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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逐現 小娘子親近待金氏,小郎君聆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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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逐現 小娘子親近待金氏,小郎君聆聽知……

蘇以言用完早膳, 聽雲鶴講了些在道觀之間的趣事,這才如雲鶴所囑咐的那般,帶著柏珠慢悠悠出了月門, 往後院子裏的小花園去了。

一個看上去艷麗萬分竟比自己大不到許多的但是已梳上婦人發髻的女子正坐在亭子中央的石凳上,旁邊還坐著一名梳了發髻的小娘子, 一邊站著一個丫頭, 站著的子星正替蘇以言招待她, 在給她沏茶, 她等待許久也絲毫沒有脾氣一般,眉目間雖夾雜著憂愁但還是在與子星說說笑笑。

蘇以言走近才聽見, 子星正在誇她,誇了她兩句後又誇自己家郎君在京府裏打馬游街的時候有多威風,然後話音一轉, 竟說到郎君此次通判睦州。

也不是些什麽需要保密的事。

但蘇以言還是微微咳了咳, 表示自己已經到了。

子星轉過身子,忙向她行禮,又對著坐著已經轉過頭看向蘇以言的金氏介紹,“這位就是我們家小娘子。”

那金氏雖是驚艷蘇以言的長相,也站起身子來, 雙方互相見了禮,她神色覆雜,像是有些怯怯但又很尊敬地對著蘇以言做介紹,“妾身金氏, 這位是妾身之女阿珂, 她昨夜聽說妾身今日要來拜會小娘子,便哭著鬧著要跟著妾身來貴府,還望小娘子勿怪罪。”

哭著鬧著, 蘇以言捕捉到她話語中的關鍵,又打量了一下站在金氏旁邊規規矩矩,眼神只看著腳尖的小娘子,兩人年紀相差不多,絲毫不似母女。那小娘子微微擡起眼睛,見她看過來,直往自己母親身後躲去,蘇以言對著她笑笑,聽金氏一邊將她從身後扯出來,一邊帶著歉意看著蘇以言,對著她說,“快給小娘子見禮。”

蘇以言走進亭子裏,拉著金氏的手,嬌憨模樣惹人憐愛,“娘子你這是說的哪兒的話?還是我來遲了,讓娘子你好等。昨日我見院子裏這玉樓子開得正好,想邀請娘子過門一敘,卻實是沒想到夜裏它們卻被風雨打散摧殘了。真是抱歉。”蘇以言帶著歉意的說這話,金氏在府門口遇見了前去給她家送消息的阿沈,自然是自己冒昧,未到時辰便到了,她只好賠著笑,“妾身來早了,是妾身打擾了。”

“對了,不知娘子你今年年芳幾何,阿南我還差幾月才及笄,但依阿南看來,娘子你應是比我大不了多少。

阿南在家時未有姐姐,如今見金姐姐你甚是感到親切,如若金姐姐你不嫌棄,阿南之後便喚你一聲姐姐可好。”那金氏受寵若驚,想要接收又想推卻,“小娘子,我,妾身怎麽當得起你稱呼一句姐姐,妾身出身低賤,怎敢,”

蘇以言趁熱打鐵一般,捏著錦帕的手放在金氏有些微微發抖的手上,她沒說話,對著子星使了使眼神,子星立馬接上話,“金娘子,婢先前就對你說我們小娘子結交朋友只看人的品行與是否有緣,從不看人出身。”

蘇以言點點頭,坐在金氏旁,柏珠又去端了兩盤精致點心上來,“金姐姐,昔日鄧禹仗策歸光武,孔明隆中侍先主,他二人皆是那所謂英雄,故而論英雄之時何必追問出身呢,雖說我們乃是女流之輩,但我表哥總說舉英雄事,莫以男女之別與出身為論。”

金氏眼中流露出感動來,她反握住蘇以言的手,另一只手尋了棗圈果子餵給一旁正在扯她袖子的阿珂,才轉過身子來對著蘇以言道,“妾身今年剛過桃李之年,也沒有胞妹,承小娘子一聲姐姐,妾身真是萬幸。”

蘇以言心中暗鼓搗,她能識得鄧禹光武,想必是個頗有學識的人,姓金,金這個姓氏,蘇以言心中浮現出一個讓她都不敢置信的想法。

“金姐姐不必見外,怎麽還叫我小娘子呢,”蘇以言嘟了嘟嘴,裝作不理金氏了,亮澄澄的眸子又轉而看向阿珂,阿珂見她實在美麗,又對著自己很是友好,也歪著頭不好意思地對著她笑笑,金氏見她目光移到身邊正在吃東西的阿珂身上,雖未出口問她,但她自然知道蘇以言在想什麽,她微微笑道,少了初見時那份拘謹,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語,“是妾一時失言,阿南妹妹,妾出身楚樓,乃續弦,這阿珂小娘子自然不是妾生的,她幼時翻墻摔下來,摔著了腦子,雖已及笄,卻。”

蘇以言“哦”了一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來,拿起柏珠端上來的栗子糕,餵給阿珂,阿珂見她和善,也不見外了,她接過栗子糕,甜甜笑道,“謝謝姐姐。”

金氏無奈地笑笑,又搖了搖頭,捏起栗子糕,“你看,分明她比小娘子你年齡還大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恢覆,本來多水靈的小娘子。”

“金姐姐,原在那種地方真是辛苦你了,幸好遇見你夫郎,脫離了那個吃人之地,我記得姐姐你夫郎姓吳可是?”蘇以言聽見她說自己原是楚樓中人,她心下不免想起自己,若未有老相公在其中周旋打點,保不齊她也......她心中湧現出一股悲傷,但說完這話就托起雙腮靜靜看著金氏,未放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嫌惡表情,但緊接而來的就是那呼之欲出的傷懷。

金氏眼角突然滑落了淚,將臉上的胭脂弄花了,蘇以言托著腮的手無措起來,“姐姐,你怎麽哭了,是我說錯話了。”

“是妾想起了從前事,阿南妹妹,不怪你,”金氏擦幹了淚,將眼眶中包著的淚忍了回去,才對著蘇以言道,“幸是遇見了夫郎,不幸也是遇見了他。”

蘇以言很是好奇,到如今,她總算是想起來了,為何這個姓氏她有熟悉之感,原在蘇父書房裏就掛著一副他友兄所贈墨痕山水圖,落款便是姓金的,父親說,他這位金姓好友在不遠的分水縣任知縣,但後因募捐銀兩時摻了假的,被壓入大獄。

當時,蘇父托了關系帶著人馬前去尋他之時,他卻在牢裏畏罪自殺了,他的家眷也在一把大火中被燒盡了。

蘇父無功而返,還頹廢了不少時日,蘇以言那時候年齡還小,後來記事時,見著那幅畫,又追著蘇父問,她印象最深的便是,蘇父喝了幾壇酒,一邊嘆息說他不信他這位知書報國的友兄竟會行這事,一邊默默抹著眼淚。

這金氏可乃前任分水縣知縣的玉女?蘇以言在心中暗忖,若真是,這恰到好處的一點是她的年齡似乎也對得上,“姐姐如何做此說法,若是姐姐信得過我,不妨對我說上一說。”

金氏只搖頭,“是姐姐失言。”

蘇以言見她不願開口了,也不為難她,讓她自己緩和情緒,好半晌才問,“金姐姐,既然今日無花可賞,不知姐姐可會下棋,不妨與妹妹對弈兩局?”

金氏卻沒想到蘇以言會叫她對弈,時下最受小娘子們喜愛的高雅一些的活動便是賞花插花品茗,往下便是約三五個小娘子一起踢毽子,蹴鞠,投壺等。

她此行是受那鹽商夫郎吳多指使,她早便聽吳多說了,朝中已經派下一個通判,來睦州有五成是來查私鹽一事。她又不經意問,那通判是誰?吳多親吻著她的柔荑,才繼續說,“那通判還是原來那雲老相公的孫兒,那小兒來睦州查案子不就是為了在地方上做出政績,然後回東京升任。”

說完,那吳多又狠狠地啐了一口,“若真要在這地方上做點政績出來,不知道他是來拿我開刀,還是拿那做衣衫的開t刀。”

做衣衫的,絲綢商張默,兩人原同行暗昧之事,後卻不知起了什麽爭端,越發見不得對方。

金氏卻在心中暗驚,她的心跳緩慢而有力,努力沈了沈氣,沖著京府雲家的名頭,她也會走上這一遭,但這與她在那吳多平日裏面前所表現的不一樣,吳多說了好幾次,她假裝自己不願去拋頭露面,三番四次推拒了,吳多為讓她去,又說那通判帶著一小娘子來上的任,討好不了通判可從他身邊的小娘子下手。

她還是依舊如之前一般搖頭。

直到吳多放下一句狠話,她才表現得不情不願地往雲府遞了帖子。

收到蘇以言的回帖時,吳多正在她身邊,抱著她,許久未打理的胡須紮得她閉了閉眼,將心中那份惡心壓下去,然後她才笑著故作嫌惡地將臉扭向一邊,柔媚無骨的身體卻在迎和他,直到聽見外面丫頭回稟,說:“雲府小娘子回了帖子,娘子請過目”,她才松了一口氣,從吳多懷中起身來,去開了門,將信拿在手上,略略看了一眼,裝作毫不在意地將信“啪”地放在桌上,“那通判的表妹邀請我明日過府一敘,賞府上的芍藥花。”

吳多也懶得看那回信,只將她繼續摟進懷中,在她的脖頸處磨蹭,又用著深情的聲音喚著她,“冰娘,冰娘。”

她不想答這個名兒,手還在繼續往外推開他,吳多見她不應,失了興致,兩只鉗子一般的手指將她的臉扳正,臉色一沈,卻挑了挑眉,隨後帶著風‘啪’的一聲打在她臉上,狠戾目光透著寒意,“婊子,真是給你臉不要,”

她回憶至此,心情有些不佳,但還是端莊地微笑著對著蘇以言點了點頭,“妾身棋藝不佳,還望妹妹手下留情。”

.......

"七哥哥,我懷疑她就是前分水縣金知縣的玉女,"蘇以言下完兩盤棋後,金氏便以體力不支為由告辭了,蘇以言本想親自送她出門,卻被她攔了,她還半開玩笑似的,“若是妹妹見外送我,姐姐我下次哪兒敢來啊。”蘇以言便讓子星送客,柏珠收拾未用完的糕點,蘇以言自己用竹籃子將青石棋奩裝了進去,提了棋去尋了雲鶴。

她剛準備敲門便見著手中端著空碗的雲飛,她將聲音放小,悄聲問,“表哥可歇下了?”

雲飛搖搖頭,側身出來讓門給蘇以言。

蘇以言小心翼翼踏進門去,歪著腦袋去瞧,就見著雲鶴換了一身青色衣衫,正斜靠在憑幾上漫不經心地翻著書卷,他應該是剛喝完藥,喝完藥後只用了一只手拿著絹帕擦了擦嘴角的藥漬,嘴角處尚有些許遺留。

她握了握手中的錦帕,竟想走上前去替他擦幹凈,這個念頭一顯露出來,她不由得紅了臉。

雲鶴餘光見她進來,站在原地也不動,什麽也不說,將目光從書上跳到她身上,咳嗽兩聲,“表妹,可是有了收獲?”

這自然是在問,剛剛她作主人翁招待來客一事。

她匆忙點頭,提著棋盤快步走過去,坐在塌沿邊上,湊過去見雲鶴手中握著的是《周易》,一旁放在的矮幾上海擺著紙與筆,上面畫著幾種卦象。

“這是什麽卦象?”她眼似秋水,眉似輕煙,一發問,雲鶴便答了,“利卦。”

見她懵懂的眼神,雲鶴還欲給她解釋,但她看出來了,這是很覆雜的東西,她靈動地直搖頭,雲鶴還在喉嚨的話又咽了回去,只用柔和的語氣對她說,“表妹若是想學,我教你。”

“七哥哥,”蘇以言突地擡頭,正好頭上發髻兩邊都插了好幾只小金花釵,其中一只從正在她頭頂上的雲鶴下頜上劃過,劃出了一條細微的口子,瞬間便沁出了鮮血。雲鶴見發髻之間似乎有著花瓣,便微微側起了身子,往那邊瞧去,正看清確實如他所料,應是她從木槿樹下過去時落下的,剛準備伸手去取,她忽地擡頭,如點漆般的眸子闖進雲鶴的視野間,雲鶴呼吸一滯,一時間竟忘了下頜上那道剛劃不久如火灼燒般的疼痛。

蘇以言卻一眼看見了雲鶴下頜上不斷沁出的血珠,急得站起身來,用錦帕去替雲鶴擦拭,剛沒敢做的,現竟然有了別的事發生不得不做,她見那血珠還是接連冒出,帶著哭腔忙對雲鶴致歉,雲鶴握著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擦了,“一會便會好的,表妹不用道歉,是我見你發間有木槿花瓣。”·

蘇以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將手縮回去,又去碰了碰發髻,將花瓣取下後,擡眼過去,見著那血珠確實不再繼續往外冒出了,這才狠狠松了一口氣,帶著霧氣的眼眸望了雲鶴一眼,轉過身,往門外走去。

待她捏著濕帕子走回來時,就見雲鶴下頜已是留了赭色血痂,她俯身過去,謹慎小心替他擦拭,又將星星點點的藥漬拭去。

她將腳邊的木制棋盤拿起來,往外放去,雲鶴忽而問道,“表妹,可是想同我對弈兩場?”

蘇以言點頭,早在那水榭之間,她見雲鶴與王翰所下的殘局便想了,但她又很快搖頭,不禁把雲鶴逗笑了,雲鶴將手中的書卷放下,又將矮幾上的紙筆撿起來,“表妹到底是想還是不想呢?”

蘇以言堅定了,搖頭提起竹籃子一氣呵成,“七哥哥你大病未愈,本是精力未濟,是妹妹我思慮不周。因我在不久前與金家娘子對局,只堪堪險勝,便提起棋想讓哥哥你指點指點。”

“對了,哥哥你知道前分水縣金知縣嗎?同我府上案子一般,應也是被栽贓的,”蘇以言頓了頓,見雲鶴認真的聽她講話,她又走回來,將竹籃子放下,“我懷疑那金娘子就是金知縣的玉女。”

雲鶴又握住書卷,拿起狼毫筆在上面勾畫,擡了擡眉,“何以見得?”

蘇以言去凈了凈手,將外間的鮮黃枇杷端了進來,剝開皮,遞給雲鶴才道,“七哥哥,並非是我自詡,我的棋藝雖比不過你,想之前在家中也是無敵手的,甚至連老師十局之間或有六局都會敗給我。”

雲鶴接過,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手指,“多謝表妹,但仔細臟了手,”

她的老師,王植,書畫大家,在棋藝上自然也不會落後其二藝太多。

“表妹與王公對,尚且能獲半數之勝,或與我對弈應是不輸於我的。”雲鶴將枇杷裏的核挑了出來,分了一般就著收餵給蘇以言。

餵到嘴邊的東西,蘇以言直接接了,後又輕輕搖頭,甜甜笑道,“枇杷柔軟多汁,哥哥可多吃些,哥哥你這便是高估我了,”

她將軟糯的枇杷果肉吞咽下去,很快的吐了吐舌頭,擡了擡嘴角,“與哥哥對弈,我若十能二勝,恐怕也是不易。”

未等雲鶴繼續拿她玩笑,她又繼續道,“那金氏的棋藝也很不錯,雖比不過老師,但……我太久沒接觸了,手生了,險些輸了,”

蘇以言以前便知道,自己是個不甘落人後的性子,如今,她也不再掩飾話語間的不遜,微微揚了揚頭,“我拉關系,叫她姐姐,她說自己出身不好,我說鄧禹仗策歸光武,孔明隆中侍漢昭,英雄自然不需問出身,她也知曉。若她真是出自楚樓,雖會學琴棋書畫,卻不會側重於此,也不會精通至此,此為一。”

雲鶴淺淺一笑,“那二呢?”

蘇以言嘴上不停,手也沒歇下,自己也學著雲鶴取了核,將一半果肉遞給雲鶴,見他細嚼慢咽吃完後又給雲鶴剝了一個,將橙黃的枇杷果肉放在雲鶴手裏,她才繼續說,“二便是,在我提起她的夫郎,也就是那個鹽商吳多,按理說,她的心裏眼裏應該是感激的情緒占多數,畢竟將她從樓裏贖了出來…給了她更好的日子,總不能有人以為在楚樓的日子比不上平民生活,我與哥哥你相處久了,也學著了你的多疑,我便是產生了一絲懷疑,因為在我提起的時候,她眼中一瞬間,雖然就只有一瞬,被我捕捉到了,那一絲的厭惡立馬被掩飾了下去。畢竟書上均說眼隨心動,不過——”

蘇以言話音一轉,陷進回憶中,“父親同我說過,這金知縣應是被冤枉的,但我確實不知,這鹽商與金家造假銀貪汙一案有何聯系,但她眼中的厭惡做不了假,那是發自內心的。她以身體精力不濟為由,說下次再來訪我,只能等之後,我再試試能不能從她嘴裏套出什麽來,若她真與那鹽商有仇,於我們是好事,我總感覺,這些事均與睦洲t的官商勾結,朋比為奸有關。”

雲鶴頷首,見蘇以言又遞了一個剝好的枇杷在他面前,他淺淺笑了笑,“多謝表妹,表妹分析得不錯,那吳多乃是戶書蔡豐的兄長的上門女婿,自然這門生意興隆。”

蘇以言這才體會到,這睦洲的勢力是如何盤根錯雜。

她起身,又去凈了手,柏珠正好端著小點心進來,看見桌上有不少枇杷果皮,將桌子收拾幹凈又出去了。

蘇以言回來時見雲鶴正專心一意地使用三枚銅錢搖卦,又在紙上塗塗畫畫,她輕輕走過去,取了書架上那本薄薄的《楚辭章句》,正對雲鶴而坐,也開始看起了書。

她翻開書頁,不到半盞茶時間,雲飛匆忙的腳步聲在外響起,有些躊躇未決一般在外踱著步,雲鶴只好出了聲,“何事?”

雲飛這才敲了敲門,“郎君,府外有兩個漢子想見郎君。”

“漢子?”蘇以言低聲道。

雲鶴就著蘇以言這問雲飛,雲飛又補充道,“一個及冠的赤膊漢子,還有一個看上去像是念書的郎君,兩個人就站在我們府外,小的已經同他們說了,郎君尚在病中,不見客,但他們只重覆一句話,”雲飛捏起嗓子,學著那漢子的語氣,“‘你就說這是通判府不是?’小的只能答是,答了是後,他便是賴在府外了,就招呼著另一個讀書的人在外坐下,那讀書人是個要面子的,只跟小的解釋道,說他們知道一些那兩個小娘子失蹤的線索。他二人,就擋在門口,又不講理,小的也趕不走,只好進來稟報郎君了。”他哭喪著臉說。

雲飛一口氣說完,又搔了搔腦袋,自言自語著,“不知他二人說的什麽兩個小娘子失蹤,小的聽都沒聽說過,況且,這有失蹤案子也不該來找通判啊。”

蘇以言卻瞪大了眼睛,聲音壓得小小的,但又反應了過來,這裏已不像之前那般,也不會隔墻有耳,她指了指雲鶴腰間,那天她是見雲鶴將那張紙放於腰間香囊之中,“那張紙涉及的貪汙案子,與之前在桐廬縣牽連的那失蹤案子,線索,哥哥,可是要將他們請進來?你身體不適,讓我去會客。”

“去將客人請進來,我親自去。”前面半句話是對雲飛說的,後面半句卻是對蘇以言說的,她可以獨獨去會見來拜訪的女眷,但外男,雲鶴思忖片刻,不行,若是她一未及笄的小娘子,單獨去會外男,不僅傳出去多不好聽,他也不想自己身體能扛得住,卻讓她去會男客,不想允了這種事情發生。

蘇以言嘟嘴,將《楚辭章句》放在矮幾桌面上,清澈明珠誠懇的望著雲鶴,吟誦道,“心郁邑餘侘傺兮,又莫察餘之中情,申侘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心郁郁之憂思兮,獨永嘆乎增傷。茍餘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1】

雲鶴失笑,語氣緩緩哄著她,“沒說不讓你去,聽雲飛所言,我估摸著他二人之中有一野蠻人,我是怕他沖突了你,廳間後方放了一盞蘇繡描金山水屏風,你坐於後聽他二人所言,可好?”

蘇以言點頭似搗蒜一般,剛剛故意裝出來的悲愁在一剎那間就直接消失不見,忙露出笑來,“謝謝哥哥。”

雲鶴啞然一笑,將桌上那三枚銅錢收在腰間,又將剛剛塗畫的紙張揉來,然後才起身揶揄道,“表妹倒是將屈子之作印入心間,爛熟於心,使用得也嫻熟。”

蘇以言將已合上的書攤開,正巧在那一頁間,眉飛色舞道,“剛剛從哥哥珍藏中偷學的,不過尚且只過了腦,未過心。”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雲鶴準備啟步,意料之中卻有些咳嗽,蘇以言輕輕拍打著雲鶴的背,一溜去將桌上放著的囊袋拿上,拿出一顆藥,又去端了熱水來。

如今府上人手不多,阿杜阿沈四人留了三人去巡邏周遭,另一個守著門,府上就兩個丫頭兩個小廝,雲飛兼了管事的職,雲吉忙著給雲鶴熬藥,柏珠要負責吃食,就子星稍稍得空些,但都是哪兒缺人,往哪兒搬,也忙得腳不沾地。

她和雲鶴幾乎事事都得親力親為,但她卻很喜歡這種感覺,服侍著雲鶴吃了藥後,她又給雲鶴披上了鬥篷,才扶起雲鶴,聽他道,“走吧,表妹,一起去聽聽看是有什麽線索。”

雲鶴剛到正廳,那兩人已坐在下方凳子上了,看著斯文的讀書人未動茶水,另一人卻已端上茶,咕嚕咕嚕兩口了,又抓了一旁的茶點,雲鶴聽見那人似乎在教訓喝茶的那位,“弟弟,你也該習點禮,此間主人還未到。”

那人也沒有不耐煩,想是聽習慣了,他只邊吃著邊豎起耳朵聽著哥哥的話,咽下去後豪爽地哈哈一笑,“哥哥,為弟走了這麽久的路,不僅渴了還餓了,再說,這主人家上的茶自然便是該給客人喝的,等會我會向通判道謝的。況且,從馬狗官開始,便是屢屢吃著……哥哥你教我的,是什麽來著……哎喲!對了,吃閉門羹,然後咱兩又求到州上各官府,就沒一家願意開門聽我們言論受理此案的,甚至都說讓回縣上去。要是回去,那馬狗官……”

他憤然的話還沒說完,就見一舞象之年看上去文文弱弱卻矜貴的郎君由剛剛端上茶水的小廝扶著,他身上左佩小觽,右佩大觽、佩韘,緩緩慢行進來。

應該就是那年紀比自己還小不少的通判了。

漢子這話也直接咽進肚子裏了。

看上去清貴卻病殃殃的,他生怕聲音大些就將人驚了去。

他們的註意力都在面前病弱的雲鶴身上,自然沒註意著蘇以言已從後面偷偷溜了進去,雲飛輕輕扶著見雲鶴踏進來,對著他們毫不客氣般介紹,“這是我家郎君,也就是你們要找的通判,我家郎君大病未愈,身子不好,你們有啥線索,長話短說。”

那讀書人模樣的只拱手作揖禮,“在下省得。”

聽是聽說過,這是今科狀元郎,尚未及冠,卻三元及第,還是為百姓謀了福祉的雲相公的孫兒,年紀輕輕不似一般錦繡紈絝,早有作為,聞名在外,況且入仕不久已是官家的寵臣,但這聞名不如一見帶給他的震撼來得大,在聽說他的時候是一回事,真正見著這開國後最年少的狀元郎,對方的學識不知比自己高了多少,樣貌也出眾,心裏再也忍不住冒出了一絲酸楚與妒忌。

但他很快壓了下去,對著雲鶴行了大禮,“在下在桐廬縣學教書,鄙姓羅,行長,名誼,字有聯,旁邊這位是舍弟,名交,字有系。通判您隨意稱呼在下與舍弟便是。”

雲鶴未依著他二人行官禮,微微蹲下虛虛扶了扶他二人,後待二人站起身子來又對著行了文人禮,“兩位仁兄,請坐。”

羅誼見雲鶴的態度竟然如此親切親民,沒有絲毫的官威,他接替了雲飛,上前去扶著雲鶴往上座去,待雲鶴坐下後,他才道,“通判,在下和舍弟冒昧前來,不知您尚在病中,實屬打擾,望通判您見諒,我二人於此事上實屬走投無路,州府上的各大衙門在下和舍弟都上投過了,這是在下寫的訴狀,通判請過目。”

雲鶴接過,並未打開,便直接問,“可是桐廬縣中劉大郎家中兩個小娘子失蹤一事?”

羅誼吃驚道,“通判您,”老字沒說出來,他轉了個音,“您還未翻開在下的訴狀,您竟然都知道了?”

雲鶴頷首,眼神一轉,緩緩說,“劉大郎家的小娘子已找回了一個。”

羅交更為吃驚了,他眼中的情緒翻滾,話語也透露是激動來,“通判,您老是如何知道的?還有就是已經找回來的是劉家大的小娘子還是劉二小娘子?”

“聽劉大郎說,找回來的是大的那位,但還在昏迷中,生命無礙。”他停頓片刻,觀察著面前二人的面部表情,見到羅誼臉上隱隱露出欣忭,羅交臉上卻哀慟起來,雲鶴淺淺飲了一小口茶,才不緊不慢問,“敢問,你二人與劉家是何關系?”

羅誼反應過來,又對著雲鶴拱了拱手,“在下與舍弟想求娶劉家兩位小娘子,故而。”

雲鶴了然,將茶杯放在桌上,輕輕咳嗽兩聲,才慢條斯理打開訴狀,幾眼掃過,並沒有什麽好用的信息,他只好將其關上,直接問道,“不知你二人所知的線索……可否詳細告知於本官。”

羅誼道,“自然,弟弟你說。”

羅交聽見哥哥吩咐,將心中猶如波濤一般無限翻湧而來t的情緒通通壓下去,低著頭狠狠道,“通判,您老既然知道了這個案子,自然也知道了桐廬縣上的知縣馬本才,馬狗官。”

雲鶴玉一般的手指輕輕轉著手腕上的陰陽環,雙玉相撞,不免發出聲音,“嗯,本官已勒令他詳查此案。”

外面天色又沈下來,做了陰天,柔風也變化為烈風,開始迎著杉木門框呼嘯而過。

羅交皺了皺眉,“通判,究竟是什麽時候?”

得到雲鶴的回答後,他才知曉,恰好在雲鶴到桐廬歇腳的時候,知曉此事時,他二人腳已踏上了往建德縣而來的陸路。

他與兄長皆是節儉,只帶了五吊錢在身上,因為水路是逆水所行,故而船只費用高昂,他二人又將餘下的錢財都存起來,用作之後娶妻所用彩禮,乘不起昂貴的船只,也坐不了馬車,只租了一輛驢車,緩慢往睦洲的治所——建德縣而來。

在建德縣上尋訪了幾天,卻沒有一間府衙願意受理,他二人在街中小鋪吃著包子時,就聽隔壁桌上的說——

朝廷調了一個新的通判來了睦洲,聽說再過一日就到了。

另一人感嘆一句,早就聽說了我們這又換了一個通判,但是你是如何知曉通判什麽時候到?

那人只擺擺手,大聲說話,語氣裏充滿了自豪,他喝了一口白粥,險些將粥粒噴得到處都是,“這你就不知了吧,我家娘子的兄弟在衙門前當差,昨日他歸家時對我們說的。”

“切,”另一人笑笑罵罵,兩人喝完粥便離去了。

他二人這才決定,再來雲鶴這裏碰碰壁,他二人先前在通判的治所等著,等了幾天,一直關門閉戶,還是過路巡邏的小吏,見著他二人許多次了,上前來搭了話。

這才聽他們說尋通判,又給他二人指了指路,說,通判還未上任,這府衙自然不會開門,通判府邸在三角街末,以前的宋舉人的府邸。

這才找上了雲鶴。

羅交立馬跪了下去,雲鶴不想受這樣的大禮,他握著陰陽環的手松了松,撐在椅子扶手上,準備起身去扶人,但他起了身,他虛虛扶著羅交,羅交卻不起來,“通判,我羅二求您,一定要把另一個小娘子找回來,我求您,您老將劉小娘子找回來,就普如同羅二的在生父母。”

羅誼也跪了下去,也做同樣姿態,“在下求通判給做主。”

雲鶴嘆息一口。

“你二人,趕快給本官起來,”見二人只作充耳不聞裝聾作啞之態,他冷了冷臉,面色如同外面的天色一般沈沈凝重,眉宇間也帶了冷意,聲音帶著威煞,“趕緊給本官起來。”

羅誼微微擡眼,只見得雲鶴他臉色變化,發了官威,這才扶著自己弟弟起來,羅交起來,已經泣不成聲說,“線索,我知道的線索便是,她們兩姐妹之前一直以賣刺繡為生,我在她們攤位之旁擺攤賣綠豆為生,但是,一個月前,她們二人便未再來擺過,我在街邊等著遇她二人,但,一直未出現,直到二旬前的一日,我總算是守著她們回家的必經之路上,見著她們,問她們去了哪兒?她們也支支吾吾,一直搖頭——”

“然後,我便是住了口,只問她二人在哪兒做事?她二人也搖頭,我看她二人那模樣像是不知道,我又換了個問題,問她二人在做何事?這時,大小娘子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回答我了,說她二人在替貴人刺繡,至於貴人是誰,她們在哪兒刺繡,”

羅交聲音突然變大,“結果還真是!她說這些她二人通通不知道,但是,工錢高,每繡一頁,就有一錠一兩的銀子,所以她和妹妹繡到現在才出門回家。”

“我又問,繡的啥?她二人又搖頭,二小娘子說,不識字,不知道是什麽,我心下只泛起一陣陣不詳來,問她們明日還去嗎?大小娘子回答說,明日不去了,貴人說,五日後再去。”

羅交臉上露出懊悔神色來,“我聽她二人說明日不去,當即便將那份不安給拋之腦後了,只對著她二人說,明日我與哥哥,去你家拜訪。說完,我見她二人點頭臉紅,我也紅了臉就往自己家裏去了。”

“通判,我第二日便和哥哥去了劉家,我和哥哥說,她們不識字,哥哥是在縣學上教書,自然拿了筆,打算教她二人。但劉二小娘子卻要我去教她,我這字,似狗爬一般,我就說,等我回去練練再教予她,哥哥就在院子裏教了劉大小娘子識一些簡單的字,直到五日後,她二人去了,便再也沒消息了。”

羅交落下淚來,他用衣擺抹了抹眼淚,又擡起頭對著雲鶴說,“那日,若我阻止了她們兩,是不是就不會失蹤了。”

雲鶴搖搖頭,“這不怪你,待劉大小娘子醒來便知道事情起端了。”

羅誼拍了拍羅交的肩膀,安慰他道,“弟弟,我早便同你說了,這事真不怪你,你莫難過。”

雲鶴聽完羅交的話,將刺繡與那個用蠟燭封口的紙團子聯系起來——心內浮現出早已出現的一個匪夷所思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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