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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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人生真是覆雜,陶玖思前想後只得出這一個結論。

陳姝野還在目光炙熱地看著她,陶玖感覺心裏有些發堵,垂下頭避開那道視線:“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為什麽是這樣的表情和這種眼神呢?如果很想我的話,為什麽一直都沒有來找我呢。

盡管陶玖一直盡力避免著往那方面去想,可是就在她轉身的時候,這兩句話直接慷慨激昂地從心裏浮上來了,讓她措手不及。同樣沒有被阻擋住的還有來自身後的一個擁抱,蜻蜓點水般的淺嘗輒止,陶玖的身體還沒有好好感受她的體溫,陳姝野就松開了手。

——這讓陶玖想起去年夏天,陳姝野回來了卻沒有告訴她的那一次,她們之間即將來臨的擁抱被尖銳的汽車喇叭聲打斷的那一次。

陶玖突然擰起眉毛,對剛才的擁抱和陳姝野這個人都升起了一種意義不明的怨恨,還有一絲覺得懷疑和荒謬。她怕再留在這裏會無法遏制心裏的惡氣叢生,急忙頭也不回地推開門走了。

身後陳姝野沒有再說一句話,沈默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直到坐到車裏陶玖都還是渾渾噩噩,說不清楚這整件事到底算好算壞。回去的路上孫明和來時的樣子判若兩人,尷尬得直搓手又擦冷汗,旁敲側擊地問陶玖和陳姝野是什麽關系。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陶玖只這樣說,也沒理孫明會不會相信。她還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對身後孫明心口不一的恭維絲毫沒有想炫耀的興趣。

陶玖始終未曾想打斷他,不知道為什麽在這種時候,孫明的喋喋不休反而讓她在慌亂和緊張中找到有一些安心,像是有股力量抓緊自己從半空中落回地面。陶玖想,孫明也許也是很可憐的人。

也許陳姝野同樣有很可憐的苦衷——所以這麽久了她都沒來找自己。

陶玖拿出手機打開微信,在通訊錄滑動到陳姝野的頭像那裏點開,把“朋友權限”中“僅聊天”的選項取消。就算僅半年可見,陳姝野的朋友圈也是空白一片,像是幹凈完整的雪地還沒有踩上腳印,她好像真的很忙。

——不要再主動給別人尋找理由了啊,所以他們才能肆無忌憚地傷害你,你還不明白嗎?難道你還想變成從前那副鬼樣子嗎?

陶玖渾身一顫,像是突然驚醒過來。車上了高架橋,開得比剛才快了一些,四周的景物匆匆向後掠去。終於身後的孫明識趣地閉上嘴,陶玖重新戴上耳機看向窗外。

再回到公司很多事都變得不一樣。

林露在樓下的高檔餐廳給她辦了慶功宴,甚至還開了瓶香檳——陶玖這時才知道只一單生意會賺這麽多錢。禮花筒噴出彩色的紙屑,像是要把陶玖埋起來那樣,紛紛揚揚地落到她的身上。她忐忑地被同事圍在中間,每個人看向她的時候都是笑容滿面,即使是從前對她態度最冷冰冰的同事也戲謔著說要“敬她一杯”。

即使分不清多少張臉是真誠的又有多少張是虛偽,可是陶玖沒辦法說出這種感覺不好。

那種花團錦簇的眾星捧月的感覺,那種被恭喜祝賀和尊敬讚嘆的感覺,成功的感覺。只要有過一次,沒人會忘記這種滋味,被看見的,被從蕓蕓眾生中分離出來的滋味——就算知道這些都沒有意義,可當它真正來臨時還是能一瞬間把所有理智摧枯拉朽地吞沒,像一場飛來橫禍。

“小陶,別想著走了,”林露湊近她耳邊,用暧昧的語氣意味深長地說,“記得我剛成交第一筆大生意時也是這樣,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美好了,你會懂的。”

她的眼神嫵媚得像是能牽扯出細細的絲線,聲音溫柔如水,宛若蠱惑人心的女妖精。

不,我不會懂。陶玖沮喪地想,我根本沒有用到任何專業知識和談判技巧,只是因為那個人是陳姝野,她不會拒絕我,僅此而已。

陶玖以為宴席落幕之後自己的好運也會跟著結束,可接下來才短短幾天的時間,她又一連做成了好幾筆單子。

像是社會心理學上的“馬太效應”描述的那樣,“好的愈好,壞的愈壞,多的愈多,少的愈少”,沒有客戶質疑她的年紀和能力,沒有同事再對她有議論和偏見。

上班變成了一件可以忍受,甚至能體會到樂趣的事情,這幾個月以來陶玖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終於到了周末,好不容易有了完整的休息時間,陶玖想著要一覺睡到自然醒。

可即使鬧鐘沒有響起,生物鐘還是穩定。第二天早上,還沒到七點半她就自然醒了。

陶玖睜開雙眼看見手機上的時間,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她不想起床,磨蹭了會兒又重新把自己卷進被子裏,戴上眼罩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回籠覺的時候最容易做夢。

陶玖的夢境裏有一片漆黑的森林,絲絲縷縷的雲遮住慘淡的月光,她像是迷路了,獨身四處尋找出口,卻一不留神失足踏入泥濘的沼澤。“救命——!”夢裏的陶玖掙紮呼喊,想要逃脫卻只能越陷越深。泥沼漫過頭頂,同時湧向她的還有鋪天蓋地的悲傷,這些悲傷真實得像是針一樣紮進身體裏,身上每個地方的疼痛都越來越劇烈和清晰——陶玖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在黑暗裏猛然睜開眼睛。

電話鈴聲也在此時響起,幸好有這陣鈴聲讓她從夢境回到了現實。

屏幕閃爍著顯示陌生號碼來電,陶玖驚魂未定,卻依稀辨認出了這是陳姝野的手機號。

“餵?”她按下接聽鍵,一上午沒喝水喉嚨又幹又痛,聲音微微有些沙啞。

陳姝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陶玖,我在你家樓下……”她的聲音柔和得像是流淌的清水,陶玖更覺得口幹舌燥。

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她們約好周末一起吃飯的事,她忘得一幹二凈。

“現在幾點了?”陶玖搓了一把自己的臉好快點清醒。

陳姝野輕輕嘆了口氣:“快十二點,你是不是才睡醒啊。”

“對不起,”陶玖還沒有從那場夢裏緩過心神來,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你先上樓好不好?你知道在幾層嗎——”

“知道,那我上來了。”陳姝野掛了電話。

是在林露那兒問來的地址嗎?應該是,公司對接信息的時候要到這些不困難。陶玖呆坐了會兒環顧四周,她還沒來得及收拾家裏,好在不算太亂,勉強也還過得去。

站起身時她感覺頭暈目眩,眼前一陣發黑。

在視線從黑暗到光明的這幾秒中裏,門外響起陳姝野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牽扯著陶玖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

打開門時陶玖最先看到的還是陳姝野酒紅色的長發,永遠那麽惹人註目,讓她看起來應該出現在海底世界的城堡和宮殿裏,不是老舊的樓梯間。

“你一直染頭發不累嘛。”陶玖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不累啊,”陳姝野說,“別人都以為我是天生的呢。”她氣定神閑地走上來,陶玖想著自己身體素質真是有夠差勁,平時一口氣爬到六樓的話她早就扶著膝蓋大喘氣了。

“誰會以為是天生的啊。”陶玖倚著門框眨眼睛,從玄關處的鞋櫃裏拿了一雙拖鞋,她故意挑了那雙印著粉色草莓圖案的。

陳姝野走進來:“我在和你開玩笑,能不能別這麽看著我,你眼睛那麽大什麽都藏不住。”樓梯的聲控感應燈在陳姝野進來的一瞬間關掉了,好像是她親手熄滅了黑暗一樣。

陶玖想起自己做的夢,有些緊張卻不願意表現出來,“藏不住什麽?”她故意用輕松的語氣問。

“藏不住——你笨笨的。”陳姝野無辜地說,好像如果不是陶玖刨根問底,自己就絕不會把這句話說出來一樣。

她換好鞋走進來,陶玖聽了她的回答反而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反手搭上了門:“你先坐會兒吧,我換下衣服。”

陳姝野坐到沙發上,不著痕跡地環視了一圈客廳:“好。”

簡單的一居室,客廳除了茶幾和沙發再放不下別的家具,靠近玄關的櫃子上放了一瓶茉莉花味的香薰蠟燭,只是拆了包裝還沒有被點燃過。

屋子裏像是沒有人居住的痕跡一樣,很多東西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被挪動過位置了,可以想象陶玖平時加班有多累,估計回到家只剩力氣躺在房間裏。陳姝野想,剛來北京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

陶玖同樣認認真真地看了一眼,陳姝野今天穿著米杏色的連帽收腰衛衣和寬松的闊腿褲,看樣子外面不是很熱。

可她還是懶懶的,身上沒有力氣,不想從衣櫃裏找衣服穿,也不想出門。

“我不想換了——”她自暴自棄地往陳姝野旁邊一坐,陳姝野下意識想要摟著她,又被陶玖借著倒水的動作躲開。“等會兒給你倒,讓我先喝口。”她拿起陶瓷杯,咕咚咕咚地灌下一整杯水。

“嗯,”陳姝野安靜地看著她,有點想笑,“那你要穿睡裙出門嗎。”她拎起陶玖垂落在沙發的裙邊。

“才不是。”陶玖的腳在地上不自在地動了動。她有些後悔坐得離陳姝野這麽近了,現在挪開反而太,都怪這沙發太小,她有些惱火地想。

陶玖側過臉看著她:“我們不要出去吃飯,點外賣送到家裏怎麽樣?附近商場的餐廳很多都能外送。”她很自然地說出“家裏”兩個字,一瞬間有些恍惚自己此時身在何處。

“我都可以,”陳姝野點頭,拿起手機,“有什麽想吃的?”

“吃什麽都行……還是我來點吧,上次的事要謝謝你,應該我請你吃飯才對。”

陳姝野說:“你和我客氣什麽啊。”

不客氣的話我們算什麽關系呢?陶玖忍耐著沒有讓這句話脫口而出。人在想掩飾情緒的時候就會變得手忙腳亂,她打開茶幾旁邊的飲水機接了一壺水放到燒水器上,沒過多久白色的熱氣裊裊上升,周圍的空氣變得濕漉漉。

陳姝野專心致志地點外賣,沒有註意到氤氳纏繞的水霧後陶玖看向她的眼神,也是濕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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