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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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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你怎麽才來?”媽媽不滿地看過來,哭得紅腫的眼睛中有赤裸裸的責備。

陶玖還在劇烈地喘著氣,她下了出租車一路狂奔到醫院五樓,面前的門緊閉著,“手術中”三個紅色的字刺得她眼睛發痛。

“路上堵車。”陶玖言簡意賅地解釋了句,倚在墻上平覆著呼吸。媽媽卻有些不依不饒地繼續著這個話題:“你爸爸註射麻藥前說就想看看你,看你一眼,”她的聲音裏有了些委屈,“過完年快半個月了,你都沒回過家。”

“嗯,是我的錯,對不起。”陶玖飛快地擡頭看了一眼,她意識到媽媽只是需要多說些話來緩解此刻的緊張和不安。挎包的肩帶已經在媽媽手指間不知不覺卷了好幾圈,扭曲成微微痛苦的形狀。陶玖沒有打斷,任她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不應該剛裝修好就住進來,一定是那些氣味有問題。那幾天你爸總說頭暈,我以為只是老毛病,吃點藥多休息休息就沒事,誰知道會突然暈倒從樓梯上摔下來……”

陽光在地磚上反射出金燦燦的碎片,像是從四面八方瞄準向她的身體的利刃。陶玖心裏難過,她想著要是自己能早點回家就好了——但她又想不出來自己身在哪裏又能阻擋得了什麽,此刻能做的只有祈禱手術順利。面對命運的時候,常常能做的只有祈禱這一件事。陶玖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手指,她想點燃根煙。

走廊吹過一陣涼風,她低頭看了眼時間,10:38,陳姝野的飛機應該已經起飛了。陶玖感到一陣鼻酸,她努力睜著眼睛不叫眼淚掉下來。事到如今已經沒愛還是不愛,痛苦卻還如影隨形地跟著。

在分開前,陶玖還是沒有拒絕陳姝野的擁抱,她想這可能是她們的最後一次擁抱,她們不會再見面。

又過了一刻鐘手術室外的紅燈才熄滅,靜止的字幕變成了安寧的綠色。媽媽忙走上前迎接從門裏出來的醫生,“您辛苦了,我老公他怎麽樣?還順利嗎?”

“手術很成功,”醫生邊摘口罩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頭部沒有大礙,再觀察幾天,沒什麽事就能出院了。”

媽媽松了一口氣,一直強忍在眼眶裏的淚水此刻終於安心地流了下來。她哽咽地不停鞠躬:“謝謝,醫生,謝謝你。”陶玖扶住媽媽搖搖欲墜的身體,也緊跟著對醫生道了謝。

轉到普通病房後,過了一會兒爸爸才蘇醒過來。他看到陶玖時勉強著笑了笑,想要支撐身體坐起來卻力不從心。陶玖坐過去陪著他說了會兒話,翻來覆去無非是那幾句“我沒事,別擔心”。

“下樓去給你爸爸買點水果,記得挑新鮮的。”媽媽端著熱水壺走進來,眼角眉梢都舒展了些,帶著淡淡的喜悅。陶玖答應了一聲,穿著外套下了樓。

醫院裏冷冽的消毒水味充斥著鼻腔,走出大門時陶玖深吸了一口氣。

天色微微昏暗,點亮的路燈只有零星幾盞。馬路上的車還是多得能把整條道都塞滿,連綿的剎車燈沈默又嚴肅地亮著,像是整裝待發的軍隊。她按照導航找到了水果店,結賬時意外在收銀臺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於觀和轉身時,也看到了陶玖。她們四目相對的瞬間,眼神裏都有著同樣的詫異。

“陶玖,”於觀和先打了招呼,“你怎麽在這裏?”

“我爸爸在旁邊的醫院……現在沒什麽事了,我來買點水果。”陶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和陳姝野剛戀愛頻繁約會時,她見過於觀和很多次,兩個人不算陌生卻也沒熟悉到哪去。陶玖觀察著於觀和的樣子,遠沒有初見時那樣驚艷了,神情間有些憔悴和疲倦。但即使臉色蒼白,她的五官依然精致,病弱時也讓人想多看一眼。

於觀和點了點頭:“真巧,我也要去這家醫院。”

“你家裏也有人生病了嗎?”

“沒有啊,是我,”於觀和笑了笑,“我在住院。”她密長的睫毛垂在眼簾上邊,神色溫柔,語氣也平常得就像在閑聊。陶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問。她的印象裏,好像於觀和的身體就沒有好過。

她們一起朝著醫院走,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陳姝野離開的事。“就在今天?”於觀和微微有些驚訝,“這麽急,都沒告訴我。”話音剛落,她又怕陶玖誤會一樣解釋了句:“本來約好去送她的,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了。”

“嗯,可能是吧。”陶玖心不在焉地應著。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也不想裝作若無其事地談論這個名字。

空氣裏浮動著尷尬的沈默,於觀和停下了腳步,忍不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陶玖,那些事你都知道了嗎?”

在醫院大廳頂燈的照射下,於觀和的眉眼似乎更加深邃。陶玖從來沒有想要和她提起那些事,她都快忘記了欺騙自己的不止陳姝野,那些親密的合影裏還有於觀和。唯一清楚所有事的人卻從頭到尾都在事不關己地幸災樂禍,現在還來問她一句那些事都知道了嗎?

好像在腦袋裏一直想要息事寧人的那根弦終於斷裂開了,再忍氣吞聲可能會窒息而亡。陶玖皺著眉厭惡地說:“還知道什麽?我不想再知道了,你們已經夠惡心了。”

於觀和突然一陣劇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全都從嗓子裏吐出來。她再擡起頭時,眼睛裏浸滿了眼淚。

“陶玖,你有沒有時間來找我,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於觀和的目光帶著懇求,微微用力地握住了陶玖的手腕。

於觀和的病房比醫院裏其他的普通病房更寬敞明亮一些,四面的白墻沒有讓這裏看起來嚴肅得不近人情,反而裝飾和布置都十分溫馨。圓桌上鋪了粉色的桌布,床邊圍著一圈柔軟的純白長毛地毯,墻上掛著幾幅暖色調的風景畫,花瓶裏插著含苞待放的嬌嫩玫瑰。

看起來於觀和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陶玖默默地想,她在醫院過年的嗎?怎麽沒有聽陳姝野提到過……可能陳姝野都不知道她住在這裏。

於觀和沒有浪費時間在寒暄上面,她邀請陶玖坐到茶幾邊的椅子上,倒了兩杯白開水,單刀直入地開始了敘述。

“沈若希的生活,從小到大都算得上是一帆風順。”於觀和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好像翻開埋藏深海底部的命運書的第一頁。陶玖屏息凝神,感覺胸口有隱約的刺痛,她專註地聽著這些事,像是闖進了沈若希的時間軌道裏。

“她原本不用上你那所普通高中,在小學的時候我們三個就約好了高中要去同一家私立學校。可是在初三最後,快要畢業那段時間,有個叫齊放的男生突然狂熱地追求她。”回憶起那些日子,於觀和臉上的表情也說不清是開心還是失落。

當沈若希第一次在抽屜裏發現齊放的情書時,她理所當然地丟到了垃圾桶裏。齊放卻偏執得近乎厚顏無恥,變本加厲給沈若希送情書又塞禮物,被毫不留戀地拒絕了也一絲都沒有感受到挫敗,甚至在周圍的同學中間造謠他們早就互相有了好感。

十幾歲的年紀,學生們最樂於看到的這種跌下神壇的情節。沈若希卻沒有理會這些惡意的議論,還是按照往常的軌跡按部就班地生活。那段時間陳姝野常常和陸辰宵那些人混跡在煙霧繚繞的臺球廳裏,她總是逃課,對學校裏發生的事情也很少知道。所以能夠陪沈若希討論這些事的人,在那時只有於觀和。

有天晚自習後,在人都走空了的教室裏的寧靜月色下,於觀和對她說:“你當著同學們的面對齊放講清楚就好了,說你不喜歡他。”

“沒必要吧,我一秒鐘都不想理他。”沈若希事不關己地笑了笑。

不知道為什麽,於觀和的記憶裏一直留著那個漫不經心的笑容,她甚至記得沈若希嘴角揚起的弧度是到哪個位置。但是她忘記自己是在怎樣慘淡的心情中一點一點握緊了藏在身後的拳頭。然後她也笑了,溫和而友善的,她最熟悉又擅長的那種笑。她對沈若希說:“那好吧,我幫你解決這件事,不會讓他再纏著你了。”

於觀和記得那是一個雨後初晴的天氣,槐樹梢還往下滴著水,天色陰沈沈的,烏雲還沒有從頭頂的天空撤離。她找到了齊放,兩個人約在公園的涼亭裏見面,她淡漠地對齊放說:“你再怎麽喜歡沈若希都沒用的,她是同性戀,只會喜歡女生。”在齊放錯愕的目光中,於觀和的臉上蕩漾起暧昧的神情。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對眼前的男生絕對沒有半點好感,這不是她會背叛沈若希的理由。後來的時間裏無數次覆盤這段對話的時候,於觀和從來沒有覺得這件事和齊放有任何的關系。這只是她和沈若希兩個人間的事,也絕不是出於仇恨或者嫉妒。

她只是想讓沈若希的人生沒那麽順利,想要她發生一些壞事,微小的壞事。她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為什麽要做那些,可能她只是想要在沈若希從容的神情中看到一絲脆弱的裂縫。

流言像是被火把點燃的草地那樣迅速地熊熊燃燒。所有話題都變得比幾個月前更勁爆,傳播的範圍更廣泛,直至傳到了老師和家長那裏,再開放和包容的教育也不允許十五歲的女生這樣“胡來”。沈若希受了處分——沒等告知書發下來她就辦了退學。

於觀和想過很多次自己該怎麽面對沈若希,她忐忑地提起這件事時,沈若希只是寬容地說:“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她那麽輕易就原諒了於觀和,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和陳姝野提過這些。

所以於觀和也理所當然地原諒了自己。她只不過是把真實的事情說了出去,盡管這些在當時給沈若希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困擾,但是沈若希自己都沒有煩惱過,那她做的壞事也可以一筆勾銷。她用“手無寸鐵”這四個字安撫年少無知的自己,卻沒有想過沈若希也是同樣的境遇。

只有沈若希需要參加中考,那天陳姝野提出她們兩個陪著她一起去。在操場圍墻角落的樹蔭裏,是於觀和第一個發現了手裏拿著本書獨自低頭站立的陶玖。她想開個玩笑緩和緊張的考試氣氛,轉過頭對著沈若希說:“你瞧那邊的女生,會是你喜歡的類型呢。”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沈若希和陳姝野一同轉動目光看向了陶玖。

沈若希楞了一秒才說了句:“……好可愛。”陳姝野用力地點頭,笑著推了推她的肩膀:“那你去和她說話呀,勇敢點。”

後來,沈若希只借由幫忙照看背包的借口和陶玖說了句話。再後來,出成績那天沈若希千方百計地找到陶玖的志願表,和她報考了同一所學校。

……

風平浪靜的三年裏,她們都已經脫胎換骨。因為各自住宿的原因三個人之間很少聯系,於觀和幾乎都要忘記了她對沈若希做的那些事。直到沈若希去世,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一切或許也可以說是因她而起。

因為這一份心慌與恐懼,在她剛想起來陶玖的時候不斷和陳姝野說“都是陶玖害了沈若希”,可到了最後,她又無數次心驚膽戰地讓陳姝野放棄所謂的覆仇。

於觀和終於講完了這些,她如釋重負地輕輕呼了一口氣,甚至感覺身體上的疼痛都緩解了很多。

陶玖冷淡地看著於觀和,眼神像結了尖銳的寒冰。“我希望你去死。”她聽見自己惡毒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內斬釘截鐵地響起,並且又堅定地重覆了一遍,“不管你生了什麽病。我希望,你去死。”溫吞的燈光下,這兩句話直直砸進於觀和的心裏。

終於有人審判她了,於觀和想,盡管她的敘述看似客觀,卻美化了自己的很多想法——於觀和擡起頭震驚地盯著陶玖,似乎仍然不相信這句詛咒的話是從她的嘴裏說出來的,她還是被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全部看穿了。

你終於撕開善良的面具了嗎?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流露出一絲惡意。於觀和笑了笑,平靜地說:“我也希望,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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