女子比那猴子懂禮得多了,不像是個有反骨的模樣,人品樣貌,與二郎也廝配得過。

他揮揮手,天官宣讀敕封詔書,封散仙林黛玉為九天聖女,賜峨眉山為人間道場。

待黛玉跪地謝恩,玉帝才開金口,講了一大通敲打之語,又賜金花銀果、天絲雲紋無數。

眾神官退下,玉帝獨留下黛玉,走下禦座,嘆道:“二郎上次開口求我,還是為他母親壓在桃山。九千年了,他終於又叫了我一聲舅父,願意說幾句軟話,聖女居功甚偉。”

短短幾句話,如一柄錐子,直紮心口。

黛玉面頰漲得通紅,心底仿佛有一團火在燒,強抑住心神,垂頭不語。

玉帝接著道:“我本要做主為你們賜婚,二郎卻說要等到你親口許嫁那天。你在他心中位置極重,以後千萬莫負了他。”

黛玉依然不語,玉帝只當她害羞,又說了幾句母舅長輩的場面話,賜了些私庫裏的法寶,才放她離去。

出了淩霄寶殿,西王母又派人來請,邀黛玉往瑤池相見。

一見面,西王母便讚頌不絕,誇黛玉嫻靜靈秀,當即命人在瑤池單起一殿,做她的久居之處。

接下來數日,太陰星君、黎山老母、鬥姆天尊等女仙輪番邀約,又有十洲三島、五鬥星君等男神設宴相請,甚至太上老君也派人送了兩枚金丹,說是元始天尊的人情。

如此直過了三月有餘,黛玉先還有些急躁,後來慢慢看出門道,便靜下心來,以不變應萬變,對諸神皆以禮相待。

將近四個月時,有地仙報上來,說給九天聖女的峨眉山道場已修建完畢,黛玉才得以脫身。

出了天宮,她直奔灌江口而去。

灌江口覆蓋兩江之地,道場並不大,外間香火鼎盛,入內數道雄山峻嶺,雲霧之間,隱著高樓庭院。

黛玉按落雲頭,已有郭申、直健二將軍,瞧見仙家霞光,自內迎了出來,

郭申認得黛玉,忙拉著直健下拜道:“原是聖女娘娘降臨,恕我等未曾遠迎之罪。”

黛玉回禮,笑道:“兩位兄長,切莫如此客氣。”

郭申嘿嘿一笑,領她過了數道宮闕,指著一座七層高樓,道:“那浮雲樓,是兄長平日靜心之地,我等不便上去通傳,請娘娘自去吧!”

黛玉告別二人,駕雲直上七樓。

樓頂之上,琴音裊裊,風獵獵,俊美英偉的男子,長發垂地,寬袍大袖,赤腳踩在松木地板上,正潑墨揮毫,在墻壁上作畫。

畫上是一女子,淩空仗劍而舞,瓊樓玉宇,皆遠遠地隱沒在她腳下。

旁邊題著兩句話: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黛玉走過去,從他背後拿走了毛筆,靈秀小楷,續了一句: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黛玉擱筆,轉至楊戩面前,嫣然一笑:“二哥,你好嗎?”

她本要責問:你不甘了九千年,卻如何為我低了頭?

她本要勸說:無妨,終有一日,我們會討回來!

但最終,她問出口的,只是最平淡不過的一句:“二哥,你好嗎?”

楊戩看懂了她的步履匆匆,眼尾嫣紅,他擡起手指,拭去她頰上珠淚,溫聲道:“我很好,並不算委屈。”

黛玉靠進他懷裏,纖手摟住他的勁腰,楊戩攬住她的肩頭,輕拍她的肩背。

你護著我,我撐住你,千言萬語,只需一擁。

琉璃瓶裏,黛玉灌註的曲子,叮叮咚咚,柔情如水,一如當年昆侖山上新彈之曲。

相擁不過片刻,楊戩先放了手,笑道:“下去吧,我帶你看看這灌江口的風光。”

他們還是一對未婚男女,孤身處在室內,對黛玉名聲不好。

灌江口占地極廣,建築卻不甚多,除了楊戩居住的浮雲樓,便是康張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將軍的住處,另有一處姹紫嫣紅的小院,是楊瑛偶爾過來暫居的地方。

山下有大片大片的演武場,一千二百草頭神駐紮之地。

楊戩陪著黛玉前後走了一圈,眾草頭神皆稱黛玉為“娘娘”,歡呼雀躍的模樣,不像在呼叫聖女娘娘,倒像是在拜見昭惠靈顯王妃娘娘。

黛玉鎮定自若,與眾神談笑風生。

楊戩卻看得分明,她鬢發下的耳根分明都已紅透了,他止住眾草頭神,引著黛玉去了前方的二郎廟。

二郎廟內,眾鬼判慌慌張張迎了出來,一口一個“爺爺”、“娘娘”,讓黛玉更加羞澀。

楊戩屏退鬼判,引著黛玉進了內室,只見各色求子、告病、配婚姻的文書,密密麻麻,堆積至頂,唯有窗口漏出幾束光線來。

楊戩信手拿出一本,向黛玉道:“神仙修身煉丹,延年益壽固然重要,但最根本的力量來源還是民間信仰。”

他聲音略低了些,諄諄善誘:“為何南海觀音僅是菩薩果位,便能讓如來都禮讓三分?固然是因她法力無邊,功德無量,歸根結底還在於她有求必應,信徒眾多,影響力遍布四大神洲。”

黛玉道:“我在五行山時,也做過些功德,不過是隨心而為,並不清楚其中的門道。”

楊戩嘆道:“這些汲汲營營之道,本就不該汙了你的清靜。可既入了神仙場,若不能在念力上有所提升,便只會遭人欺淩。”

黛玉道:“二哥,我願意學,還請你教我!”

楊戩點頭,隨意翻開文書,見是一位姓張的夫人替女兒告求姻緣,俊顏微紅,還是鎮定地說下去:

“譬如這姻緣之事,應是月老份內職責,但百姓們分不清這許多事,往往會求到她所能見的每一位神身上。”

他拿出朱筆,在文書上批了個“楊”字,然後雙掌一拍,那文書化為輕煙,裊裊升空而去。

楊戩看向黛玉,接著道:“這求姻緣的文書最終還需至月老處,月老那裏文書浩瀚如海,這一份是否靈驗,就要看這個楊字是否能起作用了。”

他微微一笑,道:“你在天庭盤旋應酬這些日子,也見識了各路神仙。比如這月老,只有震懾了他,他才會優先處理你的信民。你的文書愈靈,信民才會愈多,信力自然就愈強。”

黛玉拿起朱筆,學著楊戩的樣子,批了兩本,擱筆嘆道:“封我做神仙,歸根到底還是要調我離開五行山,離開小師兄。”

楊戩輕搖手指,撚了個訣,低聲喝道:“分!”

堆積至頂的文書全部浮在空中,分門別類依次掠過他眼前,楊戩一目十行,不過片刻便將滿房文書處理幹凈。

他回身笑道:“瞧,占不了許多時間,每日只消一刻鐘即可。”

“這些文書,左不過求子、求婚姻、求才、治病、求功名幾類。你也可以多培養些心腹,替你整理歸類,將那些心不誠、身不正的信民先剔除幹凈,其餘的打上記號,分至各處就是了。”

黛玉試了幾次,垂了眼睫:“只怕我的名頭不靈,那些月老、財神、送子娘娘們不買我的賬呢。”

楊戩笑道:“別低估自己,遇到為難處,你告訴我,我自會替你上門去拜訪他們。”

黛玉捂著臉,側身笑道:“如此,我不又成了狐假虎威的狐貍了麽?”

楊戩輕嘆道:“世情如此,誰能幸免?你若真是個無依無靠的小神仙,免不了要被他們搶奪信民,占去功德,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被他們擠兌得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黛玉收起一部文書,緩緩走至窗前,金色光影照在她玉白的面頰上,燦然生輝。

她看向遠方,幽幽道:“人間朝廷不過百年,外戚、內宦、權臣勢力就能盤根錯節,將好好的一個王朝拖至尾大不掉的深淵。而天上動輒千年萬年,這各方勢力糾纏之深,簡直難以想象。”

楊戩走至她身後,將那文書連同她的玉手一同握住,低聲道:“無妨,剛升神時,會有些慌亂,你且先忙你的。這之前,我會多去看望悟空。”

黛玉手指回握,與他十指相扣。

前路茫茫,唯有指尖溫度,是暖而安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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