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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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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後半夜的村莊陷入了靜謐中, 除了嘩嘩的雨聲,再無其他雜音。

畢諾睡的較淺,幾乎每隔一個時辰, 她都會醒來,然後朝著窗外看去。

時間走到寅時。

畢諾順著睡前特意留下的窗縫向外看去,一如往常,在這個沒有光汙染的時代,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就在她即將收回視線時,突然——她看到了一個光點閃動了一下, 但就要細看時,那個光點又消失了。

劉家莊處於半山腰。

老伯家又位於劉家莊最邊緣的位置, 從窗戶向外望去, 隔著山谷, 是對面的山林。

畢諾並不覺得自己會看錯, 她坐起身。

黑眸緊緊盯著對面,直到那道如螢火般大小的光點再次出現。

是……火把!

因為在樹林裏被樹枝遮擋而若隱若現。

畢諾目光緊跟著那火光, 同時伸手把阿景推醒。

夜間行路且還是在雨夜, 是一個人的可能性很小。

但目之所及, 又只用了一個火把。

除非是需要保持隱蔽。

誰需要保持隱蔽?

從邊境線方向過來的,不會是侍衛軍或禁軍, 盜匪?又或是……胡軍?

阿景已經醒了, 黑暗中傳來她衣服的窸窣聲。

她沒有開口發出聲音,只是伸手, 嘗試摸到畢諾的位置。

在黑暗中, 畢諾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

估量著火把到劉家莊, 恐怕不到一刻鐘,時間緊, 便也沒有與她解釋。

直接提高聲音,對著隔壁喚道,“老伯,小滿,醒醒。”

隔壁老伯聽到聲音,醒了過來,見是畢諾在說話,連忙問道,“郎君,可是有什麽事?”

“山對面有人來了,不清楚是敵是友。勞煩老伯帶著我夫人一起,先找地方藏好,我出去探探情況。”

聽到有人來了,老伯想也不想,“定是土匪!”

說完一下從床上坐起來,“不行,我還得去告訴村裏其他人,小滿,你帶著夫人去後山藏起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要朝門外去,可腿腳不便,沒走兩步就被昨晚沒收起來的木凳絆了一跤,發出悶響。

小滿急道,“爺爺,我去叫嬸娘她們!”

此時畢諾已經走到門外了,打斷兩人相爭,“我去提醒她們,昨天小滿給我指過她們的住處。”

幸好,為了彼此有個照應,她們都住的都很近。

門外的馬兒察覺到了主人的靠近,打著響鼻,在原地踩來踩去,顯得頗為急躁。

畢諾安撫地摸了摸它的鬢毛,翻身上馬。

老伯有應對土匪的經驗,別的不說,至少在天亮前,沒那麽容易被人找到。

熟悉的地形,夜色的隱蔽,還有雨聲的掩護。

這般天時地利,正是玩游擊的好時機,說不定不需要等到天亮,她就可以回來。

“主傅,”門口傳來阿景有些遲疑的聲音,“你小心。”

畢諾在暗夜裏揮了揮手,哪怕對方並不能看到。

與此同時,在靠近劉家莊的鄉道上,正行駛著一隊披堅執銳的人馬。

他們領頭七八個人騎著馬,後面跟著大概三四十個步行的士兵。

而隊伍的最前方,是一人舉著火把。

火把的亮光在樹林裏若隱若現。

直到劉家莊的房屋輪廓漸漸出現在光線裏。

有人興奮地吐出了一串明顯不屬於大晉的語言。

胡人。

先不提他們是如何從邊境偷渡進來的。

劉家莊靠近淮河,在邊境線上游。

畢諾想起了之前和固鈞討論過的,水淹之險,而近日雍州又多雨……

一息中,思索完畢,畢諾繃直了馬韁。

黑夜中,火把能照亮的範圍也就十米,其餘都在黑暗中影影綽綽看不清楚。

突然那對人馬停了下來,因為他們看到了十米開外,一個模糊又高大的黑影。

它一動不動站在鄉道中間,仿佛在等候他們。

有人驚疑地喝了一聲,“誰!”

那個黑影動了。

此時才發現,原來高大的黑影,是一人騎在馬上。

“得得得”馬蹄聲,他不疾不徐融進了村莊的黑暗裏。

有騎兵下意識就要策馬去追。

身後有人攔住他,“小心埋伏!”

事出反常必有妖,馬是稀有物,普通的村民不可能擁有。

但現在出現了一人一匹,發現了他們,還顯得這樣從容應對。

究竟是太過自信,還是誘他們深入?

另一人用胡語道,“如今我們已經進了晉地,只能背水一戰,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把消息傳出去,無論是剛剛那人,還是這個村子裏的任何活口……”

這人顯然地位更加高些。

他一聲令下,四五個騎兵便追著那道黑影而去。

其餘人士兵則更加小心地踏入了這個在黑夜裏寂靜無聲的村莊。

另一邊,阿景正艱難走在上後山的路上。

她起初以為,村民的藏身地就在農房附近,卻沒想到居然在後山。

“土匪大多都是北民,沒成寇之前,都很清楚村民們的生活習性,村子裏的躲藏地點,他們也都能想到,反而躲到山上,更要安全些。”

老伯瘸著腿,一邊艱難帶路,一邊低聲解釋道。

小滿扶著老伯,一路都懂事地咬緊唇不說話。

司徒景能夠理解他的話,但唯一擔心的是,主傅不知道這條路,若是不敵那些人,又該怎麽辦。

可無論心中多遲疑,司徒景雙腿還是堅定地爬著後山。

因為主傅離開前,對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保護好自己。

他們這三人,一個小孩,一個殘疾老人,還有個身嬌體貴的嬌客,哪怕房子是距離後山最近的,還是很快被人追上了。

不過來的不是敵人,而是同村那幾個收到畢諾警告的村婦。

黑夜裏看不到她們的面貌,但是能聽到她們說話的聲音。

村落裏的中年女人,跟洛陽印象裏的貴婦人們不同。

她們說話簡潔急促,行動上也幹凈利落。

有人扶住了老伯。

也有人自然的背起了小滿。

她們一人一個,把老伯和小滿都帶上了,一行人一下子動作就快起來了。

山路並不平整,又沒有光。

司徒景艱難地跟在他們身後,卻還是不小心,一腳踩進了深泥坑裏,腳腕一陣刺痛,但這個時候,她並不期望著誰能幫她。

這世界上,她唯一會祈求的人,除了主傅以外,就只有自己。

她沈默跟在他們身後,胸腔急劇起伏,一步一步卻還是落下了距離。

此時有婦人似乎發現了她的艱難,緊走了兩步過來,摸索著一把抓起司徒景的胳膊,一點也不溫柔,且力道很大,像是拎起往日裏養的雞崽子似的。

但司徒景一下就被帶著快了許多。

這個看不清面容的婦人,還對她道,“小姑娘別怕,跟緊嬸娘了,可千萬別落下。”

司徒景頓了頓後道,“謝謝。”

婦人腳步不停,沒留意她說了什麽,只是胳膊上那緊箍的力道像是繩索,緊緊把她拴在眾人身邊。

後山密林遍布,如果不是因為冬天裏樹葉大多落了幹凈,相信沒幾個人能找到這裏。

天邊已經隱隱有了不詳的深藍色天光。

在一處被山石隔開,普通人很難靠近的斜坡處,老伯掀開了一層草皮,這裏居然有個藏匿之地!

只是地方太小,大概只能容納一個人,兩個人是明顯不夠的。

不需要誰開口說話,幾人就極有默契地,伸手把半人大小的小滿先塞了進去,有人叮囑道,“小滿藏好別出聲!”

小滿扒著洞口,黑黝黝地眼珠裏浸著害怕的淚光,卻懂事的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此時老伯拉了一把司徒景,“快,夫人去與小滿擠擠。”

司徒景一怔。

看著老伯瘦弱的身軀和斷了的一條腿道,“不,我——”

但不等她說完,幾個婦人又不容分說地把她擡了起來,塞進了洞裏。

這個狹窄的洞口,恰好容納了他們一個少女和一個幼女。

但司徒景能夠想象到,這裏曾經容納一個老人和一個幼女也是正正好的。

水氣充沛的植物草皮重新蓋在了洞口上,不詳的天光被遮擋。

洞口外,是他們匆匆離開的腳步聲。

司徒景有些僵硬地蹲在這個逼仄的泥坑裏。

小滿擠進了她的懷裏,沒有發出聲音,但是胸腔地抽動,能感受到她無聲的哽咽。

司徒景沈默片刻,拍了拍她的後背。

劉家莊裏。

追出去的騎兵,七歪八拐後,那道一直在前方的馬蹄聲消失不見了。

幾人警惕的拉住了馬韁,左右張望,卻因為是在夜晚,什麽也沒看到。

一人從胸前掏出火折子,但不等點燃。

突然!

劍器的錚鳴聲從天而降,隨即便是‘嘭’的一聲,重物落地,落地後並沒有停止,它似乎滾動了兩下……

其餘幾人心中一涼。

但接踵而至的,便是受傷後,鳴叫狂奔起來的馬兒。

在這個不知不覺被引入的狹窄村道裏,其餘幾匹馬也皆被受驚的同伴沖散了。

有人下意識出聲詢問同伴的位置。

但隨著他聲音響起的,便是頭頂上瓦片踩動的聲音,這一次他反應了過來,兩人兵器發出沈重的擊打聲,還不等他提醒同伴,很快‘噗’的一聲——再一次重物落地了。

本來還想策馬支援的其餘幾人,瞬間僵住,他們緊緊拉住了馬韁。

一時間黑暗中,落針可聞。

似乎就是呼吸聲,也會在不經意間成為死亡的號角。

兩刻鐘後。

畢諾割了一片布料下來,隨便包紮了下手臂上的傷口。

這才朝著村子裏,還在搜索農房的步兵們走去。

北地的民房建造的很有意思,或許為了躲避土匪又或許為了適應戰亂,幾乎每間房子都有多個窗口,以及前門後門。

畢諾甩了甩劍上的血,平覆著呼吸,她的眉眼,在這晨曦中,猶如染上了血色的冰雪。

只是……在村子的另一邊。

有幾個胡人陰差陽錯間,居然找到了那間位於最偏僻地帶的老伯房子。

“有人!之前有人在這裏住過。”一名瘦弱的胡人,摸了摸土竈裏的碳灰,新鮮的碳灰幹燥又細軟,他信誓旦旦道,“他們昨天晚上還在這裏!”

另一名強壯的胡人,拍了拍他的肩。

“吉魯雖然瘦弱,但卻是部落裏追蹤最厲害的狼,現在羊羔子們丟了,你一定可以找回他們的,對嗎。”

“當然!”

不停有鮮血流淌在這片人去樓空後寂寥的土地上。

原本如水柱般的暴雨也變的溫柔起來,綿綿細雨,輕輕稀釋掉這空氣裏濃郁的血腥味。

幾個胡人卻上了山。

老伯躲過了很多次土匪的侵擾,卻忘了,那之前的許多次,上天都不曾下過雨。

幹旱許久的雍州,如今進入了雨季。

山路上枯敗的落葉也掩蓋不住匆忙中,留在濕泥土裏的腳印。

吉魯輕易就找到了他們逃亡的方向。

順著那些腳印,幾個胡人發出了古怪又興奮的笑聲。

腳步踩在枯葉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那一聲聲就如惡魔的召喚,越來越近。

小滿縮在司徒景懷裏,不停地發抖,本來又是冬天,牙齒磕絆的聲音在此時都顯得有些刺耳。

司徒景把衣袖遞她唇邊,讓她咬著。

隨後又伸手摸出了,主傅給她綁在腿上的匕首。

她不知道這匕首可不可以帶走敵人,或許到了那個時候,她只能帶走自己。

只是……她可能就此,再也看不到,主傅站在梧桐樹下對她微笑的模樣。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司徒景心也越來越寧靜。

但不知為何,那腳步聲突然轉了方向,朝著另一邊快速追了過去!

不等兩人松口氣,林子裏突然響起了一道慘叫!

像飛翔的大雁被人射中,那悲鳴聲從高昂起,又如火焰一般迅速熄滅下來。

外面的人興奮地說著她們聽不懂的胡語,“是女人!”

嬸娘!

小滿眼中湧出了淚,滴在了司徒景的手背上。

司徒景緊了緊手中匕首,想到之前幫助過她的婦人們,她卻又什麽都做不了。

他們嬉笑的聲音那麽刺耳,猶如貓抓老鼠,死還不夠,還要調笑戲耍一般。

藏身地被依次找了出來。

慘叫聲開始此起彼伏在叢林中響起。

這一次,司徒景兩人藏身的石壁也沒有逃過惡魔的追蹤。

有人再次朝著石壁靠近,此時,小滿聽到了爺爺的聲音。

他明明那麽瘦弱,可他的聲音那麽洪亮,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百米外的藏身之地自己鉆了出來,他吼道,“你們這些狗雜種!畜生!老頭跟你們拼了!”

他叫著跑了過來,他拿著的石頭仿佛是炸藥,要與他們同歸於盡。

可他瘸著腿,一步絆三 步,簡直可笑。

胡人都發出了哄笑聲。

小滿的眼淚,恍惚中讓司徒景覺得比昨夜的暴雨還要大。

淋透了她的衣衫,讓她覺得好冷啊。

小滿沒有再顫抖,她也松開了咬在嘴裏的衣袖,她只是無聲的流著淚,耳朵朝著草皮貼去,似乎想要聽清爺爺最後的聲音。

但老伯似乎知道小孫女心思,除了最初的怒罵後再沒有了別的動靜,只有……血肉分離的聲音。

司徒景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莫名其妙,她的臉上也落下了水滴,從眼眶裏,一顆一顆的留下。

她想起了主傅說過的話。

邸報上死的人,不只是數字,他們每一個都是有感情的,能笑,能罵,能怒的,活生生的人啊。

司徒景有些麻木,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了。

直到頭頂的草皮被掀開,刺眼的日光讓她那長久陷入黑暗的眼睛什麽都看不見。

但不妨礙她用盡全身力量,舉著匕首朝來人紮去。

“叮!”

匕首被輕松擊落。

不等司徒景恨自己的沒用。

頭頂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阿景。”

主傅!

司徒景怔怔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刺目的白芒已經消散。

那如墨筆勾勒過的臉頰沾著朱砂,此時悲憫地看著她們。

畢諾先把小滿抱出來,隨後才將阿景擁入懷中,“對不起,我來遲了。”

被主傅抱著,才仿佛活了過來的司徒景,聽著不遠處小滿不再掩飾的痛哭聲,隨之哽咽道,“不,要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主傅,阿景知道錯了。”

畢諾沒有說話,摸了摸她的頭。

幽靜的山林裏,此時入目皆是屍體,嬸娘們的,老伯的……除了小滿,劉家莊的村民此時都在這裏。

畢諾和司徒景陪著小滿,把他們的屍體撿到一處。

其中老伯的屍體尤為可怖,四分五裂散落的到處都是,小滿哭著把他唯一的那條腿給拼上。

其餘兩人皆沈默著,不知道在此時該如何安慰這個不到八歲的女孩。

突然小滿回過頭,一把搶走了司徒景手中的匕首。

畢諾手腕一動,想要防止她因為悲傷過度自戕。

但小滿並沒有把刀尖沖向自己,而是朝著躺在不遠處的胡人屍體沖去。

她不是一個懦弱的小孩!

雖然這些人已經死了,可是僅僅這般的死,如何就能解恨。

她一刀又一刀,割下他們的頭,戳穿他們的眼,恨不得吃掉他們的內臟。

直到力竭,才被畢諾強制進入了昏迷。

抱著暈過去的小滿,兩人下了山。

在小院裏,晚了一步的侍衛軍們跪了一地,侍衛長榮俱,為這裏留下的戰鬥過的痕跡而感到心驚。

不敢想要是公主出事該怎麽辦。

“殿下,屬下救駕來遲!懇請責罰!”

司徒景揮了揮手讓他們起來,沒有說話。

而跟著侍衛軍一起來,還有潁川將軍程隋。

丟了公主,程隋本來滿腔憤懣,都怪到了畢諾身上,但現在……很明顯,能殺了這一個列隊胡軍的人,怎麽也不是他該置疑的,況且她還和公主明顯關系不一般。

“還請公主和主傅,盡快隨吾等動身回潁川,此處靠近前線,恐怕會再次——”

但話沒說完,劉家莊村口又出現了一隊人馬。

這一隊人馬,倒不懷疑是胡軍,因為看長相就分明是晉人。

“站住!來著何人!”

為首是一個劍眉星目的男子,他伸出手,掌心露出的正是雍州軍的腰牌,“你們潁川軍倒是跑的遠。”

他搖頭笑了笑,隨後也不聽守衛如何解釋,沖著明顯被拱衛著的院子,放聲喊道。

“阿諾,為兄來接你了!”

聽到聲音,司徒景看向畢諾,她不想分開,但她知道時間到了。

畢諾就要離開了。

她換回了女裝,騎在馬上,就像那日出洛陽時那樣,仿佛能挽大廈之將傾,迎著光,仍然是那顆最耀眼的洛陽明珠。

此時這明珠,就要去往最戰亂的地方。

她說,“阿景,別怕。”

別怕道大莫容,別怕幹戈擾攘。

也別怕這短暫的分離。

司徒景仰頭目送她離去,哪怕她已經聽不到了,但她還是想說,“主傅,我不怕。”

她會拿下江南,占據僑州,最後吞並洛陽。

長樂宮的梧桐樹,她還是想看。

也只有那裏,才是明珠可以珍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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