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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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提到陶玖,鐘祈的眼神卻突然柔軟下來。

“不管你們為什麽如此恨我,我也不想知道,但是目的應該也算達成了吧?我不會再計較,包括在工作上也絕對不會為難你,這件事在我這兒就到此為止,只是別去找陶玖的麻煩。”

蔣怡神情微微一動,不可置信地看向鐘祈。片刻後,她苦澀地嘆了口氣:“我也不是非要和你鬥到底。”——但她卻做好了隨時奉陪的準備,包括周方展,他們都不相信鐘祈會這麽“算了”,這不代表原諒,只是鐘祈不屑於浪費時間。

蔣怡猛地想到如果鐘祈真的不會再計較,那她和周方展之間剛剛建立的同盟就土崩瓦解,這段虛假戀情在達到卑劣的目的後只留下一攤灰燼。

“嗯,希望我們都說到做到。”鐘祈朝她舉了舉杯,冷淡地笑了笑。蔣怡神情覆雜,說不上來自己是失落還是松了口氣。

這一張餐桌上安靜得只能聽到緩和的呼吸聲,過了很久蔣怡才說:“好。”

秋日午後的風寂靜又濕潤,像是涼涼的水從臉頰邊溫柔地流淌過一樣。

陶玖最近總是夢見沈若希。或許是秋季多思的原因——可自從生命中有了陳姝野之後,她很少再主動回憶起和沈若希有關的事。

從前日思夜想也不會做夢,現在反而經常以近似入侵的方式闖進她生活的空隙。

寢室裏的女生選修課不同,時間也正好交錯開。周三下午只有陶玖沒課,她點了份酸菜魚米飯,又買了點鹵味和一杯草莓歐蕾,打開《武林外傳》外放了聲音看。

窗外橙紅色的落日正在慢慢沈下去,光也從室內潔白的地磚上一點點後退,像是被蒸發後消散的水汽。陶玖穿著米黃色的背心和淺藍色短褲,裸著白皙的腿盤坐在椅子上。她不小心吃到花椒辣得直喘氣,鎖骨處的皮膚微微發紅,又被電視劇逗得時不時開心地大笑,屁股下面的椅子“吱嘎吱嘎”地響。

室友推門而入時她立刻放下腿端正地坐好,飛快把筆記本調成靜音。一點點紅暈從脖子蔓延到耳朵,陶玖清清嗓子問了一句:“你怎麽提前回來啦?”

趙流螢把裝著畫板的背包往地上一扔,發出“咚”的沈悶聲響。她脫下外套掛到衣架上:“想你了唄。我偷偷溜回來的,厲不厲害?”

“厲害,厲害。”陶玖這才發覺窗外天色已經處於昏暗,她走去打開燈。耀眼的白熾燈亮起那一刻視線也變得開闊,趙流螢輕快的聲音傳到陶玖耳朵裏:“我今天見到魏雲晗了,她是你以前的室友吧?”

“啊,”陶玖手上的動作一頓,失神地搖晃了下身體,“是她主動提起我的嗎。”

可趙流螢忙著換衣服和收拾畫板,沒有聽到她問的這句話,自顧自地念叨著:“這節選修課大三也有好多人上,都說老師平時分給得會高一點,還真是來對了。陶玖,你下學期要不要也選啊。”她擡頭瞧了一眼陶玖,卻是嚇了一跳:“你臉色好差!你,你剛才問我什麽?”

“沒事,我說錯了。”陶玖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鏡子看了一眼,映出來的是張被心驚膽戰反覆磨礪到有些麻木的面孔。

那天夜裏,陶玖想到了從前的事。

兩年前的夏天,陶玖以一種讓她無地自容的方式和沈若希分手。她在穆醫生那兒接受了段時間的心理輔導,九月來到學校時像山洞裏生活很久的原始人初來到文明社會一樣百般不適。穆醫生對陶玖說,她從前總喜歡讓別人來在她的生活中扮演“主導者”的角色,而現在必須重新開始學習如何掌控生活。

可是陶玖做得不好。直到大一結束她都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裏,對集體活動毫無興趣,對學業和未來的規劃也茫然無措,卻意外得到了很多人的關愛,也有像魏雲晗這樣不斷報怨“我受不了了”的人。

陶玖可以理解,寢室裏有一個需要時刻註意她情緒的抑郁癥患者,這對正常人來說也是添麻煩的事。

盡管陶玖都這樣小心翼翼地不成為一個“麻煩”,但還是有無法控制的時刻,比如她因為突然翻湧的悲傷止不住地流淚時,其他室友都放下手裏的事圍過來以守護者的姿態駐紮著問“陶玖你怎麽了要緊嗎”時,魏雲晗都會在旁邊嘲諷一句:“她又開始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陶玖聽到——而魏雲晗也沒有要避著她的打算。

對陌生人漠不關心不是她的錯。陶玖想,要怪就怪自己成為了一個病人,用這種方式去獲取朋友們的同情和格外的關愛是卑鄙的。

而一年前剛升上大二的九月,有天魏雲晗突然主動約她出來吃飯。陶玖幾乎是受寵若驚地答應。

她們去吃了粵菜,陶玖記得自己第一次喝鹹檸七就喜歡上了這樣奇特的口感,酸甜的汽水味短暫撫慰了她的心情,紅米腸和金錢肚都沒怎麽吃就喝得快見底。

吃到一半時魏雲晗問她:“陶玖,你和之前高中的同學還有聯系嗎?”

“沒怎麽聯系過了。”陶玖不明白魏雲晗為什麽會問這件事,還是乖乖地回答。她感覺這是可以和魏雲晗關系和緩些的唯一機會,從在出租車上聊天到點菜時盡力得體地表現出誠意。

“這樣啊,”魏雲晗低下頭吃了一口鮮香的雲吞面,過了會兒才像是不經意地提起:“難怪你不知道,是沒人告訴你吧。沈若希,就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對不對?她在國外談戀愛了,和一個男生。”

陶玖的眼神顫了顫,忽然心臟就像被一只有力的手狠狠捏碎鮮血飛濺那樣劇烈地痛起來。她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子上,脫了力氣一般動彈不得。

原來被踩在腳下的除了感情還有尊嚴,從前她只想有機會再見到沈若希時問“你有沒有把我當成戀人”,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問“你有沒有當我是人”才對。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誰和你說的?”

“這我不能說,信不信隨便你,”魏雲晗冷冷地笑了笑,“當然,你也可以認為我在騙你。”

……

從那天以後她再也沒有喝過鹹檸七。

一片黑暗裏,陶玖閉上眼睛,看到了更黑的黑暗。

就像她不知道原來碎裂過無數次的心還可以更碎,更碎一點。

去年開學沒到一個月陶玖就匆匆地辦了休學,因為她實在沒辦法再維持一天正常的生活。她頻繁逃課,因為不想看見陽光和人,每天拉上床簾除了自己的床和底下的書桌哪裏都不想去。

好在現在都熬過來了,陶玖睜開眼睛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橙色暴雨預警發布之後,很快天邊就烏雲密布,狂風大作,地勢低的地方雨水已經匯聚成細小的河流。陶玖急匆匆地從圖書館走出來,掃開一輛共享單車往寢室的方向騎。

藍牙耳機裏放著快節奏的音樂,在這樣的旋律裏陶玖腳蹬也踩得飛快。這種有點危險的行為帶來小小的刺激,陶玖握緊手把感受著臉頰邊呼嘯而過的風,有種掙脫一切的自由。

到寢室時陶玖全身都濕透了,雙腳幾乎是泡在水裏。她的短發被打濕胡亂地貼在臉上,雨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到下巴輕輕墜落,沒那麽狼狽的只剩一雙眼睛,像是浸飽了水又黑又亮。

“怎麽搞的,穿著雨衣還淋成這樣,成落湯雞了。”室友看到她時嚇了一跳。

陶玖急著換衣服,簡單地解釋了句:“騎車太快。”

“謔,音速小子,了不起。”趙流螢從床簾裏探出頭來,對她肯定地豎起拇指。

悶雷過境,窗外時不時閃過一道慘白的閃電。

下暴雨時寢室的網就不太好用,打游戲和看電影的室友都停止了娛樂活動。幾個女生聚在一起聊天,從最近發生的事聊到高中時期各自有意思的經歷,話題總也說不完。

陶玖被室友的妙語連珠逗得哈哈大笑,好心情帶動肢體動作也變得歡快起來,趙流螢眼尖地瞧見她手腕一閃而過的蝴蝶,蹭到她旁邊捏了捏她的胳膊:“陶玖,你胳膊上的是紋身嗎?”

“這個,”陶玖翻轉手腕,露出雪白的皮膚上那只漂亮的酒紅色蝴蝶,“對,是兩個月前紋的。”

大家的註意力紛紛被吸引過來,三個人好奇地圍著陶玖的胳膊,像是觀賞風景區裏一株奇異的植物,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好漂亮,你為什麽要紋身啊,是想紀念什麽嗎?”

“紋身是什麽感覺,會不會痛?”

“你在哪裏紋的,紋身師兇嗎?是那種花臂像套袖一樣的大哥嗎?”

陶玖被這樣熱切關註著害羞得臉都紅了,縮回胳膊含糊地說:“沒想紀念什麽,就是那天路過一家紋身店進來看看,正好有喜歡的圖案。也沒什麽感覺,不痛的,這個面積小。”她都是老老實實的實話實說,可聽起來卻像是在隱瞞著什麽故意敷衍一樣。

陶玖的確瞞了一部分,那天會進到店裏只是為了和陳姝野說上一句話。可這說出口也太難為情了,況且她不想說,她不想再主動暴露任何與性取向相關的事。但是也不能讓室友覺得自己對她們是防備和虛情假意的,魏雲晗的事一直是她心裏的刺,這學期陶玖近乎討好地假扮外向,才換來這麽和睦的寢室關系。

“就在學校附近的那家紋身店,紋身師是個女生,她一點兒都不兇。”陶玖只能在最後的問題上多回答一些,“她沒有花臂,身上別的地方也沒紋過,店裏還有一只小金毛叫胖球,乖巧又可愛,摸它的腦袋都不會生氣。”

說完後陶玖自己都覺得口幹舌燥,好像是在盡職盡責地參加一檔訪談節目。

“你怎麽知道她身上別的地方也沒有紋身,”趙流螢心直口快,想到什麽張口就說,“你又沒看過她的裸體!”

陶玖猛地睜圓眼睛,那一瞬間她震驚得像是頭頂爆炸開了一朵蘑菇雲。這句玩笑對另外兩個室友自然沒什麽影響,她們笑呵呵地說趙流螢是中肯的、一針見血的——可是陳姝野作為她長期幻想的戀愛對象,陶玖幾乎立刻在腦海中勾勒出了陳姝野赤裸時的每寸皮膚和身材曲線。

她面紅耳赤得感覺自己快要噴火了,“騰”地一下站起來。

“你怎麽啦?”趙流螢握住她的手,第一次覺得陶玖的掌心這麽熱。

陶玖有點失態,她勉強假裝鎮靜地說:“我,我想出去透氣,裏面太悶了。”

陽臺微微敞開了窗,細小的雨滴混著斑駁的墻灰落到地上,留下一灘灰色的泥水。

陶玖關上窗戶,用抹布仔細地擦了窗臺的邊沿,又在角落裏拿出拖布拖幹凈了地。等做完這一切她才想起來自己說是要來透氣的。她看了眼潔白如新的地磚,又不想多此一舉地再打開窗了。

寢室裏熱鬧的氣氛並沒有因為她的突然離場而中斷,歡聲笑語隔著玻璃門傳到她的耳朵裏。陶玖覺得自己現在心跳沒那麽快,整個人稍微平靜了點。

她突然又想到了剛才的問題,“紋身是什麽感覺”,自己只當成在問是否有疼痛上的感覺。現在想來其實除了“不疼”還是有別的觸動。

陶玖貼近透明的玻璃看窗外黑壓壓的烏雲和接連不斷的大雨,回憶起自己當時的心情。

從紋身店裏出來時像是沈浮在水裏又被打撈上來,過程是緊張的,結局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慶幸。陶玖一邊恍惚地想著還是以後洗掉吧——除去同性戀的事情,她當慣乖孩子了,皮膚保留了永久的痕跡於她而言算是離經叛道的大膽行徑。但是同時另一邊她也在想下個紋身該紋在哪裏。

她在語音通話裏問陳姝野:“等我六十歲的時候,看到這個紋身會不會覺得羞恥,就是覺得太幼稚了。”

“不會,”陳姝野溫和地說,“你會發現自己是一個很酷的老太太。”

陶玖回憶到這裏時輕輕笑了一下,她看到窗戶上映出自己生動的眉眼,蕩漾著一種類似於心滿意足、心甘情願的感情。

這時,趙流螢在外面輕輕敲了敲陽臺的門:“陶玖,我要進來啦。”

“哎,好。”陶玖回頭應了一聲。

趙流螢走進來又把門帶上,小步湊到陶玖旁邊挽住她的胳膊,在她耳邊神秘兮兮地說:“我有件事想麻煩你。”

陶玖問:“怎麽了?”

“嗯,就是,我也想紋身,你帶我去那家店好不好?”趙流螢清澈的眼睛像一只無辜的小鹿,“感覺你和那家店主很熟呢。”

“好啊,”陶玖一口答應下來,“不過要先預約,我幫你問問她哪天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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