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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雨日 笑語之間暗藏玄機,瓢潑之中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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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雨日 笑語之間暗藏玄機,瓢潑之中相伴……

蔡豐下值後找到雲家兩位官人, 一番吞吞吐吐有話不方便說的樣子,誰知,雲堅竟然拿是否自己有了不是來堵他, 當即,他便是只能將話吞回去, 然後對著比自己小了快兩輪的後生賠笑。

說完, 才見著蕭相在後面。

他心裏一驚, 分明蕭相是最先踏出紫宸殿門的。

官員下朝在踏出紫宸殿前也是有秩序的, 官品人品大的先走,所以他分明見著蕭相早出了門, 後背不禁冷汗津津。見雲堅雲密對著後面人行禮,他才僵硬地扭轉身子,對著蕭術行了禮。

他聽見雲堅一句不知起何的問話, 像是在幫著自己問。

“蕭相公, 怎麽過了時辰才從殿中出來?”

蕭術呵呵笑道,“官家於偏殿有召,臣也是不得不從啊。”說完又狀似不經意地斜著眼睛瞟了一眼蔡豐,笑容不變,“右贍, 可要一同?兩位賢侄,老夫便先走一步了。”

這句賢侄實是欺辱了人。

雲密臉上的笑本就不真切,當即臉色一沈,便要發作, 雲堅拱了拱手, 又提了右手請他二人先行,親熱地道,“兩位臺席, 還請慢走。”

待人完全消失在視野之間,雲堅才拉著哥哥往外走去,走到自家候著的轎攆之前,雲密才大不咧地啐了一口,“這蛇鼠二人,他倆也配這稱呼?臉大如盤,真能受得?”

雲堅只笑笑,安撫語氣道,“兄長,息怒。”

在去各部歸屬的衙門前還能再同一段路,上了青轎後,兩兄弟才撩起透著紗窗,隔空而言,雲密嘆息一聲,“這睦州的差使又臟又累,誰不知道那睦州官員十有八九都是蕭黨,官家到底做何想法,竟把鶴兒一個人派去。”

雲堅只安慰他,“兄長放心,鶴兒是個胸懷帷幄的。”

雲堅一副淡然的模樣,將雲密激得多說了不少,雲密只唉聲嘆氣,表情沈重,急急道:“鶴兒他若真在睦州出了事,那我們又該如何向正在陜西對敵的兄長交待啊?嫂子又多病,不輕易出院子的,何況鶴兒還是兄長的獨子,倘若......"他說到這,像是哽咽住了一般,又娓娓道:"我最近忙於禮部案牘之中,夜不歸家,竟不知道鶴兒還未到任,剛在殿中聽弟所言,他所在船可是遇上了水匪?現如今,人還沒有音信。蕭術這廝倒是恬不知恥地賊喊捉賊,水匪?那繁華富庶之地,官府對匪患早已趕盡殺絕,又是從何而來的水匪,不就是他下屬派遣的?我那侄兒,如今還不知在何處?”言畢,他又晃晃頭,冷靜道,“這事,萬萬不能給父親母親知道,父親好不容易才從那位置上退下來,終老林泉,母親也已年邁,又疼愛鶴兒。”

他又傷懷又氣急,甚至還言,“我現在要進宮面見官家,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雲堅見他如此傷懷又如此急切,也不得瞞他了,叫停青轎,將兄長引下來。

雲密下轎後,不明白自己弟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急切萬分,克制著對蕭家的怨念,背在後方的雙手極力想撇開雲堅的手,想循著路往宮裏走去,踱步了片刻,待雲堅出了聲。

過了一會,他臉色已大好,揚了揚手,示意轎攆不必跟隨於他,帶著隨侍擡腳笑著往禮部衙門去了。

兩盞茶後後,蔡豐也踏進了那個立著兩尊大石獅子的,牌匾上刻著蕭府字樣莊嚴沈厚的府邸。

他一踏進門,就瞧見一個戴著冠帽,衣著樸素,只衣上繡著的萬獸紋樣偶爾凸現的郎君迎了上來,仿佛早便在抱廈處等著,前來的郎君很是講理,先對著自己父親行了禮,又喊道,“蔡世叔,侄兒許久沒見您了。”

這人是蕭術的大兒子,蕭成。

蕭術背著手走在前方,招待客人的活就落在蕭成身上了,蔡豐笑道,“自定賢侄,今日老夫在朝堂之間未見著t你,可是身子不適,告病了?”

“蒙世叔掛念,小侄身子今日已大好,世叔你在戶部任職,可知歷來戶部吏部最為事多,小侄難得能偷得半日閑。”他狡黠一笑,又對著蔡豐道,“聽聞歸本兄去了兩浙路,可是?”

蔡豐的二孫兒,蔡易,字歸本。

蔡豐臉上微微露出驚恐之色來,但他怎麽能在小輩面前失了分寸,趕緊垂下眼簾,將眼中的情緒盡數散去,呵呵笑道,“真是瞞不過賢侄啊,老家傳書,易兒他伯公身體沈屙,快要去了,可你看老夫哪裏有閑暇時間,回不去便叫易兒替老夫走上這一趟,他不過是回趟老家。”

蕭成眼珠子左右晃動片刻,擡眼只露出一副了然神色,對著蔡豐點了兩下頭,“原來如此。”

他見父親已半只腳踏進了正廳,他提快腳步往前走去,用右手招呼蔡豐步伐加快,邊走便笑著說,語氣中不帶一絲恭敬,“世叔,有什麽事大家商量著一起弄,莫因為世叔你一時的自作聰明,毀了已布好局的大半的棋,到時候,棋子也會被丟棄的,況且,世叔你要知道,天大的事落下來,還有父親和我頂在前面呢。”

醉夢樓中。

蘇以言於心中冷笑一聲。果然,這麽快便開始自找借口,這是見她蠢笨不設防便決定從她這裏下手,討好於她了?

她順勢將洪氏拉著的那只手的綠色繡粉荷的紗袖挽上去半截,手腕露出來的同時,那對頂級品色的玉鐲子也現了身,她將玉鐲往回帶了帶,不好意思地對著洪氏笑了笑,然後嬌羞地低下頭,“莫不是洪娘子見妾手上戴著的這兩只玉鐲子的品色不好?可是這對鐲子,這對鐲子......”她適時住了嘴。

洪氏見她嬌羞模樣,怔住片刻,手上往她腕上套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又見其手腕上玉鐲不知比自己拿出來的這個好了多少,當即落了面子,將玉鐲收回盒子裏去,對著進來的丫頭使了個眼色,等丫頭下去後,

才帶著歉意言語殷殷討好道,“哎呀,竟是妾身考慮不周了,妾身眼皮子淺,小娘子身邊的東西物件自然是頂好的,”她又將蘇以言賽雪一般的手像捧寶似的抓起,“瞧瞧,那京府真養人啊,小娘子手如柔荑,這對玉鐲子,竟看不出是何玉所制,妾身只能見這成色是頂好的,放在這睦州地界,恐怕是找不出一只來。”

洪珠從前總以為自己穿戴皆是頂好的,那支玉鐲子她三天兩頭地央求洪氏,很久了,洪氏都未能給她,幾番推脫下來便說是給她留著作嫁妝,如今卻要拿來送給別人,她臉一下子就拉下來,陰森森看著蘇以言。

但蘇以言卻當作沒看見似的,將藕臂高高擡起,輕輕晃動,玉石碰撞,玎珰琤琤之聲在安靜的小間裏尤為動耳。

蘇以言搖晃著炫耀了許久,像是累了,才這眨了眨眼睛抿了抿朱唇道,“洪娘子真真是好眼力,這是妾表哥所蹭,妾戴在手上不少時日了,可妾也才知不久,原來這對玉鐲子是宮裏那位賞下來的。”

她這一番話出口,收獲的盡是恭維奉承之語。

鄧氏是個實心眼的,她出身比不過洪氏,夫郎也比不過她的,如今見洪氏贈送出玉鐲去討好她,自己則是暗暗後悔什麽也沒準備,但見蘇以言沒收,洪氏吃了個閉門羹,她不動聲色地撇了撇嘴,在心裏笑出了聲,又見蘇以言還炫耀起了自己身上的玉鐲,她便是知道,光物件上的東西她們的哪兒能和京府丞相府上的比,她正考慮之後應該拿什麽去討好蘇以言,就見洪氏口若懸河吹捧著蘇以言得高高在上,自己也不甘心落於她後。

知州夫人很少出門走動,也不受她們的拜帖,自然她們這些婦人與知州夫人交情少,上任通判的夫人又有個屠夫娘家,言語粗鄙。

現在來了個這樣好把握。一眼便能看透的小娘子,討好她,讓她回去對著通判吹吹風,讓自己夫郎在官場上路途通坦一些,不求升官,只求這新來的通判勿要刁難於自己夫君,這就是她前來的目的。

她也忙搶過蘇以言的話頭,“通判與小娘子感情甚篤,真是羨煞妾身們這些旁人了。”

蘇以言眼睛亮如晨星,聽鄧氏這樣說,忙點頭,眉眼彎彎,笑如三月艷桃一般,將後面的子星看得有些傻眼,她不知道自己家小娘子這是受什麽刺激了,怎麽突地性情大變,但她也沒表現出來。

“那可不是,”她滾圓的眼眸裏盡數是對雲鶴的崇拜,甚至還愈發演得更為誇張了些,“表哥對我是真真是極好的。”

話說到這,她只像沈浸了自己的世界一般,不再開口說話了,是時候給她們幾人留下足夠的浮想餘地了。

洪氏想起剛蘇以言所說遇上水匪一事,巴巴地擡起話頭,“待回去妾身便給自家官人說說,這好好的繁華睦州地界,一向治理嚴苛,何日竟出了水匪?不妨讓衙門派人前去,將水匪一窩端了,讓睦州的老百姓安心呢。”

蘇以言心中一跳,果然,這水匪,不能說是匪,就是誰人故意而為的,目的是沖著來睦州上任的雲鶴而來,索幸雲鶴狡兔三窟一般計策,不然早落在了他們手裏,究竟是誰派遣的?是蕭家做主?還是地方官員害怕這通判來查出什麽,從而害怕出此下計?況且這洪氏這樣說,莫不是在試探她,抑或是賊喊捉賊的老把戲?

她神色激動,仿佛提起水匪她還有所畏懼一般,接過子星遞來的茶水,她咽下一口水,又是那乖俏模樣,見眾人目光都在她身上,才張開小嘴,狀作神秘說,

“那真是多謝洪娘子了,表哥同妾說,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通稟葉知州此事呢,他說,這可是為民除害的大功德呢,若事成,他會稟報官家,讓官家為睦州地界的官員封賞呢。說不定,官家一喜,表哥便會調任回京了。”

她言語中的美好期待被洪氏鄙夷,但她微微擡眼將周遭人的反應掃了一遍,那鄧氏見洪氏這樣說了,也不甘心落後,她搶過蘇以言的話,急匆匆道,“是呢,這睦州地界竟然出來匪患,趕明日妾身便叫我家官人也同去剿匪,”

她停了停。

有些難以啟齒地說,“到時候,還望小娘子同通判說,在官家面前務必多多替妾身夫君美言幾句。”

說罷,她像是徹底抹下了面子,又喊道,“小娘子,”她直直看著蘇以言,大有她不點頭誓不罷休之勢。

普通品級的官員別說能面見官家了,就是奏疏之類的也很少會被呈遞上去,一般兩府大臣都只會先將這些地方,一般是以路州府為準的領頭官員上傳來的普通奏件迅速料理了,遇見棘手的大事再轉呈皇帝,皇帝平日裏偶爾罷朝,就待著他新建的宮殿中,除卻朝中大事,幾乎是放權給了兩府三司,而,再往下品級官員的,奏章,便是更見不著天顏了。

正巧,蘇以言還未答話,傳來急切的兩聲敲門聲,雲飛在外喊,“子星,小娘子可用好膳了,郎君醉了,叫小娘子和他歸家呢。”

子星看向蘇以言,用眼神詢問她,蘇以言點點頭,她才走過去打開門,蘇以言柔柔弱弱地站起身子,向屋子裏的人行了福禮,臉上盡是笑意,“娘子們,多謝你們今日與妾作陪,表哥已醉,妾須得照料他,妾先告退。”

那鄧氏還在追問著,“小娘子,這事就拜托你了。”

待子星將鬥篷披在她身上後,她才踏出門去,子星往日裏都在雲家服侍,哪兒見過這種人,在她耳邊悄聲嘀咕道,“這都是些什麽人呢,就仗著小娘子你年紀小。”

蘇以言擡頭只見著站在廊中的雲飛,並不見雲鶴,她臉上露出疑惑來,雲飛解釋道,“郎君在外面馬車上,他醉了。”

蘇以言本以為雲鶴醉了只是借口,聽雲飛這樣說,她也顧不得許多,步子有些快了,下著樓梯問,“表哥身體,怎麽喝得酒?”

和雲鶴單獨相處了快一個月,她將平日裏雲鶴冷著臉訓人時的語氣學到了,雲飛一驚,又很快反應了過來立馬委屈道,“小娘子,你這就冤枉我了,你知道的,郎君做了決定的事,怎麽是小的能改變的?小的還望小娘子幫忙勸勸呢,勸郎君顧惜身子。”

蘇以言也知道雲鶴決定的事怎麽會改?她只是有些氣惱,惱他不註意自己的身子,之前吹吹風就快要倒了一般的身子,還是她將將把t他扶住才看見他站立著,不然她感覺雲鶴若真落在地上,下一步便要仙去了。

她更惱那些在地方上無法無天作為的官員。

可轉念一想,莫不是這睦洲的官員實難晃弄,致使雲鶴不得不喝這酒?

她皺了皺秀氣的眉頭,臉上的神色也嚴肅起來,腳步加快,匆匆趕到了酒樓外停靠的一輛青布馬車外。

馬車外首尾一共站著的還是那四個相熟的侍衛,見她來,對著她行禮,她微頷首以示。

雲飛搬來馬凳,子星扶著她,她迫不及待便踏上馬車。

蘇以言未等人來,便自己掀開了簾子,馬車內光線昏暗,都已經立夏了,但雲飛還是給雲鶴準備了暖手的,她還未進去就見雲鶴已斜靠在馬車內壁,那雙平日裏如懸珠般的眸子也緊緊閉上,看上去已是沈沈睡去。

她將簾子放下來,小心翼翼地理了理因疾步有些散亂的衫裙,悄悄坐在雲鶴身邊,又才擡眼看他。

這是第二次她見著雲鶴成眠,前一次是因她而病那次她去探望生病的他,正巧他未醒來,便伴著姜氏說了會話。

天色突地變陰沈了,起風了,將簾子吹得東扭西拐。

蘇以言從紗窗往外瞧了瞧,正巧看見周遭的小販做鳥獸散開來忙提起東西邊跑邊吆喝,又招呼著相熟悉的人,大喊著,“快下雨了,收攤子咯。”

天氣真的差,如同去年京府天氣一般,一場雪從秋落到春,這一場雪不知毀了多少屋舍,還讓邊境西夏有機可乘。

她那日推測出朝堂邊境之事緊急,因她在難民堆裏見著了那加急馬匹,但她卻一直不知到底有多緊急,直到雲鞏被派往陜西,去抵禦敵軍。

她在來睦州的路上與雲鶴交談中得知,邊境情況已十萬火急,若不是至此,以官家用人規律來看,定不會讓雲鞏前去陜西。

蘇以言嘆了口氣,又要下雨了,她也在心中喃喃,隨即解了鬥篷,直往雲鶴身上蓋去。

剛還呼吸平平的人剎那之間便醒了。

他擡手略略擋了,反手便將蘇以言提著鬥篷的手輕輕握住,往蘇以言面上推著,聲音不似平日裏那般溫和,帶著醉意,“表妹,我不冷,你自己穿好便是了。”

他緩了緩,未待蘇以言接話,將鬥篷接過,問,“你的眼睛怎麽是紅的?何人惹你哭了?”

蘇以言見他眼中還餘下清明,倒也不是特別像是那完全醉酒的人,眉眼間的擔憂神色還未褪去,她不回答雲鶴的話,只嗔怪道,“哥哥身子,怎能飲酒?”

雲鶴將她的鬥篷帶子系上後,眼中帶著笑意打量她,他見她眼中暗含的惴惴不安,這一個月他二人朝夕相處,他知這表妹性子,與在京府裏表現的完全不同,原本悶悶的心口劃過一絲暖流,“表妹這可是......擔心於我,”

他話音一轉,眼中的醉意也不覆存在,咳嗽兩聲,見蘇以言擡手替他捶背,他才道,“不妨事不妨事,表妹不必憂心,只小酌了兩口。”

蘇以言見他身子虛弱,扶著他喝下了兩口雲飛從外間鋪子上買來的醒酒湯,又不免念叨他,“表哥自知體弱,自持為己,那幫貪蠹糊弄過去尚可,何故要拿自己身子開玩笑?當時登科,官家賜酒,不得不飲,可為何到了這地界,還要受他人逼迫飲酒不成?”

“受表妹教誨,下次鶴定改之。”雲鶴擡手,作了揖禮,言語間不自覺透出喜悅來。

蘇以言也捏了捏嗓子,“既然表哥如此說來,若下次見著不改應當如何?”

雲鶴淡淡一笑,揶揄道,“不妨稟明祖父,奏請家法?”

雲鶴說完也意識到自己過來,見蘇以言臉變得通紅,立馬轉移了話題,“表妹,可在那呂簽判和趙節判閨闥那兒......”似乎是想到什麽,他覆道,“看表妹此番模樣,可是在她們之間混得風生水起?”

蘇以言點頭,她臉上的餘熱未褪幹凈,但她不像是在雲家那般,總愛低著頭不言語,雲鶴只覺這一趟很值得,雖是危險,卻使她恢覆了本性。

若說先前的她如同籠中之鳥,網中之魚一般困苦乏味,那麽現在的她便如同鳥上青天,魚入大海一般愜意自在。

他見她抿了抿唇,似乎要開口了,坐端正後,微微將耳朵側向於她,意思是他已洗耳恭聽了,她開心地說,“七哥哥,我在她們面前扮豬吃老虎呢。”

“哦?”雲鶴將身子又側了一些,“鶴願聞其詳。”

待蘇以言和他說過後,雲鶴道,“表妹同我可真是心有靈犀,”他暢快笑了一聲。

但隨即又冷了冷臉,擺出長輩的架勢,“泣傷肝肺,表妹,萬不可再因他人而泣傷自己的身子。”

又接著道,“我這副病弱得不能自理的模樣也是裝給他們看的,素日裏,眾人皆知,我因身體抱恙去道觀裏修養,我這副樣子,他們更不好對我下手了,自然,你待在我身邊也會更加平安。”

這會輪到蘇以言露腔了,她也學著雲鶴先前動作一般,甚至還多加了幾個字,“願聞表哥解其中詳情。”

“我如此體質,官家將我派來,就證明我身體雖是弱的,但卻是無恙的,否則在京的友人親人誰人不會勸官家收回旨意呢。”

“嗯。”蘇以言點點頭,托著腮,神色認真至極地望著雲鶴,眼中的依賴信任與崇拜讓雲鶴心臟之地漏了一拍,他呼吸一滯,閉了閉眼,不去看她的眼神,卻能感知著那股梅香隨著他閉上眼睛後愈發濃郁,幽幽之間盡數往他的腦子裏沖去,他睜開眼,雖還是如平日裏一般眼神平靜,說出的話卻暴露了他的心思。

本不用再繼續就這個話題解釋,他如此謹慎的人,竟又用著泠然如白玉撞山泉般的聲音又將剛剛的話意重覆了一遍,蘇以言面若桃花,眉目舒展開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還是一副認真神色聽他繼續說,“官家既然下了此等旨意,就證明我不可能會出現暴斃這樣的情形。”雲鶴將馬車中準備好的果子遞給蘇以言,“表妹,用些,想來與那些汙穢之人同席都用不下多少膳食,待回府,我差人再為你做些可好?”

蘇以言伸手接過雲鶴遞過來的果子,沖著他道了謝,咬了一口,吞下去後埋下頭沈默不語了。

她潔白的牙齒咬住紅潤唇瓣,淚花在眼眶裏打轉,等這眼淚像是包不住了,像是斷了線一般,她才抽抽泣泣說,“我只當哥哥是自己家的,除卻父母姐姐,外祖母外祖父,就屬哥哥你在我心中最重了,哥哥你今日在船邊咳嗽那幾聲,把我嚇壞了,我慌忙伸手將你扶住,我還以為,還以為。”她未說完,那點子堅強仿佛風消雲散了一般,她抓住雲鶴的袖子,“哥哥,你怎麽......?”

雲鶴見她突然哭了,一時間手足無措起來,他向來是個自己理事的人,一般都會等著事情結束或者完全做好籌謀再透露出來,他只能將她不停抽泣的背拍了拍,心裏充滿了愧疚,慢慢哄著她,“是我的不是,我未能考慮到表妹你的心情,下次我若有什麽決定,先告知表妹你可好?”

“你別哭了。”他心裏慌亂,他剛才說了哭泣傷身,隨即自己將蘇以言惹哭了,這是什麽理?

他望著她上上下下的肩,言語顯得無力起來。

雨落了下來,先是細雨,馬車的速度在加快,想是雲飛怕這雨下大後,無法前行。

不到一柱香的時間,雨勢變大,驟雨打落在車棚上發出驚鼓之聲,疾風將車簾吹得哐哐作響,隱約能看見外面的人的身影。

馬車突地攆著了一塊圓滾滾的鵝卵石,直直將馬車往側面而翻,幸而跟在馬車旁的戴著鬥笠的侍衛頭子是個熟悉馬性的,見馬兒開始狂躁,不受人控制,飛身上了馬車,搶了雲飛手上的韁繩,這才緩緩·將馬兒控制了下來,停在大路中間。

蘇以言剛答道“嗯”後,恍覺自己怎麽在雲鶴面前總是放肆,又猛覺自己突然也變得不講道理了,更加不想擡頭了,正在這時,車廂往右偏去,她“啊”了一聲,抓住雲鶴袖子的手還未松開,就將坐得端正的雲鶴身形拉歪了,身子也往雲鶴那邊倒去,雲鶴伸手將她拉著,往懷裏帶。

她隱隱聽見雲鶴悶哼了一聲,大概是她撞過來的時候讓雲鶴與車廂之間磕碰到了。

剛瓷盤裏的果子也散落一地,隨之亂濺的還有剛放在矮幾上的茶杯,茶水滾燙,直直掀了蓋子往二人這邊潑來t,雲鶴轉身,調整了位置,將她護在懷中,用並不寬厚的少年的背去擋那茶水。

她看見那滾燙的茶水潑過來,正想提醒雲鶴,就見雲鶴扭轉了身子,蘇以言此刻已無法思考了,她的臉緊緊貼在雲鶴胸膛之上,隔著薄薄的夏衣,她感知到他的胸中似乎有什麽在急急跳動著,也能感到那股溫度,她鼻尖上全是那股春雨後綠竹的味道,那胸膛與她平日裏可以觸碰到的他的手上的溫度不一,是滾燙的,燙得她啞了嗓子,剛還未完全止住的眼淚又滑落下來,將雲鶴胸前的衣襟打濕一片。

從蘇家倒臺這些日子以來,她見過不少人性,有那貪得無厭的看牢小吏,也有那伺機報覆的上官,她通通記得,甚至連他們臉上那黡上黑須是如何長的,有幾根她都記得。

但她現在想記得,在她身上,大事上想護著她的是雲家老相公,小事上總護著她的是雲家雲少寧,他的好意,就算是懷疑她身份,也未對她惡語相加,甚至護著她,她忍不住鼻子那一酸。

雲鶴倒還未來得及顧上自己的傷,感知到衣襟濕了,他低下頭,只見她頭上的發旋,和在隨著金色蝴蝶擺動的碎發,但見她肩膀仍在一抽一抽地,像是在自己懷裏哭得更加厲害了,他忙將蘇以言扶著坐端正,又迅速將手縮回去,才小心翼翼問,“表妹,鶴冒犯,可是受傷了?”

蘇以言只搖頭,斷斷續續說,“少寧哥哥,先看看你的傷口,我.....我......你替我擋了那茶水,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很是感動。”後面的話聲如蚊蠅,在風雨聲中夾雜的細微聲,雲鶴自然是沒聽見的。

雲鶴雖背部不適,但他見蘇以言眼淚止住了,拿出袖子裏的錦帕,手握著,將手從紗窗處伸出,接了這漫天的瓢潑雨珠,待帕子潤濕後,他擰了擰,微微俯身,為她擦臉,溫聲道,“臉都花了。”

外面的風雨打在雲飛臉上,將他迷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他配合著侍衛頭子將馬車拉到路旁賣酒店家支起的雨棚前,與稍微小點了,他努力將聲音吼大,便於在此等情形下將情況傳達給郎君聽,他正在外面吼著問,“郎君,你和小娘子還好嗎?馬兒如今發了狂,如何也用不得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周遭關門閉戶,像是在躲避此狂暴風雨。

剛好將蘇以言的臉擦好後,他才起身,掀開簾子,碩大的雨滴打在他臉上,他出聲問,“車上可備有紙傘?”

雲飛搖頭,但目前天色已沈,昏暗無比,像被人刷上了餘墨,他回憶著說,“這馬車是葉知州準備的,小的在上車前仔仔細細查看了,只有這兩件蓑衣,沒有紙傘。”

他伸出手,接過,然後對著外面的人吩咐道,“看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下來,雲飛,距離宅子還有多遠?”

“不遠了,若是人行,怕少要一盞茶時間,多要兩盞茶。”

雲鶴當機立斷便將這蓑衣遞給了侍衛,“阿杜,你或者尋兩個腳程快的,從府上拉輛馬車過來。”

阿杜,是侍衛頭子的名字。

阿杜唱了個諾。

接過蓑衣,招手,點了後面的兩個人,低聲交待了一會,才對著雲鶴拱手,“郎君,要下車躲躲這大雨嗎?”

雲鶴見著馬車上的蘇以言,搖了頭,吩咐說,“你們四人自行去一旁的雨棚子裏避雨,未有紙傘,我和表妹在車廂之中躲著就好。”

那阿杜就仿若未聞一般,雲飛跑到棚子裏,將衣服上的水擰了擰,才發現,密密麻麻的雨幕中隱約之間還有人立在馬車外守著,他扭頭問旁也在擰水的侍衛,“阿沈,你們頭兒,就是阿杜他怎麽不進來躲躲?”

“頭兒說叫我來躲著,另兩個兄弟又跑回去取馬車了,他怕出意外,守在郎君身邊比較安心,”名叫阿沈的侍衛呵呵笑著,又繼續解釋,“其實我覺得在此地界應該不會再出意外了,但頭兒小心謹慎,等會我出去換他。”

“再出意外?”雲飛將頭巾上的水也擰了擰,然後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用來招待客人的椅子上,這句話剛說完——“你們也遇見水匪了?”

他就尖叫一聲捂著屁股‘砰’地從椅子上立起來,眼睛裏轉出淚花來,惹得子星發了笑,問,“你這是怎麽了?一驚一乍的。”

“什麽東西叮著我了,”他罵罵咧咧回答後,又打算彎下腰去仔細看這叮著他的東西是什麽?還沒看清,變故就發生在這事一瞬間。

刀劍相撞錚鳴之聲在雨伴著雞不安慰地鳴叫聲,狗不停地吠叫聲中響起。

雲飛還未反應過來,一旁的阿沈已經敏銳察覺情況不對,拿上擱在一旁的刀迅步飛身出去,留下一句,“你們兩先走。”

雲飛睜大眼睛,辨認著在這大雨間,確有人在相互毆鬥著,他心一慌,也顧不上自己屁股上的疼痛,只沖出棚子見著那前不久才發過狂現如今失去了束縛,離他們越來越遠的馬車,喊道,“郎君——”

雲鶴雖想過在睦州地界是否安全一事,但他實在不察,此背後安排事情一人竟膽大如牛。

是有何人再給他撐腰。

若不是他們貪墨的錢財太多,便是在政事之上與雲家為敵的人。

讓他能在大道之間劫殺朝廷命官,他腦子裏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突地將父親手下劉滔劉兵曹受傷一事聯系了起來,又憶起,水匪頭子旁確是有一個生得異常魁梧之人,他心裏暗暗想著或許正是同一批人。

在想這些東西的時候他也沒閑著,聽見遠處雞不尋常的叫聲,再聽見近處狗急切的狂吠,出於對未知禍事的朦朧實感,他心裏直覺不對,他握著蘇以言的手,涼如冬雪般的溫度將正對著書卷發神的蘇以言驚了一跳,蘇以言只聽見他突然問自己,“表妹,你可信我?”

蘇以言雙眸眨也不眨,一時也不知雲鶴問此話是何意,只怔怔點頭,為表決心,還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很相信表哥。”

雲鶴聲音急切,掀開紗窗,見阿杜果然守在旁邊,他聲音壓低,吩咐了兩句話後,便將被雨淋濕的臉用袖子擦了擦,蘇以言見他如今這樣,也是明白肯定有什麽大事會發生,雲鶴拉著她的手,“表妹,接下來我們從馬車右側過去,悄往一旁的院子去。”

蘇以言只楞楞回握住雲鶴的手,沖進雨裏,她看不清前路,只能用另一只手把住雲鶴的臂膀,跟著雲鶴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跑去,雨水順著臉旁落進她的嘴裏,她說的不是問句,而且用著很肯定的語氣,“表哥,可是有匪徒前來追殺於我們。”

雲鶴在前方,替她擋了大半風雨,聞言他作了答覆,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人群間傳來一般,蘇以言聽他好像是‘嗯’了一聲。

他感知到蘇以言拉著她臂膀的手漸漸乏力起來,只伸出手,將蘇以言的肩膀攬住,自己如今弓著身子替她擋雨,他有些微喘的聲音在蘇以言顱骨上方響起,蘇以言的心緩緩安定下來。

“表妹,得罪。”

蘇以言手又與在馬車上雲鶴攬住她一般無處安放了,只能將兩只手緊緊抱住他的腰,又將自己往他身上靠去,她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知之明,有些累了。

雲鶴對此沒有防備,這種感覺令他有些不自在,心跳有些失常地變快,於是短暫地楞了片刻,後又帶著她往前跑去。

雨幕驚起的塵土飛揚,路上泥濘濕潤,蘇以言那繡滿青荷的裙擺已被泥水弄得失去了本來的面目,不同之前那般純然潔白模樣,她看向雲鶴身上的泥點,在心裏狠狠唾罵了那些臟官。

又在雲鶴帶領下,她只用伸出腳,不用思考往哪兒踩的腦子裏掃數起今日醉夢樓酒宴之間,那幾個娘子的表情,那洪氏昭然若揭,看她拿模樣,只怕是想把她當猴耍,她翹起了唇角,在心內冷笑一聲,也不知是誰耍誰,就看她兩道行誰高了。

待到那廢棄小院,雲鶴回頭見後方沒人追上,松下一口氣來,急急將門推開,然後摟著蘇以言往屋內走去,他借著還未黑透的天光,見著蘇以言此刻是狼狽樣,心裏是又愧又悔,

原本以為為她恢覆本性,將她帶回故地,上一次水匪一事他事先早有準備,尚還能拉著她不疾不徐地逃脫,如今又累得她跟著自己在雨中奔逃,他忽地倒也覺得——讓她在京府裏做那個明光爍亮的小娘子更好。

“表妹,委屈了你。”

蘇以言正在將頭上微微濕潤t發髻取下,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先雲鶴借著天光觀察她,如今她也在看向他,雲鶴心中一緊,雖然他這樣說,但他並不想蘇以言後悔。

他在靜靜地等待蘇以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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