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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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送走於觀和後,陳姝野回到店裏,接待了兩位預約好來紋身的客人。都是並不覆雜的圖案,也不需要耗費太多心神。

結束工作已經是三個小時後,天已經徹底黑了。幾顆不算明亮的星星點綴在遼闊的藍黑色天空,閃爍著微弱的光。陳姝野疲憊地鎖上店門,開車帶胖球回家。

晚飯是長期雇用的阿姨做好後直接放在餐桌的恒溫墊上。簡單的家常菜,火腿炒菌菇香甜可口,紅燒肉鮮嫩軟糯、肥而不膩。

阿姨還貼心地在胖球的碗裏放滿解凍好的牛霖肉、鴨腦殼和莓果凍幹,最上面還撒了魚油和鈣片。

陳姝野剛吃了沒幾口,就收到於觀和發來的語音:“我到學校了,你工作忙完了嗎?放不方便打個電話。”

“好。”陳姝野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於觀和的聲音聽起來好了很多,不是那種虛弱無力的軟綿綿。

於觀和開了免提,說話帶著點回音:“我剛看天氣預報,晚上有大雪預警呢。你別出門了,雪天路滑,也很危險。”

“雪有什麽好預警的,再說天氣預報也沒那麽準,”陳姝野沒有在意,又轉移了話題:“你吃飯了嗎?”

“還沒呢,我從機場出來就直接回學校了。剛點好外賣,今晚寢室就我一個人。我室友的男朋友又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來找她,明明跨年那天才見過。你呢,你有沒有吃飯?”

陳姝野耐心地聽她說話,一直在註意著她有沒有又咳嗽,最後才放下心來:“我正在吃。”

“好,那先不和你說了。等放假我回來再約你出來玩。”於觀和的聲音很放松,陳姝野的那句“你記得再去檢查一下”被她咽進了肚子裏。她不想破壞於觀和的好心情。

胖球吃飽後就開始滿屋子亂跑,還好鋪了厚厚的長毛地毯。它一個轉彎,不小心撞翻了掃地機器人。陳姝野剛給陶玖發了條微信,就聽到客廳傳來機器人微弱的聲音:“主人,救救我,主人,救救我。”好像能從那平穩的語調裏聽出來一絲掙紮和絕望。

“你欺負它做什麽!”陳姝野走過去艱難地抓住胖球的牽引繩往後拖,盡管它戴的綠色皮質項圈被扣到最寬松的地方,陳姝野還是控制力氣怕弄疼了它。“汪汪汪!”胖球興奮地圍著她來回轉,眼睛裏滿是期待。“寶貝,”陳姝野憐愛地揉了一把它的腦袋,斬釘截鐵地拒絕,“不行,太晚了,不能出去玩。”

她像是在給小朋友立規矩的嚴厲家長,胖球悻悻地垂下腦袋走遠了,兩只肉乎乎的爪子又不安分地擺弄圓圓的掃地機器人。

擡起頭的瞬間,透過巨大的落地窗,陳姝野發現外面下雪了。厚重的純白色雪花風都吹不動,直直地往下落,像是野心勃勃、蓄勢待發地要埋葬整座城市。

說不清楚為什麽,她心裏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陳姝野給陶玖撥了電話,在接通的瞬間就按捺不住地開口:“你回寢室了嗎,在做什麽呢?”

陶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還沒有……我在打架,不是,我在勸架。”

“啊?”陳姝野眼皮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走到了門口,她從衣架取下了深棕色的大衣搭在手臂,“你在哪?我來找你。”

“別,別來,”陶玖聲音裏有一絲掩耳盜鈴的慌亂,“我們,我們快結束了,馬上就回去。”

這時,陳姝野想起於觀和說的天氣預警。她的語氣裏帶了不容抗拒的威嚴:“發定位給我,快點。”

有壓迫感的時候,陶玖反而會變得很乖順。她長嘆了口氣,說:“好吧。”

位置在學校不遠處的廢棄工廠。陳姝野一挑眉,想不到都大學了還有校園約架這一說,也想不到約架的會是陶玖。

半路上雪就停了,但積雪很深厚,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陳姝野的車還沒來得及加滿汽油,她打了輛出租車。

璀璨的路燈連成一路,車在冷風裏長驅直入,開得很快。陳姝野皺著眉看軟件上又變了的天氣預報,未來十個小時都是好天氣。本來就像她說的一樣嘛,天氣預報沒那麽準的。

可是為什麽會擔心陶玖受到危險?為什麽她這麽討厭在冬天,尤其是寒冷的冬夜裏出門的人會毫不猶豫地沖出來?

陳姝野趕到時救護車也到了。

看到地上小灘血跡的時候,她感覺心跳停了幾秒。陳姝野幾乎是屏住呼吸去看擔架上的人——在擠到人群最前面時,潛意識的恐懼甚至讓她想閉上眼睛。

還好棉鞋踩在雪地上的聲音、陶玖的聲音及時從身後傳來:“陳姝野,我在這裏。”

天知道她有多感謝這一聲“陳姝野,我在這裏”。

昏迷著躺在擔架著的人是趙流螢,額角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涸了,黏糊糊的沾著草屑。在她們不遠處還有一個臉色慘白的女孩子,陳姝野不認識她,目光也沒有在她身上停留。

她忽然意識到,在場只有三個人——那這個女生就是“兇手”,陳姝野又不動聲色重新看了她一眼。魏雲晗還算鎮靜地迎上她的目光,仿佛在說“看什麽看”,絲毫沒有畏懼。

可不鎮靜的是陶玖。陳姝野敏感地註意到,陶玖在努力克制著看向別處,避免視線落在魏雲晗身上,如同走空中繩索時那樣避免向下面的懸崖看。甚至在魏雲晗向前邁步時,她腳下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慌亂的樣子像是時刻準備逃跑。

救護車只能再坐一個陪同的人,護士的聲音從口罩裏悶悶地傳出來:“這位同學的傷口不深,簡單包紮一下就好。你們倆誰要上來?”陶玖看了陳姝野一眼,對護士說:“既然這樣,那我們都打車過去。”

她們沒再管魏雲晗,兩個人拉著手離開廢棄的工業園區,走到寬闊的馬路邊。

“你報警了嗎?”陳姝野安靜地看著她。

陶玖飛快地搖頭:“不,不能報警,她不是故意的。就是推了一下。然後不小心,流螢滾下去撞到一塊石頭。”她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而且,是流螢先動手的。”

陳姝野點了一根煙,猩紅的火星燃燒在寂靜的黑夜裏。在出租車到來之前,兩個人都沈默地站著,沒有再說過話。

車裏,檸檬清新劑的香味混合著陳舊的皮革味,她們坐在後排。陶玖簡明扼要地講了魏雲晗、張愷、趙流螢之間的恩怨糾葛。陳姝野問:“那你呢?你和那個魏,魏雲晗之間有什麽?”

陶玖遲鈍地咬住嘴唇,似乎是不想回憶的樣子。陳姝野正想安慰她“不想說就算了”,陶玖突然又悶悶地開口:“因為……就是她告訴了我沈若希,就是我的前女友,在國外交了男朋友的事。”

“你說什麽,”陳姝野的眼神寫滿了匪夷所思和震驚,她脫口而出,“這怎麽可能呢?”

“我是說,你們之前感情這麽好——你說她以前告訴過你自己只喜歡女生對不對?”陳姝野又補充了一句。

陶玖點點頭,露出了一絲不安的神色。

“可能人都是會變的吧,現在我也理解了。”陶玖猶豫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當年沒想通這些事,所以才會休學。”

車停在醫院門口,司機問:“到了,微信還是支付寶?”

“支付寶。”陳姝野打開手機付了錢,兩個人下了車朝醫院門前長長的臺階走去。陳姝野的面色有些陰沈,陶玖握住她的手:“現在已經沒事了,別擔心。我和魏雲晗之間也沒別的恩怨,解決完流螢的事以後就不會再接觸。”

“可是,怎麽會是她來告訴你這些呢,”冷冽的風從中間穿過,在一團疑雲中陳姝野總算覺得抓住了點線索,“她是你高中同學嗎?”

陶玖往臺階上掃了一眼,覺得腿有些痛。她搖搖頭:“不是。但是在一個學校,她是理科班的。可能是沈若希的朋友吧……魏雲晗自己當時也說是聽來的話。畢業以後我就把同學都刪了,她們會知道那些事又沒有告訴我也很正常。”

這不可能。陳姝野在心裏說,沈若希的朋友,我怎麽可能不知道是誰。

“你沒有想過她在騙你嗎,你們兩個從前在寢室的關系好嗎?”陳姝野忍不住問。

忽然,電光火石之間,一個雪亮的念頭在陶玖腦中飛速一閃。她猛地想到了趙流螢說的那句“魏雲晗不是愛造謠嗎”。陶玖錯愕地停下腳步,挺直了脊背,感覺自己的心重重地往下沈了沈。

醫院裏明晃晃的燈光白到刺眼,她們站在光與暗微妙的交接處,一半臉被照得發亮,另一半邊臉隱沒在黑暗的影子裏。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沒關系吧,”陶玖像是在說服自己,一雙烏黑濕潤的眼睛有些空洞無神,“反正,她沒有再找過我。她做了還是沒做,她做了哪些事情又有什麽區別呢?”

陳姝野一瞬間啞口無言。

陶玖低著頭沮喪地說:“其實我一直不相信自己可以像現在這樣幸福,真的。我總是自不量力地覺得自己什麽都能忍受,可越是這樣需要忍受的就越多。後來我覺得是自己命不太好才會遇到那些事。我初中的時候很胖,總被同學嘲笑。上了高中頂著很大的學習壓力談戀愛,還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是同性戀。好不容易高考結束又發生了,後面你都知道……我想大概上天可憐我才會讓我遇見你。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和不安,覺得這樣幸福快樂的人生不應該是我的。我總在感覺很開心的時候有種大難臨頭的預感。好吧,可能是我幻想得太多。”

“我們快進去吧,我有點擔心流螢。”陶玖收起苦澀又心酸的表情,開了個玩笑,“希望她醒來後不會失憶。”她握住陳姝野的手——掌心是潮濕的,她並不是毫無觸動,是在震驚還是緊張?陳姝野來不及多想,她被陶玖牽著走進醫院大門,到前臺聽陶玖正在問病房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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