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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夜明 昵昵兒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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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夜明 昵昵兒女語

駛過了鬧市, 吵鬧燈火與幢幢人影都漸漸消失不見,雲鶴這才回了頭去,蘇以言依舊保持著那姿勢望著他, 等著他給出一個答覆來,他吹風思忖半晌, 冷靜了許多, 輕嘆一聲, 問道:“表妹你是謝懷遺女?你是怎麽知道的?”

“偷聽到的。”蘇以言輕縮了一下脖子, 雖是孟夏,夜風還是有些驚人, “父親母親因我的婚事產生爭執,無意間說漏嘴。”

“嗯?”婚事。

蘇家竟這麽著急將她嫁出去嗎?

他嗓一哽,見蘇以言有點被凍著, 也不好多問什麽, 只喚了一聲“雲飛”,雲飛將馬兒趕停,往簾子處湊了湊問:“郎君,前兒過了宜秋門還有兩條巷子後轉角便到府上了,郎君是有何吩咐?”

“先前我脫下的外衫呢?”

“郎君稍等, 小的給您拿。”

外面窸窸密窣一陣。雲飛掀開簾角,雲鶴撐膝伸手去接。

他將外衫展開,替蘇以言披上,見她再未瑟縮, 應是暖和了些, 才接了先前的話,“謝懷有妻一人,死於十四年前, 倒是未曾聽聞他還有後人。”

雲鶴雖是平心定氣,卻依舊感到有些難以置信,可若是此事為真,將此事一一聯系先前的一些事兒,又讓此事變得極為可信起來。

雖說謝蘇二家因祖父上言得以流放,要替換流放犯人難如登天,但憑借祖父當時在朝堂中的勢,也算不上難,只是得做得隱蔽一些,但祖父只換了表妹過來,就是不合常理的地方。

想必當時祖父便知道她不是蘇家小娘子了。

本是謝懷遺女,成了蘇功之女,再被祖父換成是以許適之女身份進的雲府,祖父好心思啊。

他當時疑過她身份,也只是懷疑不是許家表妹,誰能想到這一層呢,她竟也不是蘇家表妹。

他也沒細究過。

只當是祖父行事另有深意。

如今看來,若表妹她真是謝懷之女,以祖父對謝懷的欣賞與懷念之心,將她換下來是勢在必為的。

還有他第一次在表妹面前提起謝懷時,她那不認識此人的神色也不似作偽。

當時他還感到了疑惑,為什麽蘇功與謝懷二人乃摯友,卻從沒對她提起謝懷這個人。

當年謝懷那事,若不是以他命為止,恐怕祖父和蘇功都會被扯進去。

聽聞是他半年前就讓蘇功領了個好缺遠離了朝廷漩渦,蘇功不知情,論罪也輪不到他頭上。

所以是將自己後人托付給了好友嗎?

蘇以言攏了攏那件天青色紗鍛外衫,身子暖和了不少,她道:“那是我生母——名喚徐珠。”

當蘇以言說出這個名字時,雲鶴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被打消了,謝懷的妻子只流傳下來一個姓氏,確是很少人知其真名,表妹竟能知曉她的姓與名。

不疑有他。

於是他鄭重問:“表妹,你去東明找謝懷隨侍,是想知道有關於他的事?”

蘇以言輕輕點頭,眼中露出悲痛神色來,“我是想知道他因何而死!我作為他的女兒,竟在從前全未聽說過他的名字,他的生平事跡,我無能,也沒打聽出來多少。我實是寤寐難安啊哥哥。”

雲鶴神色隱在黑夜間,也不說話,蘇以言看不太真切,她心中驟然不寧,疑問一聲,“哥哥?”她伸手想去摸雲鶴的袖子,卻觸碰到他有些冰涼的手,嚇得猛地將手縮回來,身上披著t的那外衫險些掉落,縮手時動作太大也險些將案幾上的瓷碗摔落。

雲鶴見外衫滑落,伸手去將外衫提了提,暗嘆表妹身量還是太小,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還有餘地,是在睦洲得知自己身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嗎?他心中泛起陣陣疼惜來,點頭答:“表妹,我在的。”

蘇以言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不再理我了。”

“表妹,何出此言?我永遠都在的,只是游神斟酌如何同你說。”

說完,見她臉上餘有淚痕,將未被眼淚浸濕那部分依舊幹爽的大袖輕輕提起去替她拭去淚痕,禦賜紫袍,乃是由斜紋提花綢制成,柔軟舒適,又將另一邊的袖子拾起,塞到她手邊,蘇以言小臉充滿血色,卻將廣袖一把握在手心中,“這可是官家禦賜的紫袍,大材小用了。”

雲鶴笑笑,“我的錦帕還在宮中,身上沒有幹凈的。何況,這袍除了用來穿戴還能為表妹拭淚,才不算辜負。”說完這話,雲鶴心跳如兔蹦。

蘇以言將袖子攥緊了,又聽他道,“謝永節的事兒我知道一些,或許可以解答表妹你的疑惑。”

“只是今兒已快至三更,陛下口諭命我三更宵禁前回學士院,算算還有三日便到官員休沐日,表妹可在府上先休整一下,一路辛勞。我休沐日時告假與你細談如何?”

他笑道:“早便吩咐人將與梧院打掃幹凈了,也同母親說了表妹你會來京,想必幾位姐姐均已翹首以待,表妹你只管進去住著便是了。”

“只是將你惹哭,眼睛可還難受嗎?”

雲鶴的體貼是蘇以言早預想的,她不想同周珮獨去東明,這也是她在信中讓雲鶴一定來接自己,她知道這要求很無理,但還是提了,她瞧見他那奔勞的樣兒,一身官袍還未換下就趕著來朝集院,便知道是自己給他添麻煩了。

可是自己也沒有別的能信任的人了。

還好雲鶴來了。

蘇以言搖搖頭,沈默良久,心中自是感動莫名,半晌方撐著笑道:“眼睛早已不難受了,那我便等著哥哥與我細說,我先不去東明了。”

“只是哥哥,可否幫我去汴河沿岸尋個邸店?”

雲鶴問:“這會子?表妹不打算回雲府住嗎?”

雲鶴知她有自己的顧慮,雖問出了口,卻也緊急叫停雲飛。

雲飛在外勒了馬,不解問:“郎君,可有事吩咐?”

雲鶴答:“不回府上了,先去會仙酒樓。”雲飛有些不太明白,想著郎君應是餓了,慶幸會仙樓不遠,扭轉了馬頭。

蘇以言緩緩道:“哥哥,不瞞你說,我如今想一人待著,況且我此身份,不便叨擾府上。”

“表妹,今後可切莫再這樣說,你不想去府上,我便去尋個上等邸店,但有我在,雲府永遠是你第二個家,你太見外了。”

他話中有隱隱生氣不滿,不滿她如此見外。

蘇以言聽出來了,就沖他笑,也不開口,雲鶴別開眼,那笑容太惹人了,他的心亂了,清了清嗓子,“今兒酉時初到一更,陛下與宰執們在垂拱殿論政,我也一直在禦前當值,還沒用晚膳,肚中空空,有些餓了,表妹可介意陪我用膳?”

“我也餓了,今兒晚膳沒吃多少,朝集院的菜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蘇以言拉著雲鶴的袖子在手指上繞圈玩,抹平,繼續繞圈,回道。

“哦?周郎君沒點食店嗎?一般來說,來京的官員沒幾個能吃得下院裏的膳食。”

聽雲鶴這帶著揶揄的話,她笑出了聲,答:“沒有,想是他舍不下銀錢。只是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我不同,我是女子。”

是女子,就可以背後議論他人了。雲鶴也忍不住以手作拳抵在嘴邊笑出了聲。

她又補充問:“只是哥哥時辰來得及嗎?待會宵禁時分能趕上宮禁嗎?”

“來得及,酒樓離宮不遠,我策馬定要不了兩刻鐘。那附近的邸店我也更放心。我便讓雲飛住你旁間,你有事喚他就是了。”

到了會仙酒樓,二更已快過半了。

雲鶴覺得身上這官袍太招搖,拉著蘇以言去酒樓一旁的繡坊置辦了兩身行頭,看著蘇以言多加了件衣裳,他這才將那件帶著餘溫的外衫穿了回去,只隱隱那漏出紫色的袍服。

那繡坊主可高興了。

快至三更,雖還未到關鋪時候,卻很少有人光顧了。這個時候竟來了個官人,還是個如此年歲穿紫綢的,帶著小娘子,想是新婚夫妻,坊主力薦那幾件成衣,只要小娘子點了頭的,那紫綢官人都讓她包起來,這一出手就知是個大官啊,很是大方,今兒個幾十貫錢就到手了。

難得遇見這麽幹脆的顧主。

二人出門時,她還喊著:“官人夫人慢走,小店祝官人和夫人松柏長青,恩愛永固。”

雲飛提著包裹跟著身後笑出了聲。

雲鶴一聽雲飛取笑。

硬著脖頸冷著臉讓他噤聲。

蘇以言視線也緊緊盯著自己繡鞋鞋面上的粉蝶,她不敢擡頭,也不敢望向雲鶴。

這種心情,是甜蜜吧。

會仙酒樓尚在營運,足足三層之高,飛橋欄檻,又在大門前放置了三座用彩帛紮成的門樓,謂之彩樓。

風雨寒暑,白晝通夜,燈燭熒煌,上下其照。

雲鶴這身衣裳確是招搖。

他還將金魚袋收了起來。

酒樓掌櫃的正在打算盤,見還有人進來,只頭也不擡道:“客官,明兒早請,小店今兒也歇業了。”

“用個膳,半個時辰不到。”

“你這不是為難本店嗎?還有半個來時辰就宵禁了,如何使得?”掌櫃的擡起頭,想看看這鬧事的究竟是何人。

他比繡坊主反應更快。

畢竟這酒樓是東京數一數二的了,常常接待達官貴人。

隱隱漏出的那點紫,那掌櫃的丟下木算盤,忙跑上去,取了那支沾了墨的筆,隨手拉了一張紙,問道:“客官,用點什麽?”

雲鶴答:“果菜碟五片,水菜盤三只,要快。”

掌櫃的急急點頭,喚,“茶飯,茶飯!”

一茶飯博士從後廚跑出來,引了雲鶴二人去三樓,他倒了熱飲子後,出去時貼心關好了門,門一關上,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吵鬧聲便少了許多,雲鶴將眉頭舒展了些。

這些日子,常待在皇帝身側,倒是許久未曾聽見如此熱鬧的聲音了。

蘇以言撐著腦袋,很想在此時此刻就問自己生父相關的事兒。

只是已經答應了他,等休沐日,自己雖侃是女子不是君子,但確是不能做那言而無信之人。

雲飛回來得很快,他敲了敲門便笑著進來了,蘇以言才見他手上提了東西,原來是去一旁的食店中要了三份姜拔刀,又朝著雲鶴道:“東邊那邸店與酒樓是同一個東家,小的已訂了兩間相鄰上房,小娘子的衣物也放進去了,只是郎君,我一個漢子,恐怕不便,還得去找個丫頭來伺候小娘子。”

雲鶴看向蘇以言,征求她的意見。

蘇以言搖了搖頭,記起往事,她答道:“不用,自立者人恒立,我自己一人足矣。”

雲飛小聲嘟囔著:“怎麽和郎君一個樣兒?”

雲鶴點頭,對著雲飛道:“還不坐下,是不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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