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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從方 君子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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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從方 君子從方

謝懷。謝永節。

這個名字。這個人。

諍臣。

本朝第一諍臣。

這是雲鶴對他的評價。

匪面命之, 言提其耳。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蘇以言第一次聽見謝懷二字,是從雲鶴的嘴裏。

那日, 雲鶴問蘇以言,對本朝第一諍臣有個看法?她是怎麽說的來著。

她回問:謝懷是誰?

雲鶴當時驚了。

謝家雖從商, 但蘇家正從政啊, 雖說不是什麽官宦世家, 但蘇功與謝懷還是好友。

官員府上的女眷若不知曉, 當心外出賞花擺宴交際時說錯話。

為何從未提起過謝懷此人。

上至省部公卿,下至芥吏蟻民, 誰人不知這謝懷二字。

後來,雲鶴想通了,他以為, 這是避諱小娘子, 府上人對小娘子不會講起太多朝中之事,畢竟,娘子們關註的都是後宅,只是雲家後宅沒什麽好爭搶的,母親伯母對朝廷上的事多少還是知些。

他便以為別人府上也如此, 下意識的以己度人。

他也沒再提過謝懷。

雲鶴站在皇帝身後,稍稍走神擡了眼,殿中窗戶沒關,穿堂風一過, 只見瑩瑩宮殿中的三十盞連枝燈隨風搖曳不定, 離得近的那盞突然爆出了個燈花,將伏案的皇帝驚了一下,陳讀忙上去接過低頭小黃門手上的金燈箸, 挑了燈芯。

皇帝輕揉額角,“陳讀,幾時了?”

陳讀轉過頭來,將燈箸交還,從另一個小黃門手上將楠木盤子端過來,笑道:“陛下,已亥時三刻了,尚食局做了雪霞羹,陛下用點暖暖身子。”

陳讀又轉身吩咐小黃門去將窗關了。

皇帝看清了陳讀的意圖,對著小黃門說:“不必關窗,春雨貴如油,懂不懂?”隨後輕笑出聲。

陳讀將天青汝窯碗輕輕舉起,皇帝接過,陳讀又道:“陛下,當心倒春寒。”

皇帝用銀勺攪了攪,斜了陳讀一眼,對他吩咐,”再去尚食局端點回來。”

陳讀一楞。

反應過來便立即吩咐下去了,小黃門輕輕退了出去。

“雲七。”

雲鶴正盯著窗外隨風亂飛的雨絲出神。

想著睦洲桐廬的疫情,急遞是三月二十五日到的京城,因雲鶴一直在宮裏,前次桐廬疫情時,雲鶴擔心母親,便想去一封信,但宮裏不比宮外,這封信也需要過明路,但三月初時,官員旬日,皇帝給雲鶴放了一日假,雲鶴回來雲府料理一番,得知叔伯兄弟都在休沐,他一一拜了,這才知道眾人可擔心壞了。雲飛拿來幾封信,除了母親父親的,便是蘇以言的。

蘇以言提到了謝懷的筆鋒。

他一一回了,讓雲飛去送出去。

在形雲院中歇了一個時辰,被白地啄醒,他逗了它一會兒,恢覆了些精力,便去了二房,二房小廝稟報,知曉伯父叔父正在書房,自是去了。

他又問:“葉知州呢?”

雲固說:“還在朝集院。”

話說到這,葉初便來了。

第二日,雲鶴回來翰林學士院,便得到消息,皇帝讓葉初回睦洲了。

豈料沒多日,就收到桐廬來的急遞,說起了瘟疫。

皇帝見雲鶴手一抖,筆墨洇濕了宣紙,皇帝問:“姜氏是否還在睦洲?”雲鶴一點失態竟被官家發現了,雲鶴微點頭,“微臣旬日時給家母寫了家書,想必還未到睦洲,故而家母因不知微臣官職變動與否,故而還在睦洲。”

皇帝微頷首,對著上前來稟報的通進銀臺司知司道:“朕知曉了,去將計司和戶部給朕叫來。”

通進銀臺司知司唱了個諾出去了。

不到一會,範燁和兩位戶部侍郎到了,雲鶴自請離去,皇帝卻搖頭,於是雲鶴垂首至於殿內,靜靜聽著。

一番商議後,皇帝突然說:“雲大的夫人還在睦洲。”

於是,三月二十五上來的急遞中便有寫雲府無礙。

皇帝將急遞拿給雲鶴,雲鶴雙手接過,低著頭卻不敢看,皇帝瞧了他一眼,不免好笑,“看看?”

雲鶴道:"臣不敢。"

“朕叫你看便看。”

雲鶴道:“恕微臣僭越。”

皇帝不耐地擺了擺手,雲鶴翻開急遞,這才仔細研讀了起來。

讀至一半,雲鶴松了口氣,至少蘇家也沒事,再往後讀,便是寫了官員府邸上無礙,雲鶴這顆心才放進肚子裏,皇帝望向他,語氣帶著笑,“這下安心了吧。”

雲鶴撩起那身紫袍,跪了,”臣多謝陛下。”

一聲“雲七”將雲鶴從回憶中喚醒。這是皇帝第一次當著他面喚他雲七,親近之意盡顯,將殿內的起居郎都驚了。

誰不知道先前雲鶴便是惹了帝不快,被外放了,豈料,皇帝是喜愛他的。

外殿殿檐上的珍珠撲撲滾下了,將地上的積水砸出漣漪來,嘀嗒聲入耳動聽。

雲鶴回神,眼睛只盯著那雙皂靴,道:“臣在。”

皇帝冷不丁問:“七郎可知謝永節?”

雲鶴已無法思考“七郎”二字是t否比“雲七”更親近了。

只聽見謝懷的字。

皇帝沒叫謝懷這名,而是用了他的字。

雲鶴沈思片刻,立即答:“回陛下的話,臣聽說過此人,是建德二十五年的狀元郎。”

皇帝又輕泯了一口雪霞羹,擡眼看雲鶴,“除此之外呢?”

雲鶴不知皇帝突然提起此人是何用意,他只能輕輕搖頭,“其餘的臣未聽聞過。”

皇帝打量他,哈哈一笑,將碗擱下,陳讀將碗收走,又遞上錦帕,皇帝隨意擦了擦嘴,將帕子一丟,陳讀接了,往後退去,就聽見皇帝道:

“朕不喜人提起他,區區幾個春秋,你們少年一輩便不知曉他了。”

今日殿內的起居郎是熟人,都是過了科考這一途徑的,多少也聽說過謝懷這個人,何況他還有一篇疏論在民間學子間流傳呢。

聽聞皇帝這不大不小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兩人擡眸四目相對,寧誼對著李佑輕輕搖頭,二人又埋下頭去,有什麽想法都得爛在肚子裏,提筆舔墨。

這話一出,陳讀心中都暗道不妙,雲鶴垂首頓足,心下卻在思索陛下這話究竟是何意,殿內只聞風呼嘯而過帶來的鶴唳聲,漸漸近了,一只白鶴突地飛進來,單腳立於門檻上,唳了兩聲,打破了這一屋子的寂靜。

小黃門有的擡起頭去打量那白鶴,陳讀見狀,擡腳要去趕走那白鶴,怕驚擾了皇帝。

皇帝卻從金絲楠木桌案後站起身來:“陳讀,讓它過來。”

這下眾人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了,唯恐將這白鶴驚了去,起居郎手上的筆也停了,都瞧瞧擡眼去打量白鶴。

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帝養了一只白鶴,卻一直都是耳聞,未曾見過,李佑還是第一次見鶴這種瑞鳥,都道是千年鶴萬年龜,龜常見,鶴則不常,他又打量了好幾眼。

雲鶴也打量,只是不是偷偷的。皇帝轉頭,看見雲鶴於中央那金色鶴雕銅爐直直升起的氤氳浩渺煙霧中定定望向那只白鶴,那鶴也不願再往前走一步,擡了頭,打量著這宮殿中的人。

皇帝對著鶴喚:“從方。”那鶴揚起脖頸,高昂地回應了一聲,打量著周圍往前進了一步。

起居郎在紙上寫:建德三十六年季春,有一鶴造訪垂拱殿,帝喚其名,曰:‘從方’。

見白鶴過來了,皇帝心情大好。

喚了雲鶴,“七郎,來。”

雲鶴提起衣袍快步走到皇帝身邊,道:“陛下。”

皇帝:“嗯,走,陪朕去看看從方,朕好幾天沒見它了,它定是有天神的指示想告知朕。”

說完,皇帝把著雲鶴的手往殿門走去,那白鶴見人往自己這邊來,不驚不怕,只轉轉頭,甚至還往前進了兩步,皇帝大喜,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頭,它也將頭往皇帝手裏送,蹭了蹭,皇帝笑了,轉頭給雲鶴說:“你看它多通人性。”

雲鶴笑著稱是。

兩人說話期間,白鶴往李佑那邊晃了晃,扇了白翅一蹦就到了李佑面前,李佑還不知該不該開口,就看見這鶴從他的桌案上叼了一張紙,李佑伸手去搶,誰料它也知紙的脆弱,只輕輕銜在嘴裏便轉了頭,紙順著風掉落在地上,李佑的手沒撈著,手中的筆也落在了紙上,灑上三兩點墨痕。

它轉了頭,對著皇帝叫了一聲。

陳讀“哎呦”一聲,對著它道:“鶴大官人,高擡貴腳吧。”

那是起居註啊,多一張少一張都是要命的。

鶴只伸直爪子將紙摁住,不管陳讀,也不管李佑的驚慌,皇帝大笑兩聲又把著雲鶴的手往李佑那邊去。

鶴的爪子上還帶著春雨,一印上去便是水漬,剛寫的墨,還未幹透,見皇帝過來,鶴將爪子移開,彎了頸,將地上那張紙往皇帝面前推推。

陳讀趕緊去拾起,雙手呈上去。

李佑和雲鶴都微不可察地皺了眉,帝不可觀起居註。但誰也沒敢在這個時刻給皇帝找不痛快。

皇帝接過,見紙上寫:建德三十六年季春,帝詔翰林學士雲鶴於垂拱殿議孔孟,論及謝懷。

看完,皇帝將紙摁回李佑桌案上,李佑彎著身子,伸手去接卻沒接到。

白鶴轉了身子,踱步到雲鶴面前,用頭去蹭了蹭雲鶴身上掛著的金色魚袋,雲鶴往後退了一步,那鶴也跟著他往往前走一步,皇帝笑:“聽說雲家有只全身雪白,只有眼珠漆黑的鳥兒。”

那鶴就在魚袋上蹭,雲鶴答:“回陛下的話,臣府上確有一只,喚作白地。”

皇帝負手而立,“這便是類同相聚。它除了頭頂上那一點紅,其餘也都是黑白。可惜,宮中畫師卻很少畫出它的姿態來。”

雲鶴正低頭虛虛看著這鶴,不敢有別的動作怕驚擾了它。

聽見皇帝這句話,卻也同先前一般,不知如何答。

卻還是開了口,“翰林圖畫院的容介容待詔畫鶴乃一絕,若陛下不喜,可從民間尋畫師來。”

“王植的鶴畫得好。”

忽地提到王公,陳讀怕雲鶴不識的,呵呵一笑接了言,道:“是畫鶴超然的王公,與老相公交情頗深。”

雲鶴道:“陛下,要不傳喚王公?”

皇帝搖頭,又道:“你瞧,從方這是喜愛你呢。”

雲鶴本想撩了袍子跪拜的,皇帝止住了他,他只得道:“臣蒙陛下厚愛。”

“你既見過了從方,哪日得空給朕畫上一副鶴舞圖。”皇帝伸手來將從方逗回去,它卻依舊靠在雲鶴玉帶下的魚袋上,皇帝笑罵:“這畜牲。”

雲鶴答道:“臣不日便起草。”

皇帝慢慢走回了案邊,依舊是雲鶴扶著他,皇帝見從方“窮追不舍”樣兒,擡了擡眉,“七郎,你摸摸它的頭罷。”

雲鶴依言輕撫過亦步亦趨的鶴兒的頭,那鶴兒又去討好皇帝,皇帝也伸手摸了摸,它這才振翅飛走,飛進滿天雨幕中。

小黃門早便將雪霞羹端了回來,用著瓷罐保著溫,皇帝坐回來位子上,陳讀上前將雪霞羹裝好,陣陣白煙從碗中冒出,皇帝開口將雲鶴喚了過來,“七郎,你可知朕為何給它起名從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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