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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往事難追,今世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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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往事難追,今世有幸

黛玉躺了一會兒,終覺心頭郁郁難以遣散,便走出臥房,倚著樓欄獨思。

前世,她逝前,賈母早已因病西去,寶玉也在護送探春遠嫁出海時失蹤,賈政在朝堂上左支右絀,被迫賦閑在家。

賈府官司不斷,面臨獲罪抄家之危,又有管事、仆人卷了府內家私逃走,大觀園的開銷難以供給,被迫關閉。

迎春遭受中山狼蹂躪而死,探春遠嫁,惜春出家,湘雲喪夫守寡,寶釵為了救陷入人命官司的哥哥被迫拋頭露面,東奔西走,過得也是一團亂麻。

鳳姐剛因放印子錢被傳喚,轉身又牽扯出張華的人命官司;李紈關門閉戶,除了早晚向公婆請安,就是守著賈蘭讀書。

賈府人心惶惶,危困紛紛,黛玉躺在病床上七、八日,只有紫鵑、雪雁、老乳母守在床前,一個個哭得眼紅身倦。

如今自己是逃脫了,來到這處清凈地方,得了恩師庇佑,寶玉,姐妹們,還有舅父他們可有出路?

黛玉低頭,拭去頰上珠淚。

杜鵑在一旁笑道:“姑娘怎麽又哭了?好好的繁華人世,咱們又有了來去自如的人體,且是享用不盡呢!”

黛玉嘆了口氣,看向這個初入人世、懵懂天真的小花妖,勉強笑了一笑。

“這才對嘛!”杜鵑掰著手指,歪頭笑道,“我做花時,常常想若是有一日修成人形,定要嘗遍世間美味,看盡五岳風光,逍遙自在,才是不負韶華,活了一遭。”

“可惜那時候雖有心而無形,身不能動,口不能張,若不是有幸生在祖師房前,還要被掐去插瓶簪鬢,受斷手斷腳之痛。”

“姑娘天生的人體,手腳都完完整整地長在自己身上,嘗得山珍海味,觀得四時花開,又得仙師庇佑,遲早升仙得道。如今這般哀愁憂婉,實在讓人不解。”

她滔滔不絕說了許久,終於將黛玉逗笑了。

黛玉輕撫她的鬢發,笑道:“真希望,你能永遠這般知足常樂。”

杜鵑笑道:“等姑娘成了大羅金仙,我怎麽著也能跟著上天做個仙娥,嘗嘗天上的瓊漿玉露、龍肝風髓,還有啥不知足的。”

她一派天真爛漫,讓黛玉自心底生出喜愛,恍惚間想到當年的香菱,便笑道:“你要不要學識字作詩?我可以教你。”

“當然好!”杜鵑拍手笑道,“我做花時,常聽祖師在房內獨吟獨念,可惜十句倒是有九句半不明白,姑娘願意教我,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黛玉笑道:“你能解得半句,便是難得的慧根了。”

二人下了樓,走進書房,黛玉指點杜鵑拿出筆墨紙硯,研了墨,一筆一畫地教她認字。

過了約莫半刻時間,忽有兩片玉蘭花瓣晃悠悠地飛了進來。

杜鵑踮腳接住,回身笑道:“還有兩刻鐘,祖師就要開壇講道了。我服侍姑娘梳洗,早些去占個好位置,祖師的弟子有三四十人呢。去晚了只能坐在犄角旮旯裏,聽也聽不清楚。”

黛玉也有些著慌。

她幼年時,父親請了賈雨村來講學,學生只有她一人,準備妥當便請先生進來,從容自若,不疾不徐。

如今卻要與三十餘人擠在一室,想到這些師兄們都是成年男子,她心底愈發尷尬慌亂。

杜鵑打來水,絞了面巾地給她,又忙忙地替她挽上書生發髻。

她是花妖,天生愛俏,又在祖師房前見多了男弟子,摸索幾次,便將發髻挽得順滑光潔,拿文士巾裹得齊齊整整。

“姑娘的眉略細了些,我幫姑娘畫個劍眉吧!”

杜鵑信手拿起一支毛筆,輕輕一吹,化作支禿頭眉筆,在黛玉眉上化了幾下,舉過鏡子給她瞧。

好一位俊俏白皙的翩翩少年郎!

杜鵑自己妝作書童,拎著書箱跟在黛玉身後。

她們一出房門,那桌上的白玉蘭花瓣就跟著飛了出來,緩緩地飄在前方指路。

黛玉見了,不由得暗讚白蘭做事心細,不然她與杜鵑還真找不到路呢。

講經之處離祖師精舍不遠,白蘭也是書童妝扮,等在廳堂外面,遠遠向黛玉招手。

黛玉一生所見男子不外乎親眷,此時走至廳堂之下,想到室內擠滿素未謀面的男師兄,不由得望而卻步,躊躇不前。

正猶疑間,悟空從裏面跳出來,遠遠喚道:“小師弟,這邊走!”

又有數名師兄走了出來,一起笑道:“可是小靈珠化身的師弟?你做珠子時,咱們可都與你熟得很呢!”

悟空已提前打好了招呼,請諸位師兄多照顧新師弟,又兼黛玉是極少見的俊秀人物,眾師兄一見心憐,皆是笑容滿面,神態和煦,紛紛主動上前招呼。

黛玉上前,向眾人拱手為禮,以“師兄”呼之,自稱林玉。

眾人笑道:“你與悟空同為第十輩小徒,師父少不得要為你起個新法名呢!”

寒暄完畢,眾人領著她進到堂內,將靠柱子的一處清凈石臺指給她。

一位身姿英偉的師兄便要坐在她身旁,悟空笑嘻嘻地跳上前來,將那師兄擠到一旁,笑道:“此處位置偏僻,還是師弟們坐罷!”

不等那師兄拒絕,悟空已盤腿坐在黛玉另一邊,隔絕了眾人的熱情。

待眾人安坐停當,祖師登壇,講禪講道,說儒論經,地湧金蓮,天現飛花。

眾人皆是屏息凝神、靜坐細聽。

黛玉先還聽得如癡如醉,但她是至清至潔之體,雖坐在角落中,又有悟空護著,還是被眾師兄身上的男子濁氣沖撞得臉色煞白,頭暈胸悶。

祖師講到一半,停下話語,向黛玉招手道:“玉兒,坐到為師身邊來!”

斜月三星洞的規矩,素來是資歷深者拱衛在祖師內側,新入門弟子只能坐在偏遠角落。

祖師這一呼喚,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先前還未註意到新師弟的師兄們,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黛玉勉力起身,身子搖晃,幾乎走不得路。

悟空在後扶了她一把,推著她行至祖師身邊,童子搬來蒲團,置於祖師下首。

黛玉到了祖師身邊,仙氣籠罩,鸞鳳清鳴,周邊氣息為之一新,取而代之的是暖融融的清香。

祖師輕揮拂塵,在她頭頂掃過,通身濁氣一掃而光,黛玉立時耳清目明、身姿輕盈起來。

她跪在蒲團上,向祖師叩謝。

祖師微微一笑,提高嗓音道:“你身子天生羸弱,以後早課、晚課盡可坐在為師身邊,才得護你邪氣不侵,抱元守一。”

他這一番名為叮嚀,實為解釋的話一出,眾弟子恍然,對這新師弟所受特殊待遇,霎時放下三分芥蒂。

祖師又向黛玉道:“今日你是首次聽講,可有何見解?”

黛玉微微一笑,俯身道:“十方空無異,眾生起分別。三教雖殊,同歸於善!”

眾人皆讚:“善!”

心下不服之意又去了三分。

悟空歡喜得翻了個筋鬥,拍掌大叫道:“師弟說得透徹,說得好!”

祖師微笑點頭,又向悟空佯怒道:“再要吵鬧,打將出去!”

眾人皆笑,不虞氣氛又去了一分。

講道完畢,眾師兄次第離去。

祖師獨留下黛玉,慈愛笑道:“玉兒,你身子羸弱,我傳你一打坐調息之法,每晚用功,可輕盈身軀,氣息悠長。”

黛玉跪在祖師面前,聽祖師念誦一遍,便可默背如流。

祖師教她演示一遍,內息運轉過一周天,她面色已變得紅潤,頭頂隱有淡淡金光籠罩。

徒弟天資高絕,祖師自然愈發歡喜。

遠處門外,悟空站在一處芭蕉樹下等黛玉,無聊之下便用手指彈葉子玩,直彈得一樹芭蕉葉顫抖不已。

他聽得堂內祖師笑聲,探頭看了一看。

這一探頭,就被祖師看到了,遂招手叫他過來,向黛玉道:

“你這師兄天資也聰慧非常,奈何胸中文墨有限。你習了養身之法後,待精神長些,便可抽空教他些經史詩文。”

黛玉笑道:“弟子精神還好,師兄隨時來聽竹閣就是。”

悟空撓頭道:“弟子昔年在南贍部洲游歷時,也習得些詩文,讀得些文章,盡夠用了。”

祖師笑道:“書中的學問,便是為師也不能說盡知。別看你這師妹年紀小,腹中自有錦繡,你且隨她學上一兩年,以後的好處大著哩!”

說罷,徑直起身,背手走入內堂去了。

黛玉跟著悟空出來,好奇問道:“師兄在南贍部洲時,那裏是什麽朝代?”

悟空道:“什麽朝代我沒註意,只是去過北方,有上萬的苦役在用人力搭建守疆巨龍,號聲遍天,屍橫滿野。”

“老孫看不過,打倒了兩個惡吏,那些苦役們不敢感激,反而惱怒連坐了他們的家人,要抓老孫去見官,苦也!”

那些苦役,想來是修長城的征夫,那便是秦代了。

黛玉點頭道:“師兄能體恤百姓們的苦楚,實在非常人呢!”

兩人走出門外,遠遠見到一人在八角亭下,身姿修長,眉眼俊如刀削,薄唇緊抿,似乎正在下定某種決心。

悟空迎上笑道:“真信師兄,因何事在此煩惱?”

那真信見是悟空,眉目舒展了一瞬,道:“悟空,師父還在堂上嗎?”

悟空搖頭道:“師父已經回內堂了。”

“也罷,”真信嘆了一聲,道,“師弟,我要離開了。”

悟空大驚道:“師兄不求長生了嗎?”

“長生不老?哈!天上的神仙尚且求而不得,何況我等凡人?”

真信冷笑一聲,又道:

“此時人世正值亂世,亂世出英雄,我若能以真本事留名青史,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長生不老罷。”

悟空有些沮喪,轉頭看了眼沈默不言的黛玉,道:“難道,咱們師父教不來長生之道嗎?”

真信搖頭道:“非教不來,實為天道已定,師父自己雖有通天徹地的神通,卻也輕易渡不得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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