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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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回來時寢室空無一人。陶玖打開空調,倚在下鋪的梯子邊發了微信,沒過多久趙流螢就從圖書館回來了。

“還好有你叫我,”趙流螢一進門放下書包,鄭重其事地說,“要不然我又要睡著了,我懷疑圖書館的水房被人下了安眠藥。”

“勞逸結合,”陶玖摘下亮晶晶的耳環和項鏈放進首飾盒裏,“中午一起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趙流螢走到她身邊,臉依偎著陶玖的肩膀:“哼,和你女朋友快樂過了才想起我。”她垂下眼皮看著陶玖這一連串的動作,覺得她的手腕細得好像一捏就會斷。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陶玖竟然這麽瘦了?趙流螢側過頭,發覺自己有點想要掉眼淚。

“她不是我女朋友。”陶玖關上盒子,耐心地解釋。

“怎麽可能,”趙流螢詫異地睜圓了眼睛,“還在暧昧嗎?那早晚會在一起吧。我感覺你對她和對之前的女生都不一樣,你和她們只幾天就不聯系了。但是這個叫孟什麽的人,從還沒開學你們就在一起,到現在都有一個月了。”

與“之前那些女生”有關的歷史,久遠得仿佛是上個世紀的故事。那段時間陶玖也很不安,她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如魚得水地進入到這些混亂的關系裏,反而像在刀尖上舔食冰淇淩般誘人又危險。可是從她第一次發現,陌生人的陪伴可以讓她在放棄自我中感受到安慰之後,陶玖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像是朝不保夕的被病痛折磨的人無法拒絕一顆止疼藥。

這些事她都全盤托出,沒有瞞著趙流螢。

“不會在一起。”陶玖揉了揉太陽穴,又重覆了一遍,“我們不會在一起的。”她感覺身體和精神上都有些疲倦。趙流螢不依不饒地追問了句:“可是,可是你們每周都去約會,還會過夜。這還不算在一起嗎?”

她咬住了嘴唇,此時她真的是一點八卦的心思都沒有,只想陶玖能再好好談個戀愛,讓世界重新變得完整。

陶玖看著她,平靜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戲謔的神情:“你想的話,我們也可以約會。”

“陶玖!”趙流螢被她這樣的目光看著,突然從臉頰到耳朵根都紅得發燙。她像剛被救出水面的溺水者那樣用力地吸了一口氣:“不要開這種玩笑!我們是好朋友。”

“嗯,”陶玖斜靠著床欄,表情無辜又清白,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所以中午吃什麽?”

“廣東菜。”趙流螢快速做出決定,拉著陶玖就急匆匆地要往外走。

為了省電費,這學期學校以“節約資源”的名頭把走廊的燈改成了聲控式。隨著她們飛快奔跑的腳步聲,燈由近及遠逐個點亮,像是雪亮的流星穿過黑暗,全世界的光都照在她們身上。

“陶玖,你其實……”趙流螢邊跑著邊回過頭,卻在看到陶玖臉上不自覺流露的笑容時硬生生止住了話頭。她想說,“陶玖你其實不用這樣”。可她突然明白了,除此之外陶玖找不到能讓自己開心的方法。

只要她快樂就好,只要能像現在這樣輕松愉快地笑出來就很好了。趙流螢緊緊地握住了陶玖冰涼的手,沒有任何道德可以作為理由去指責和綁架她,她應該過得好一點。

學校附近的粵菜館是她們常吃的一家。燒臘飯裏每一粒米都圓潤飽滿香氣撲鼻,蒸籠裏蝦餃和流沙包晶瑩剔透,還有招牌的脆蝦球和紅豆奶茶,每次來都會點。

“所以你畢業後還會做模特嗎?”趙流螢問。

陶玖放下筷子喝了口奶茶,想了想說:“大概不會,我還沒想好做什麽。”其實她也有些厭倦了每天穿著各種風格的衣服,面對同樣的相機擺出同樣的姿勢,有時帶著一身的勞累躺在床上的夜裏耳邊都會幻聽到按下快門時煩人的“啪”一聲。但是暫時她還只想賺錢,沒有足夠充分的理由離開。

趙流螢說:“我也還沒有想好,可能會去考研吧,反正我都不想上班。”她鼓著腮幫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叉燒,像是在發洩。“怎麽時間過得這麽快,轉眼都要畢業了。”

“嗯,是很快。”聊到這些,陶玖有些興致缺缺。她拄著頭聽趙流螢關於就業和升學壓力的抱怨,原來現實中還有這麽多具體的煩惱,揪著感情的問題不放倒顯得小題大做。

酒足飯飽後,她們沿著小路往學校走。藏青色的天空澄澈無瑕,沒有雲的痕跡,陽光燦爛,整條街悶熱潮濕的空氣混著飯菜的香味。

記得剛入學時周邊的舊樓還在拆遷和裝修,洗盡鉛華般露出灰敗的墻體。如今已經是煥然一新,兩排富麗堂皇又生意紅火的店鋪讓周圍成了旅游時的打卡景點,即使工作日也還有很多人過來這邊。

一擡頭,就在攢動的人群裏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午後炙熱的陽光下,陶玖身處於繁華熱鬧的街巷,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陳姝野站在廣告墻旁邊,穿著普通的白色短袖和剪裁精細的深藍色牛仔褲,神情淡漠,低下頭微微皺著眉,好像有一朵鉛灰色的烏雲正籠罩在她的頭頂。她沒有看到陶玖,趙流螢的一聲驚呼才讓她的目光轉向這邊。陶玖想要躲開,卻來不及了。

七個月沒有見面,分開時還在冬天的機場,那天下了一場薄薄的雪。現在天空湛藍透徹,陽光撕扯開白雲熱烈地照下來,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取代那場雪落到她們身上。

這幾個月,陶玖一直覺得日子過得很慢,但是此刻她突然發覺時間流逝得竟然這樣快。七個月了,整整七個月。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好像有一陣穿透身體的風,胸腔裏長久壓抑的像是灌滿水泥般的沈重感被悉數吹散,連呼吸都變得輕盈。陶玖下意識用力睜著眼睛,卻在幾秒後發現自己並沒有淚水要落。

她就這樣安靜地看向陳姝野,眼神空空的。陳姝野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卻還不像是開心的樣子。

“為什麽陳姝野會在這裏,”趙流螢悄悄地握了握陶玖的手,小聲說,“她不是去北京了嗎?”

陶玖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陳姝野一步步走近,眼神裏藏不住的驚訝越來越明顯。她沒有開口陶玖也知道她會說什麽,無非就是自己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陶玖不想聽到這些,先聲奪人地問:“你怎麽回來了?”她的心裏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陳姝野是為了自己才會出現在這裏”。

“我……”陳姝野欲言又止,看起來心事重重。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要走上前抱住陶玖。

“滴滴!”就在這時,路邊剛剛停下的一輛汽車忽然重重地按了聲喇叭,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紅色的車燈一閃一閃,像是快速跳動的心臟。陸辰宵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深灰色的墨鏡遮住了眉眼,陽光穿過翠綠的厚重樹葉,在他的側臉投下模糊的光斑。“陳姝野,”他激動地喊了一聲,“有消息了!”

“陶玖,以後我再和你解釋。”陳姝野收回了只伸出去一點的手臂,只留下這一句,腳步匆匆地朝著陸辰宵快跑過去。她剛坐上副駕汽車就很快發動,轉個彎不見了蹤影。

有一點失落,又好像早就知道了會是這樣。

陶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幾秒,像是暴曬在沙漠裏的一株幹枯的植物。眼前還是熟悉的這條街道,剛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是海市蜃樓,海水漲潮又落留在沙灘上的一場幻覺。

趙流螢也剛從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變故中恢覆過來,扯了扯她的袖子:“我剛才好像看見,陳姝野把什麽東西貼到那面墻上。”

“是嗎?”陶玖呼了一口氣,輕描淡寫地說,“關我什麽事。”

“就去看看嘛。”趙流螢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由分說地拉著陶玖往那邊走。

墻上貼了很多廣告,有些被撕掉了,留下殘缺的痕跡。有些年深月久的紙張邊緣微微泛黃,脆得一碰就掉。在密密麻麻的粗體字中間,一張嶄新的“尋狗啟示”格外引人註目。

胖球的彩色照片被貼在上面。它微微歪著頭,正立著耳朵咧開嘴朝鏡頭笑,身後的尾巴軟軟地傾斜,能想象到正在晃動的樣子。

陶玖瞬間摒住了呼吸,她記起陳姝野臨走前說還沒有租到房子,所以想讓胖球暫時住在她那裏,可是她拒絕了,最後托付給了一個自願領養的人。照片下的文字寫著走失的日期,是兩天前,就在這條路附近。

“這是,”趙流螢大驚失色,指著這張尋狗啟示問,“這是在紋身店的那只金毛嗎?我還記得,它好可愛。”

“對。”陶玖伸出手撫摸上照片裏胖球毛絨絨的腦袋,仿佛柔軟的觸感還停留在掌心,可是從指尖傳遞來的卻是樹蔭下的墻冰涼的溫度。

冰冷冷的尋狗啟示,陳姝野失魂落魄的神情,像兩把巨大的斧頭迎面劈砍過來,她一陣眩暈。

不可遏制的念頭,在那一瞬間陶玖在心裏直接吐出了那句話——你活該。她用力地握緊了拳頭,想要止住心底裏的惡氣叢生。胖球是無辜的,她拼命告訴自己,就算你再恨陳姝野,再想要她痛苦,都不能有這麽卑鄙的想法——什麽時候自己竟然變成這樣?從在醫院裏對著於觀和冷淡地說“我希望你去死”的那天開始,從她不在乎所有真心實意開始,從她漠視自己的感情也拒絕理會和承擔別人的情緒開始,為什麽她會變成這樣?

其他人都只是看到了她肉眼可見的外表上的變化,但只有陶玖知道最大的改變是,有一部分關於愛和善良的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腐爛掉了,並且永遠沒有再重新長出血肉的可能。

“怎麽辦啊,我們要不要也幫著找一找。”趙流螢惶惶不安地看向陶玖。

“著什麽急,別人在幫她找,”陶玖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不是說有消息了嗎?別多管閑事,快回學校吧。”

趙流螢拖著長音重重地“哦”了一聲,心裏還是忐忑。這一路她都沒再提起過這個話題,她想和陶玖說要不要再問問是不是找到了,又覺得陶玖好像是一副真的不在乎的樣子。

那天晚上,趕在門禁之前陶玖又離開了學校。她拿出手機給孟僑發了微信,問她有沒有空。孟僑立刻回了一個定位,在市中心的一家小酒館。

陶玖打了車,二十分鐘就到了約定的地方。酒館裏面很安靜,還提供一些關東煮和便當,專門供附近園區的人下班後來放松休息。舒緩的音樂靜靜流淌,孟僑坐在臨窗的位置,穿著紫羅蘭色的長裙,陶玖一走近就聞到她身上清冽的香水味,但還是不能掩蓋更濃郁的酒味。

“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平時只有周末才住在外面。”她剛坐下,孟僑就坦率地拋出這個問題。

玻璃窗上倒映出陶玖蒼白的臉色,像是寧靜的冬夜初雪。她接過侍應生遞來的菜單點了兩杯檸檬水,才慢吞吞地回答:“沒有,我就是無聊,出來透透氣。”

“那你是不是想我啦?”孟僑笑意盈盈地看著她,淺棕色的眼睛反射出頭頂吊燈的光,亮晶晶,像閃爍著碎鉆。

陶玖沒有回答,好在孟僑也通情達理地沒有追問下去。

兩個人靜靜地喝著檸檬水,偶爾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比如附近上班的人真是多,最近天氣又熱了,最近又上映了什麽好看的電影,哪個歌手的聲音還算好聽。聊到開心的地方孟僑總是會肆無忌憚地大笑,吸引來周圍人的目光。陶玖面不改色,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有時候孟僑也會安靜一會兒,默默地觀察著陶玖的表情。她應該聞到我身上的酒味了,但是她卻並沒有問為什麽。孟僑覺得自己的心情應該不是失望,只是有點不甘心和不服氣。

她微微揚起了眉,用挑釁的語氣故作輕松地問:“陶玖,假設,我是說假設,如果我之前喜歡過男生,你會介意嗎?”

這是她們從來沒有聊到的話題。

陶玖的神色卻連一絲細微的變化也無,她說:“不會。”

“也就是說,你不會和我分開嘍。”孟僑飛快地把要脫口而出的“分手”兩個字換了個詞,陶玖點點頭。

孟僑臉上閃過了開心又滿足的表情,她轉了轉眼睛,像是又想到了什麽:“那如果我用這個理由,想要和你分開呢,你會同意嗎?”

陶玖垂下密長的睫毛,沒有回答,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檸檬水。突然之間孟僑好像學會了讀心術,此時周圍安靜的只有音樂聲,她卻明明白白聽到了一個“會”字。簡直是在自取其辱,陶玖根本不會在乎任何事。

“我開玩笑的,不說了。”孟僑拄著下巴,笑容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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