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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殺雞儆猴【六更合一】 明承徽接連承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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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殺雞儆猴【六更合一】 明承徽接連承寵……

“殿下想嘗嘗嗎?”明思仿佛沒看出來太子神色不悅, 裙擺輕旋,舉起竹著夾了一片蘿蔔入口,輕嚼慢咽, 笑顏不改,猶如品嘗無上的珍饈美味。

裴長淵看著她,俊臉已經黑了下來, 不難想到她這些天過的是什麽日子。

“殿下別看菘菜蘿蔔清淡, 但在西北軍中常常吃這些,即便有點葷腥, 混在偌大的鍋裏, 難以盡興, ”明思還在吃蘿蔔, 邊吃邊說也姿態優雅, “數九寒天,菘菜也吃不上,會被雪凍壞。”

“就是……”明思用竹著戳了下那碗米飯,苦惱道:“隔夜米飯有些硌牙, 不好吃。”

“別吃了。”裴長淵上前一步,寬厚的掌心握住了她的皓腕, 嗓音涼意透骨, “馮忠。”

候在門外的馮忠立刻進來,還不知發生了何事,就聽見太子冷聲說:“孤看你這個東宮總管的位置是待膩了。”

馮忠的心猛地一下提起,躬著身疾步走過去, 一瞧見桌上那菜,臉色頓時比蔫黃的菘菜葉子還難看,“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上一次見這種菜式馮忠已經忘記是哪年, 但它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風荷苑,尤其是明承徽的膳桌上。

“殿下恕罪,奴婢該死!”馮忠是東宮總管,即便後院之事都是由太子妃做主,他不便插手,但此刻他不能推脫,只能領下罪責。

範嬤嬤等人得知太子到來,急匆匆前來問安,卻正好瞧見這一幕,嚇得紛紛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枝頭的鳥雀聲。

“殿下勿惱,”明思擱下竹著,反手捏著他的衣袖晃了晃,“氣大傷身。”

裴長淵沒看她,而是指著地上跪著的小陶子,“你來說,這些膳食是怎麽回事?”

小陶子嚇得心都要從喉嚨眼跳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殿下明鑒,膳房見娘娘不得寵,三餐飲食日漸粗陋,奴婢與他們爭論,反被趕了出來,求殿下恕罪,奴婢無能!”

“孤不過幾日不曾進後院,是要反了天了?”裴長淵又擡眸睨向跪在門邊的範嬤嬤,“風荷苑的人呢?”

除去銀燭,才三個人,風荷苑屋內冷清,屋外雜亂,活像冷宮。

“回殿下,他們見殿下不來風荷苑,便輕慢娘娘,整日偷奸耍滑,盼著另謀高就,”範嬤嬤俯身磕了個頭,咽了口口水,“奴婢不曾伺候好娘娘,求殿下治罪!”

“你是有罪,孤讓你來伺候明承徽,你在母後跟前也是這樣當差嗎?”裴長淵哪會不知範嬤嬤有幾斤幾兩,能讓風荷苑造成這種局面,無非是範嬤嬤不想管,在觀望明思是否值得她追隨。

裴長淵親自給明思選的人,這般結果分明是打了他的臉,他擰著眉心,語氣威嚴冷酷,“既然伺候不好,那就別留在風荷苑了。”

“殿下饒命!”範嬤嬤這回是真怕了,渾身瑟瑟,連連磕頭,“奴婢知罪,奴婢往後再不敢犯,求殿下、娘娘饒恕!”

倘若真被太子遣走,她下半輩子就完了,惹惱了太子殿下,即便太子不殺她,她也一定會死在宮裏,此時此刻,範嬤嬤才知明承徽在太子殿下心中是何等份量,暗悔自個有眼不識泰山。

明思眼看著範嬤嬤把額頭磕紅,偏頭看向太子,“殿下,範嬤嬤也是初入東宮,與妾身一般耳聾目盲,怨不得她。”

裴長淵攥緊了明思的手腕,“孤給你安排個更妥帖的。”

範嬤嬤一聽這話,面色全失,險些癱軟在地。

明思卻不想趕走範嬤嬤,莞爾一笑,“謝殿下,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家母亦姓範,妾身覺得與範嬤嬤有緣。”

範嬤嬤沒想到明承徽竟會為她求情,十指陷入地毯中,咬緊了哆嗦的牙關,她好似看見了鬼門關就在眼前。

好半晌,裴長淵才松了口,“既然明承徽留你,孤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謝殿下寬恕,謝娘娘大恩大德,奴婢定誓死效忠,再不敢懶怠!”範嬤嬤宛如從閻王爺手底下搶回一條命,渾身卸力,頭抵在地上,久久擡不起來。

“馮忠,這兒交給你處理,”裴長淵拽著明思往外走,“隨孤回古拙堂。”

太子一走,滿屋子都是抽氣聲,冷汗打濕了馮忠後背的衣裳,被小太監扶起來時,他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太久沒見過殿下生怒,儲君威儀,鋒不可當,令人膽戰心驚。

可話說回來,這些人的確該死,馮忠看著桌上的菘菜蘿蔔,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太子妃可真會給他找事做!

“來人,速去吩咐前院膳房準備晚膳。”馮忠還得先讓明承徽吃上這頓晚膳,要不然他的帽子也要保不住。

“馮總管。”範嬤嬤被銀燭從地上扶起來,面如菜色。

“唉!”馮忠忍不住用拂塵指了指她,“糊塗啊!”

太子殿下何時為妃嬪指派過宮婢,這些日子雪災不斷,殿下政務繁忙,馮忠還想著風荷苑有範嬤嬤應當無礙,誰知道闖出這般大的禍事,險些連累了他。

“我……”範嬤嬤羞愧垂首,先皇後薨後,她日子過得太舒服,竟忘了自己有幾兩骨頭。

馮忠語重心長:“既然明承徽還肯留你,你便好好效忠。”

“是,再不敢了。”範嬤嬤劫後餘生,恨不得將自個這條命獻給明承徽,哪還敢有別的想法。

明思入宮後頭一次坐轎輦,還是太子儀仗,舒適穩當,坐墊上鋪著厚厚的白貂皮,她伸手摸了摸,這般品質,她還沒見過。

裴長淵見她還有心思看坐墊,胸中莫名憋著一口氣,話語間帶著點質問,“為何不與孤說?”

“妾身助人為樂,”明思嘴角噙著靈動而狡黠的笑意,毫不掩飾其小心思,“她們想看笑話,妾身就讓她們看個夠。”

裴長淵垂眸凝視著她,氣色倒還好,只是當真要瘦成竹竿了。

他向來知道宮中拜高踩低,但他是中宮嫡長子,自幼被立為太子,從未真正見過這一幕。

他把人弄進東宮,卻連飯都吃不飽,滑天下之大稽!

這讓裴長淵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煩悶。

明思沒來過古拙堂,東宮前院,是連太子妃也不能輕易踏足的地方,從前還能來送個點心什麽的,現下連點心也不讓送,後院妃嬪更是沒了借口。

院子裏種著幾株白梅,下了幾日雪,枝頭含苞待放,但最吸引人的還是那顆高大的榆樹,明思仰起頭看著已經光禿禿的枝葉說:“來年春上,還可以摘榆錢,殿下吃過榆錢餅嗎?”

她在西北住的院子裏就有一顆榆樹,廚房的嬤嬤年年都會來摘榆錢。

“吃樹?”裴長淵腳步微頓,順著她的視線擡頭,“怪不得衛軻春夏之際總盯著這棵樹瞧。”

明思不解,她只識得太子身邊的蔣陵。

蔣陵適時解釋道:“殿下慧眼,衛軻的確說過榆錢風味甚佳。”

衛軻就是個餓死鬼,只不過這裏是古拙堂,哪裏有人敢摘榆錢,不過是白白落了泥。

“既如此,明年你讓人來摘,做給孤嘗嘗。”裴長淵牽著明思入屋。

明思莞爾,“好呀。”

比起風荷苑的清冷,古拙堂便如那日閣樓上,暖風撲面而來,哪怕太子不在古拙堂,地龍依舊不歇。

兩人穿過一座座楠木書架,書房後竟藏著一個蓮湖,湖對面佇立著一棟三層閣樓,應當是太子寢居。

蓮湖兩側是抄手游廊,裴長淵卻帶著明思走了橫亙在湖面的九曲水廊,水廊上掛著一條條竹簾,垂下時冬可擋風夏可遮陽,懸起時既能賞景還可餵魚。

湖心亭擺了書案,軟榻,若是夏日,看書品茗,聽雨下棋,必是一番妙事。

冬日蓮花已謝,但游魚搖尾,兩人打橋廊上走過,一群群錦鯉便跟著游動,教明思目不轉睛。

裴長淵餘光瞧見,遂問:“好看?”

“風荷苑後院也有個小蓮池,就是沒有各色錦鯉。”宮裏頭規矩重,獨這魚兒在湖中肆無忌憚的游玩,瞧著爽心悅目。

“喜歡就讓馮忠給你安排。”不過是幾條魚。

明思來者不拒,“謝殿下賞賜,不過風荷苑的池面已被冰凍住。”

裴長淵說:“馮忠自會辦妥。”

穿過湖面,上了二樓,暖意透入四肢百骸,明思解開披風,小太監捧著t掛到木架上。

“過來,”裴長淵將明思冷冰冰的手摁進了盛著熱水的銅盆中,“手怎麽捂不熱?”

幾次見她,手總是涼的,蒼白似雪。

“妾身怕冷,一到冬日手腳皆涼,習慣了。”明思垂眸,兩人的手交纏著浸在熱水中,太子掌心寬大,襯得她的手小巧玲瓏,一掌就握住了她一雙手,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起了父親。

父親的手亦是如此寬厚溫暖,冬日時常將她的手納入掌心取暖,隔絕寒風,似火爐一般。

“想什麽?”裴長淵擡起手。

明思忙回神,拿過小太監捧著的巾帕給太子擦拭,“瞧殿下手中戴著的玉扳指好看。”

裴長淵收回手,“這是父皇所賜,好看也不能給你。”

“……”明思羞惱地嗔了太子一眼,“殿下當妾身是乞兒嘛,妾身可沒說要。”

這玉扳指她也戴不上呀。

“怎麽不是?”裴長淵眼簾低垂,“你才進來多久,已經問孤要了兩樣東西。”

榆錢與錦鯉。

“那可不是妾身要的,”明思擦幹凈自己手上的水珠,將巾帕放到托盤上,抵口耍賴,“都是殿下非得賞,妾身卻之不恭。”

“你這張嘴對著孤倒是能言會道,”裴長淵屈指刮了下她的唇畔,“怎麽還能叫人欺負?”

“才沒人欺負妾身……”明思話還沒說完,肚子卻咕嚕嚕叫了起來,她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捂著肚子神色訕訕。

裴長淵劍眉微挑,一臉促狹地看著她。

明思努了努唇,只得認輸,嬌聲求饒:“殿下,妾身好餓……”

裴長淵忍俊不禁,嘴角溢出一絲笑,吩咐道:“擺膳。”

蔣陵隨著送膳的小太監進來時,瞧見這一幕,止不住詫異,方才進門時殿下還一臉陰沈,這就雨過天晴了?明承徽真有幾分本事。

明思原以為會看見擺不下的珍饈,但桌上不過八道菜,數量上看著還不錯,可宮裏的菜色講究精致好看,每一道的量少,其中又以素菜居多,一點也不像太子的膳食,卻正合明思的胃口。

照規矩,太子用膳時她得站在一旁伺候布菜,但顯然她快餓暈了,也就顧不上所謂的規矩。

再者她也揣摩出兩分太子的意思,她餓得肚子咕咕叫,還裝模作樣地布菜,這也“太懂規矩”了,太子未必歡喜。

果然,她坐下大快朵頤,太子眉眼間更見愉悅,“慢點吃,沒人與你搶。”

“殿下這的膳食比大廚房的好吃,全是妾身愛吃的菜。”明思吃著飯,一雙星眸更亮了。

比起宮裏的山珍海味,古拙堂就像是清修之地,裴長淵頭次聽人說愛吃素菜,“孤習慣了茹素。”

“妾身為家母守孝三年,如今也多為食素。”不過古拙堂的素菜可不比大廚房的葷菜遜色,可見古拙堂庖廚技藝精湛。

為著同一個理由茹素,裴長淵語氣不免柔和兩分,“喜歡就多吃。”

明思彎唇淺笑:“謝殿下。”

見明思吃得香,裴長淵不知不覺多用了一碗飯,也沒少和妃嬪用膳,但後院妃嬪在他跟前別說大口吃飯,就是喝水也只沾沾杯壁,不敢發出一點動靜,戰戰兢兢地,他也難用得香。

處處在意規矩是顯得尊敬,卻也少了一絲趣味,像是提線木偶,看的多了,也就乏味。

明思緩解腹中饑餓,想起範嬤嬤的叮囑,動作便慢了下來,有一下沒一下的夾著菜。

裴長淵掀眸,“就吃飽了?”

喊著餓了,卻也沒吃多少。

明思擱下玉著,隱晦地說:“這是規矩。”

“什麽規矩?”裴長淵不常進後院,還真不知道她說什麽。

“就……妃嬪侍寢當日不能吃的過多,不雅觀。”明思聲若蚊蠅,太子可沒說要她侍寢,但她都來古拙堂了,總不能叫她回去吧,今夜不侍寢她也得侍寢。

裴長淵低笑了一聲,“女官教你的規矩沒見你學到多少,這種歪門邪道的規矩你學的倒透。”

這下明思可不依,美眸流轉露出些許委屈,“殿下,妾身哪兒規矩不好?”

美人嬌嗔,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攝人心魂。

裴長淵劍眉舒緩,也不回這話,只夾了一筷子炙羊肉到她碗中,“在東宮,孤說的話才是規矩,吃飽。”

瘦得如此纖弱,摸起來也硌手。

“妾身遵命。”明思本也沒吃飽,得了太子吩咐,敞開肚子繼續吃。

還是要得寵,就當為了五臟廟。

*

正賢堂。

太子妃從宜和郡主的房中出來,這幾日化雪天氣冷,郡主得了咳疾,她不免多關照幾分,到底是養在她膝下,出了差池不好看。

“娘娘,”白嬤嬤腳步匆匆走來,揮退宮婢,親自扶著太子妃回屋,壓低了聲音說:“太子殿下去了風荷苑,將明承徽帶去古拙堂了。”

“發生何事了?”太子妃秀眉微蹙,沒想到明思真能勾得太子去風荷苑。

白嬤嬤說:“似乎是飯菜粗劣,馮公公已經把風荷苑的人都拘了起來,還派人去了膳房。”

這幾日明思過的什麽日子太子妃最清楚,若沒她的示意,膳房也不敢這般敷衍,立時就明白了白嬤嬤的意思,“那些人嘴巴緊嗎?”

萬一太子查出是她在背後動手腳就不美了。

“娘娘放心,那些人的親眷都握在娘娘手中,保管他們不敢胡亂攀咬。”若是沒拿捏點把柄在手上,白嬤嬤也不敢用。

“那就好,若是他們忠心,事後給他們親眷補償些銀兩便是,”太子妃擡步邁過門檻,進了內室,“小瞧她了,能哄得殿下帶她去古拙堂。”

連她這個太子妃都沒在古拙堂過過夜,明思也配?

“前院乃殿下處理政務要地,她一個後院妃嬪本不該去,若叫皇後娘娘知曉,定然要不悅。”白嬤嬤挑揀太子妃愛聽的說。

“你讓人散出風去,殿下乃儲君,過於寵愛一個妃妾可不是好事,”太子妃在軟榻落座,擡眸望了眼桌上的茶盞,吩咐道:“天氣冷,明日給請安的妃嬪準備熱些的茶水。”

多年默契,白嬤嬤只一瞬就反應過來,“奴婢明白。”

*

屋內暖意如雲,明思褪去外衫、鞋襪,手持一杯溫酒,掀起珠簾,赤足邁入凈室。

雲霧繚繞,裴長淵泡在水中,朦朧身形倚在玉石築成的浴池旁,鳳眸半闔。

明思足尖踩在地衣上,無聲靠近,柔嫩纖手搭上太子硬朗肩頭,跪在他身後,遞出手中溫酒,“殿下可飲一杯?”

裴長淵沒回聲,仿若入睡。

素白如玉的手指輕躍,滑過清雋的鎖骨,結實的胸膛,水霧濡濕了指尖,就在即將貼近男人的心臟時,卻被一把攥住。

裴長淵掀開眼簾,眸色一片清明,“手不涼了。”

明思側過身對他笑,“殿下不喝嗎?”

“你餵孤。”裴長淵定定地看著她。

明思將酒杯遞到男人唇畔,可他卻一絲張嘴的意思也沒有。

裴長淵挑眉,眼裏不辨喜怒。

霧氣氤氳,明思面頰染上緋色,思忖片刻,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低頭含住了男人的唇。

薄唇輕啟,酒液滑入喉間,溫酒變得滾燙,在兩人唇\舌間來回引渡,黏膩的聲響誘人心顫。

裴長淵喉結微滾,腹部薄肌倏地繃緊,長臂勾住明思的纖腰一拽。

“嘩啦——”美人入池,驚起一陣漣漪,水滴迸濺,明思的薄衫沾了水貼在身上,窈窕身姿無所遁形。

熱水洶湧而來,幾乎將明思淹沒,驚呼聲被吞入腹中,掌心下是強勁有力的心跳,彼此炙熱的肌膚緊緊貼\合著,分不清誰的心跳更快一些。

明思足下無法使力,宛若隨波逐流,失重感撲面而來,她下意識擡手勾住了太子借力,驚慌之下沒輕沒重,指甲剮蹭過皮肉。

“嘖,”裴長淵身上一痛,輕哂了聲,單手掌著她的腰把她提到腿上坐著,“不會鳧水?”

身子稍稍擡高,明思可算是喘勻了這口氣,有些狼狽地說:“妾身長在西北,不曾學過。”

太子肩膀上,一條紅痕昭示著她的“罪行”,明思目光閃躲,誰讓太子忽然把她拽到池中,可不能怨她。

裴長淵使壞顛了一下腿,明思坐不穩,便向他撲了過來,男人在她耳尖輕咬,“愛妃這算不算謀害儲君?”

“殿下恕罪,妾身並非存心。”明思撐著手仰頭看他,面龐嫣紅,杏眸含著水霧,我見猶憐。

裴長淵勾了勾唇,擡手將她發間的玉簪取下,三千青絲一朝垂落。

兩人攪動池水,更叫霧氣升騰,烏發如綢緞一般鋪散在水中,宛如水妖現世,美得勾魂奪魄。

裴長淵眸子愈發深沈,屈起一條腿,膝蓋堪堪袒露水面。

“宿昔不梳頭,絲發披兩肩。”明思稍稍t後仰,側臉靠在太子膝頭,打濕的發絲披在身上,愈發襯得她冰肌玉骨,唇紅膚白,“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①

“瞧著是挺可憐,”裴長淵屈指捏著她小巧的下頜,原先的鵝蛋臉瘦得一掌可捧,“這幾日委屈了。”

“殿下覺得委屈,那妾身便不委屈。”明思羽睫微彎,熱烈而大膽地湊過去,紅唇輕覆,如同話本子裏夜半勾人的精怪。

東宮妃嬪哪一個不是循規蹈矩,何曾出過這般勾人又勾心的尤\物。

裴長淵再顧不得做君子,反客為主,撬開齒關,有力的臂膀緊緊箍著她纖弱的柳腰,仿佛要將她嵌入骨血。

“……殿下……輕些……”明思斷斷續續求饒。

“既有膽子招惹孤,那就受著。”男人的力氣不減反增,像是要生吞了她。

酒液令唇齒生香,喝了酒,池中熱氣一蒸,明思已有微醺之態,面容酡紅,恍如海棠醉日。

婀娜身姿隨水輕曳,欺霜塞雪的雙臂如菟絲子一般纏上男人。

池中漣漪一圈一圈散開,碰著池壁又退卻著,前浪打著後浪,後浪追著前浪,便沒個風平浪靜的時候。

一室生香,半夜旖旎……

待雲消雨散,池中水也臟得不能看了,明思嬌怯無力,只伸著添了點點紅痕的胳膊,迷蒙著眼瞧向太子,嚶嚀喚他:“殿下……”

裴長淵倒是精神煥發,彎腰將人從池中撈起來,拿過一旁寬大巾帕為她擦拭水珠,“能叫孤伺候,你是頭一個。”

明思眨著烏睫,乖順地倚在男人懷中,柔聲撒著嬌,“妾身腰酸。”

這話成功取悅了裴長淵,彎著嘴角將她打橫抱起,踏出凈室。

池中熱水漸漸冷卻,霧氣退散,薄衫孤零零地飄在水面,猶如被暴雨蹂\躪過的春芽,可憐極了。

回到床榻,明思還當能歇息,卻又被不知饜足的男人折騰一場。

月已西移,動靜可算小了下來,明思沒了睜眼的力氣,昏昏欲睡。

裴長淵俊朗的側臉覆著一層薄汗,臂膀摟明思入懷,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嗓音低沈性感,“往後再有這樣的事記得告狀。”

明思的手搭在他胸膛上,心跳聲觸手可及,她連眼也沒睜,嗓音啞得不成樣子,“妾身今日就是在告狀。”

她並不覺得這些小心機能瞞得過太子,還不如坦言。

沒有妃嬪敢這樣坦白,裴長淵垂眸,看了她水潤潤的粉唇半晌,又低首覆了上去。

“別……殿下,”明思身軀一重,幾乎要哭出來了,“床不軟,不舒服……”

古拙堂哪裏都好,就是床板像石頭,不似風荷苑墊了厚厚的褥子,柔軟如雲端,太子的床榻只墊了一層被褥,床板硌得慌,她的骨頭都在疼。

“高床軟枕過於舒適,難以晨起上朝,”裴長淵解釋了兩句,轉而壓低了嗓音在她耳側逗笑,“還有更不軟的。”

明思欲哭無淚,很快便語不成句,只能隨水浮沈,連何時睡著的也忘了。

……

翌日,明思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時,眼皮子沈得像被磚石壓住,掙紮了好半晌才勉強撐開一條縫。

太子已下榻更衣,但屋內暗沈沈的,只點了一盞燭火,床幔後,馮忠在伺候。

“殿下……”明思咽了咽喉嚨,嗓子發幹發疼,說出的話也是嘶啞的,一聽便知被折騰狠了。

馮忠屏氣吞聲,將頭低得更下。

裴長淵端起茶盞,掀開床幔坐到了床沿上,“喝口茶潤潤。”

正如久旱逢甘霖,明思一口氣喝了半盞茶,才算是撿回了一條小命,盈盈淺笑,“殿下真好。”

情\事之後的溫存,太子能做到如此體貼,已算難得,明思便也懶得計較他險些將她骨頭拆了。

雖然計較也無用。

“尚早,再睡會。”裴長淵把茶盞從床幔的縫隙遞出去,馮忠忙接了過來,但雙眼只盯著地上,不敢逾矩半分。

“殿下要去上朝嗎?”明思披著衾被靠坐起來,渾身酸\軟,“外邊可下雪了?”

馮忠及時答話:“回娘娘,今日不曾下雪。”

裴長淵盯著她肩頭星星點點的痕跡,將衾被往上扯了扯,“若是起不來,便叫人去正賢堂告假。”

昨日的確累著她,他也難得這般放縱,今日身心饜足,他不由得縱容幾分。

馮忠聽得這話,眼珠子都要瞪圓了,從前哪見過殿下對妃嬪這般溫情,明承徽不僅不起身伺候殿下,殿下還親自捧茶,連太子妃的面子也能駁了,太陽直打西邊出來了。

這明承徽可當真合了殿下心意。

“謝殿下,”明思彎了彎唇,泛紅的眼尾還存著未散的情意,“只是想起西北,往年這個時候大雪鋪天蓋地,積雪一厚,韃瓦國便要進犯北境,掠奪糧草。”

裴長淵轉了轉拇指的玉扳指,朝中近來正在為此事發愁,平南公不在,西北局勢不穩,韃瓦蠢蠢欲動,“孤已讓兵部加強了防備。”

原本這是政務,沒必要與明思說,但她自西北長大,既然提起這件事,便不會只是問問。

果然,明思胸有成竹地說:“妾身知道哪些部將忠心可用。”

裴長淵不動聲色瞧著她,等候下文。

明思勾了勾手指,嬌嗔道:“殿下離妾身近些嘛。”

馮忠膝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明承徽竟敢“命令”殿下!

偏偏太子還真挪了過去,馮忠從未見過脾氣這般好的殿下,更沒見過膽子這麽大的妃嬪。

兩人離得近了,明思柔若無骨的手臂挽上了男人的胳膊,“妾身現下累得慌,待會寫下來,晚上拿給殿下可好?”

這意味著晚上太子還得見她,不就是邀寵?

馮忠暗暗心驚,明承徽使這般拙劣的伎倆,只怕殿下要惱。

誰知裴長淵擡指揉了揉明思通紅的耳垂,答應了她。

明思攀著太子的肩,軟唇蜻蜓點水般掠過他的下頜,“殿下快些去上朝吧,妾身好困。”

“嗯。”裴長淵捏著她的下巴,在她唇間洩憤似的咬了一下,才松手離去。

馮忠亦步亦趨跟在太子身後,心裏頭翻江倒海,可算明白昨日殿下為何盛怒,只怕誰也不曾想到明承徽在殿下心中何等地位,連他也低估了,馮忠暗暗咬牙。

這東宮,往後要熱鬧起來了。

*

明思說是困了,實則躺下也睡不著,床板著實是硬,她一身酸痛,看來古拙堂還不如風荷苑。

合著眼瞇了會,銀燭輕手輕腳進來伺候,“主子,奴婢帶了衣物來。”

明思睜開眼,望著床頂出了會神,才有氣無力地伸手,“起身吧。”

太子讓她告假,但今日這熱鬧,她非得去瞧瞧。

銀燭掛起床幔,扶著明思起來,被褥下滑,雪肌上留著的點點紅梅,直叫未通人事的銀燭紅了臉,不敢多看。

明思撇了撇嘴,若不是知道太子已有宜和郡主,還當他沒開過葷呢,真是把她往死裏折騰,這條小命險些折在他手裏,下了床榻,雙腿還在發顫,幾乎站不穩。

“主子……”銀燭見她這般,又有些心疼。

“無礙,我適應適應。”明思抽著氣穿上衣裳,攙著銀燭在屋內走了幾步。

看著銅鏡中的容顏,明思想起一句詩。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②

香山居士,誠不欺我。

太子這般“疼愛”,想必是滿意的吧?

後宮爭寵,可真不是件簡單事啊。

明思低嘆一聲。

“主子,怎麽了?”銀燭憂心忡忡。

明思搖搖頭,“洗漱梳妝吧。”

古拙堂從未有妃嬪留宿,胭脂水粉,珠玉釵環都是馮忠臨時備下,但明思懶得上妝,待會回風荷苑她只想睡覺。

銀燭別上一支玉簪,看著明思說,“主子愈發美了,肌膚水潤鮮嫩。”

明思擡手撫了撫面頰,是嫩滑了些,難不成是昨日泡了池子?

她也沒心思管,打了個哈欠,眼角溢出水光。

銀燭遞上帕子,想起件事,“主子,除了範嬤嬤,風荷苑的人都被馮公公帶走了。”

正說著,馮忠手持拂塵進來,行了個禮,“娘娘,殿下吩咐了轎攆送您去正賢堂。”

“殿下說天寒地凍,這件白狐裘讓娘娘披上,免得著了涼。”馮忠身後,一個小太監雙手捧上來一件狐裘。

銀燭上前接過,給明思穿上,白狐裘偏大,裹著明思顯得她愈發嬌小。

“這是殿下的狐裘?”明思小臉陷在白絨絨的狐毛中,成色極佳,是難得的珍品。

馮忠回:“正是,嶺北進貢了兩件,一件皇上留著,一件賞給了殿下。”

“勞煩公公轉達謝意,”明思笑得溫和,“對了,綠夏與小陶子素來盡心,還請公公勿要為難。”

“是,範嬤嬤已與奴婢說了,問過話便讓他們回去。”馮忠語t氣恭恭敬敬,沒有一絲不耐,就是從前面對太子妃,也沒這般勤懇。

“有勞公公。”明思起身出門,上了轎攆。

古拙堂到正賢堂有些距離,明思身子不大舒適,轎攆行得慢,到正賢堂時,滿屋妃嬪都到了,明思款款而入,仿佛回到了那日初進宮時。

院子裏的拒霜花已經雕零破敗,而明思卻愈發嬌艷明媚,一眼就瞧得出承過殿下恩澤雨露,眾人的銀牙都要咬碎了。

古拙堂連太子妃都不曾留宿,明思不僅宿了一夜,請安還由太子的轎攆送來,身上披著的白狐裘過於寬大,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衣物。

這般寵愛,對於清心寡欲的太子來說,是從未有過的事,就是萬良娣也沒了和太子妃鬥氣的打算,一門心思盯著明思。

在東宮,太子的寵愛才是頂頂重要的。

“妾身給太子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明思緩緩下拜,跪在錦墊上,仿佛渾身的骨頭都在咯嘣響,忍不住蹙起了柳眉,猶如西子捧心,愈發楚楚動人。

太子妃略瞇了瞇眼,殿下不好房中事,哪怕行房也如例行辦差,從未見過哪個妃嬪侍寢後露出這副“不勝嬌弱”的模樣,礙眼得很。

“狐媚子!”楊承徽兀自嘀咕了一聲。

太子妃瞧了楊承徽一眼,略往後靠了靠,拿著腔調說:“明承徽已侍寢,就把茶敬了吧。”

話落,宮婢捧著茶盤上來,明思擡眸瞧了眼,只單單上了個茶杯,未見底部的茶托。

她雙手接過,燙得她一個激靈,當即就把困意燙死了,險些沒有握住茶杯。

白嬤嬤見狀說:“明承徽小心些,若是砸了茶杯,對太子妃娘娘乃是大不敬。”

在這等著她呢。

明思抿著嘴角,硬生生咬牙忍住了,將茶杯好生捧著,“妾身給太子妃娘娘敬茶,願娘娘福壽永存!”

太子妃一點也不急,施施然地坐著,“明承徽既已承寵於殿下,便是東宮妃嬪,有些規矩還是得知道,殿下不許後院妃嬪往古拙堂送東西,還望你往後勿要再犯。”

若非明思昨日往古拙堂送了東西,太子殿下哪裏還想的起來她,太子妃想想便後悔,早知該攔著的。

茶水滾燙,杯壁也似燒著炭的火爐,灼得明思一雙手都在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沒能讓茶杯落地,偏生太子妃還故意拖延時間。

明思本就疲乏,幾根手指也要被燙的沒知覺了,此刻懶得做小伏低,擡眸看著太子妃,不卑不亢地問:“妾身往古拙堂送的帕子是早先殿下吩咐過的,妾身不知是應該聽娘娘的,還是殿下的?”

此話一出,太子妃臉色越發難看,暗恨明思在宮外勾搭上了太子,否則哪能讓她鉆了這空子。

“東宮殿下為主君,自然是要聽殿下的,”太子妃說完,環視了一圈屋內旁的妃嬪,尤其是萬良娣,肅著臉說,“明承徽是得了殿下特許,你們可不許有樣學樣,否則本宮必不輕饒。”

“是,妾身謹記。”一群妃嬪起身應下,眼刀子刷刷落在明思身上。

這是明晃晃地給明思拉仇恨,她在古拙堂初幸已是隆寵,再得了殿下特許,只怕滿東宮的嫉恨都要落到明思身上了。

但明思此刻已經顧不上這些,十指連心,她捧著熱茶,心口都在灼燒,臉色變得蒼白,額頭隱隱冒出冷汗,好一出威嚇!

虧得如今天氣冷,茶杯漸漸地涼了下來。

太子妃這才讓人接過明思手中的茶杯,淺抿了一口,“起來吧。”

“謝娘娘。”明思起身,將手縮回了狐裘中,幾個指腹摸了摸,不曾起水皰,看來這溫度太子妃早已算過了。

後宮之中,果真是手段頻出。

明思得了寵,楊承徽也就不敢再冷嘲熱諷,個個裝做啞巴,而太子妃也不想看見明思這副承寵後的嬌弱憐人,因此請安沒一會便散了。

再回到風荷苑,比入宮那日打掃的還要幹凈,纖塵不染,一片樹葉子都沒瞧見,只怕落葉飄在半空中就被人撿走了。

馮忠臨時撥調了些人手來風荷苑,不僅院子打掃得幹幹凈凈,屋內也如古拙堂一般溫暖如春,明思解開狐裘,徑直入了內室。

範嬤嬤捧著茶盞進來,銀燭忙說,“嬤嬤去換個玉碗吧。”

範嬤嬤不解,疑惑地看著明思。

“不必。”明思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雙手攤開,兩只手的拇指與食指都通紅一片,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格外刺眼。

“娘娘敬茶了?”範嬤嬤不愧是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宮裏頭門道多,敬茶是常用的手段,茶湯滾燙到剛好不受傷的程度,待紅痕消去,一點也看不出來,大多數妃嬪只能打掉牙齒和血吞。”

但十指連心,當時受的苦可不輕。

“打掉牙齒和血吞?”明思捧著手指輕輕摩挲,眼尾露出一絲嘲諷。

“奴婢給您找點藥吧,”銀燭幾乎要抹淚,“才入宮,主子便受盡苦楚,往後可怎麽辦。”

“不上藥,”明思反而吩咐道:“嬤嬤,去打一盆滾水來,越燙越好。”

範嬤嬤不明白她要做什麽,但還是聽話的去辦了,不多時,就端著銅盆進來,熱水彌漫著霧氣,瞧著就駭人。

明思伸出右手食指,毫不猶豫地浸入滾水中。

“主子!”銀燭驚呼一聲,嚇得連忙要去拉她。

範嬤嬤更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一幕。

“別動,嘶——”明思左手緊緊地掐著桌沿,右手食指疼得鉆心,眼淚霎時便盈滿了眼眶,痛意想讓她收回手,可她卻咬緊了唇瓣,硬生生忍住了退縮之意。

她不想打掉牙齒和血吞!

不過片刻,又似過了數年,明思把手指收回來時,已經大汗淋漓,猶如昨日從池中被撈起時,面色蒼白,唇色卻被咬得嫣紅滴血。

銀燭眼淚簌簌,捧著明思通紅的手指,“主子,您何苦這般,多疼啊!”

“能起水泡嗎?”明思抖著手指,說話都帶著顫意,眼淚從眼尾滑落。

範嬤嬤忙說:“過半刻鐘,必能起水泡。”

範嬤嬤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見多了心狠手辣之人,可對自己這麽狠心的卻少,足見明承徽心智狠絕,非尋常人可比。

她也知道明思讓自己看見這一幕的緣由,範嬤嬤當即跪倒在地,磕了個頭說:“從前是奴婢豬油蒙了心,再不敢犯了。”

範嬤嬤伺候過先皇後,便自視甚高,不大瞧得上明承徽,犯下大錯,險些沒了命,是明承徽從太子手中救下她,如今還肯信任她,範嬤嬤感激涕零。

同時也有些慶幸跟了明承徽,對自個都能狠得下心的人,對旁人必定更狠,而後宮比的,無非就是誰更狠心。

灼熱感從食指指腹向四肢百骸蔓延,銀燭拿著帕子為明思擦拭汗珠。

明思咽了咽喉,“主仆是緣分,我能選你,你自然也能選我。”

“謝主子仁慈,奴婢此後誓死效忠主子,絕無二心。”範嬤嬤如今沒了太子看重,只有牢牢抱緊明承徽這顆大樹,才能在宮裏有尊嚴地活下去。

明思指腹逐漸失去知覺,一片麻木,她用左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幹澀的喉嚨才說:“範嬤嬤是聰明人,我信你,往後風荷苑的事,就由你做主,銀燭年紀輕,你多提點著。”

“是,奴婢定然盡心竭力!”範嬤嬤鄭重地磕了個頭。

至此,明思算是徹底收服了範嬤嬤。

出了一身汗,範嬤嬤讓人打了熱水來,和銀燭一起伺候著明思擦身更衣,瞧見明思身上的痕跡,範嬤嬤愈發覺得跟對了主子。

誰不知道太子清心少欲,十天半個月難得進一次後院,更別提守孝三年期間未曾一次召幸妃嬪,這般冷情之人卻能待明承徽至此,怎麽不是偏愛呢?

換完幹凈衣裳,右手指腹便鼓起一個不小的水皰,像是錦鯉吐出來的泡泡,傷著手指頭,自然不能寫西北部將的名單,明思毫無心理負擔去歇息了。

一覺睡到半下午,風荷苑柔軟的被褥讓她不想起身,但饑腸轆轆,還是起來用了膳。

此刻不早不晚的,但膳房送來的菜式精致多樣,色香味俱全,一改從前敷衍的態度。

“聽說膳房的管事都被馮公公帶走了。”現下膳房哪敢怠慢風荷苑半分,只怕是恨不得把自個做成菜炒給明承徽吃咯。

範嬤嬤又說:“方才主子歇息時,有人送來了炭火等物件,奴婢已登記造冊。”

“他們的臉變得倒快。”銀燭撇嘴,先前怎麽敷衍風荷苑的都忘了?

“宮裏頭就是如此,寵愛乃立身之本。”範嬤嬤說完,忽然往外走了幾步,把門給關上了,才回t頭低聲與明思說:“奴婢曾是醫女出身,會些避子的法子,主子可需要?”

銀燭不解:“宮裏頭不是有子嗣更好嗎?為何要避子?”

“有孕容易,想生下來卻難,”範嬤嬤解釋著,“太子妃就曾小產過,後宮小產的就更多了,因此有些妃嬪沒有萬全的把握,便會推遲有孕。”

“並且宮中規矩,妃嬪有孕,便不得侍寢,若是抓不住君心,寵愛也會隨之消散,容嬪初入宮時極為得寵,但有孕後身材走樣,皇上便不大去了,待她生下公主,已經徹底失寵,連位份也沒晉。”

“這……”銀燭一臉難色地看著明思,從前常聽說“母憑子貴”,原來有子也不一定是好事。

範嬤嬤垂眸,聲音愈發低:“雖說有些不敬,但奴婢覺著宮裏頭子憑母貴,太子殿下便不說了,還有薛貴妃的三皇子,薛貴妃得寵,三皇子也跟著得皇上看重,娘娘不防先抓住殿下的心,再來考慮子嗣。”

明思喉嚨有些痛,食指上又有個水皰,只得細嚼慢咽,“嬤嬤的心意我明白,但東宮與後宮不同,後宮已有中宮嫡出太子殿下,可東宮長子仍然空缺。”

珠玉在前,那後邊的子嗣便顯得無關緊要,但是東宮長子,註定不會平庸。

範嬤嬤瞬間明白過來,“主子恕罪,奴婢糊塗了,若是主子能誕育殿下長子,那自然是無上的榮耀。”

明思以左手端碗,喝著鱸魚湯,漫不經心地說:“嬤嬤有心,便幫我調理身子,讓我早日有孕。”

“殿下的寵愛我要,子嗣我亦要,我既入了宮,又豈能不往上爬,你們是我左膀右臂,也當為我分憂。”

這一刻,明思的野心顯露無疑,她不僅要寵愛、子嗣,她還要鳳位,甚至……龍椅。

“是,奴婢謹記!”範嬤嬤渾身的熱血洶湧起來,有野心的主子才叫人有盼頭。

銀燭看著明思手上的水皰,也暗暗下定決心,她得盡快成長起來,不能拖了姑娘後腿。

用過膳沒一會,天色便暗了下來,明思收拾她前幾日刺繡的花樣子,其中一幅“月上柳梢”,用得已經泛舊,這就是她昨日送去古拙堂的帕子花樣。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③”銀燭恍然大悟,“怪不得殿下昨晚會來,主子怎得先前不送?”

“京郊雪災,殿下哪得空閑,我也得懂事些。”明思時不時看一眼手指上的水皰,黃豆大小,有些駭人,輕輕一碰便疼,短時間內是不能刺繡了,便讓銀燭把這些東西收進箱籠。

夜色降臨,太子殿下如約而至,連幸兩日,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眾妃嬪的臉色不知又該多難看。

大抵與太子殿下此刻差不多吧,明思默默地想。

“怎麽回事?”裴長淵捏著她的手指頭瞧,明晃晃一個水皰,在似蔥段的手指上格外刺目。

“今日給太子妃娘娘敬茶,那茶水有些燙。”這話說的,明思已經不是上眼藥,而是明晃晃地告狀。

聽得眾人低下了頭,銀燭更是屏氣吞聲,生怕被拆穿。

“果真?”裴長淵微微蹙眉,昨日才幸了她,今日太子妃就光明正大的動手腳,倒不像孫氏的性子。

被太子那雙深邃的黑眸盯著,明思心裏頭打鼓,委屈地說:“那茶水倒不算燙,只怪妾身細皮嫩肉不爭氣。”

說到這,裴長淵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是被刁難了,咽不下這口氣呢,昨日讓她告狀,她學的倒快,只是用這種自傷的法子。

“馮忠,傳太醫。”裴長淵面容微沈,又吩咐道,“去取一枚繡花針來。”

範嬤嬤很快奉上一盒子粗細長短不一的繡花針。

“殿下……”明思看著那閃著寒光的針頭心尖發顫。

“孤聽說起了水皰得挑破才能好得更快些,”裴長淵將人摁坐在軟榻上,取過一枚最粗的針,“孤幫你挑。”

“別,殿下,疼……”明思下意識縮手,她著實沒有想到太子要親自動手,況且那針也太粗了,真的不是要紮死她嗎?

裴長淵坐在她身側,勁臂挾住她的細胳膊,捏著手指頭不讓她掙紮,“長痛不如短痛,你若是掙紮,孤紮錯了地方可別哭。”

明思是真的要哭了,扁著小嘴,泫然欲泣,試圖讓太子心軟,“還是等太醫來吧,妾身怕疼。”

裴長淵睨了她一眼,嘴角噙著一絲惡劣的笑,“忍著。”

明思緊緊地抿著唇,腦袋極力往後仰想抽回手,可手指被太子桎梏,她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針挑破了水皰,露出裏邊的水液來。

這還不算完,裴長淵又讓人拿來幹凈的帕子,壓在明思指腹,一點點碾幹凈水液。

“嘶……殿下,好疼……”明思眼眶霎時盛滿了淚花,宛若錐心,這是真疼啊!

銀燭和範嬤嬤瞧著都不忍心,紛紛低下了頭。

“你還知道疼,”裴長淵扔開帕子,收了面上笑意,肅著臉說:“往後再敢無法無天,孤就讓你十個手指頭都起水皰,再由孤一個個挑破。”

明思含淚抽泣,嬌聲嚶嚀,“殿下欺負人……”

“孤欺負你怎麽了?”裴長淵摸了一把她面上的淚水,“掌心的傷才好又犯,孤看你是一點記性不長,下次還敢嗎?”

自從遇見她,總是這一點傷,那一點傷,脖頸、膝蓋、掌心,現在又來一個手指,安生不了一日。

“不敢了,妾身不敢了,”明思哭著撲到太子懷中,埋頭低泣,“殿下別惱,妾身知錯。”

裴長淵擡手摸了摸她的腦後,掀眸瞥了範嬤嬤與銀燭一眼,冷著聲調說:“往後明承徽若傷了自個,你們也別想完好無損,連主子都伺候不好,要你們何用。”

“是,奴婢無能。”銀燭與範嬤嬤立馬跪下來請罪,嚇得不輕。

殿下這是發覺主子“陷害”太子妃,在為太子妃懲罰主子嗎?可瞧著又不大像啊。

“別哭了,”裴長淵伸手擡起她的小下巴,那雙杏眸似水洗過,面上緋色一片,鼻尖都是粉的,瞧著楚楚可憐,“傷了手,東西寫了嗎?”

明思頓時心虛,抽了抽鼻尖,小聲嘟囔:“手疼,妾身明日寫。”

男人意料之中,捏了捏她的耳垂,“就該疼,讓你長長記性。”

“殿下不疼妾身,妾身好可憐。”明思的嘴角都要撅到天上去了,眼淚一顆一顆似珠子往下掉,果真是可憐又可愛。

裴長淵忍俊不禁,用帕子給她擦了眼淚,“不哭了,待會太醫來,瞧見這副樣子該笑話你了。”

明知她是裝的,到底還是不忍心美人垂淚。

說到底她是真受了委屈,那茶水想必也挺燙,不過寵幸了明思一日,孫氏未免太急切。

明思怯生生地擡眸,纖長的眼睫上還懸著淚珠,“殿下不怪妾身了?”

“真怪你孤才懶得理你,你當孤很閑嗎?”帕子隨意擦過眼角,拭去豆大的淚珠,“昨晚哭個不停,今日又哭,也不怕把眼睛哭壞。”

這般美麗清透的一雙眼,哭壞了也可惜。

昨晚還能為著什麽哭?明思漲紅了臉,嘀咕道:“妾身哭,殿下也不曾管。”

若不是攀上極致哭了半晌,她也不至於把嗓子哭啞了。

裴長淵低笑了一聲,湊在她耳畔說了句,“孤總不能停下來。”

“殿下!”這話可真是要點燃明思了,她匆忙扭頭,不敢看他,吩咐銀燭去打水來洗漱,把人都支出去。

她這副不勝羞怯的嬌艷落在裴長淵眼中,不免思量起昨晚的雲雨,他身為儲君,父皇從小就教導他控制欲望,尤其是色欲,因此不好男女敦倫之事,但昨夜是個意外。

不過這意外,滋味甚美。

因此,即便她耍點無傷大雅的小心機,裴長淵也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在宮中,沒有心機之人是活不下去的。

太醫很快趕到,明思洗漱一番,除了眼睛紅著,已經看不出旁的。

水皰已挑破,太醫給她上了藥,養幾日也就好了。

手指上了藥,用膳便格外麻煩,明思只好喝粥。

粥也好喝,就是有些寡淡,她瞅著桌上的珍饈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時不時看向太子。

太子卻好像沒瞧見,明思氣餒,只好喊銀燭來給她布菜,她想吃蝦仁蛋羹。

“那是發物,不能吃,”裴長淵一句話攔住了銀燭的腳步,“自個作的,就受著。”

銀燭雖然心疼自家姑娘,可也知道在東宮太子說的話才是天,因此只能退回原位。

“殿下小氣。”明思低頭喝粥,小聲喃喃。

“那明日後日也喝粥,”裴長淵不緊不慢地t吃著素菜,“反正孤小氣。”

“別呀,”明思心裏頭一緊,連忙笑著討好,“殿下最好,最最最大方了!”

裴長淵滿臉揶揄,“討好孤也無用,方才沒聽太醫說養傷時飲食要清淡?”

明思:“……”

飲食清淡也不能整日喝粥吧,那嘴裏得淡出鳥來了。

奈何沒人聽她的,太子也是真狠心,直到膳食撤下去,也沒給明思夾過一筷子菜。

明思喝了一肚子粥,還有半肚子的氣,知道太子是故意罰她。

殿下果然陰晴不定,剛才還笑著,這會子又要“磋磨”她。

宮婢上了茶水,明思沒碰,一肚子的粥很快就要化成水。

裴長淵端著茶盞喝了兩口,馮忠進來回稟。

“殿下,奴婢已查清楚,膳房的幾個管事皆已關押,對於怠慢明承徽一事供認不諱,說是見娘娘不得寵,又是罪臣之女入宮,便沒將娘娘放在眼裏,殿下覺得可還需要再往下查?”馮忠沒用手段,那群人就招了,背後只怕還有別的緣故。

其實不必多問,馮忠也知道是誰的手筆,只是繼續往下查,一旦揭開是太子妃在背後指使,難免會損了太子妃的面子,往後太子妃管理後院不足,所以他得問過太子的意思。

裴長淵轉眸看向明思,“這些人你想如何處置?”

馮忠握緊了手中拂塵,向來後院妃嬪在太子跟前都極力表示其賢惠德行,想來明承徽也會小懲大誡,寬恕他們,倒叫他們得了便宜。

可誰知,明思紅唇一啟,只說了兩個字:“杖斃。”

滿屋愕然,裴長淵眼底卻露出幾分興味,“不手下留情?”

明思倚了過去,挽著太子的胳膊,語氣嬌蠻道:“他們不過是依托殿下才有那麽點權力,卻借著殿下的權力欺負妾身,妾身不依。”

裴長淵也沒說準與不準,又問:“那風荷苑的宮人呢?”

明思依舊沒有心軟,“攘外必先安內,這是殿下教導妾身的,這些人都不安分,妾身一個也不要。”

正賢堂想往她這裏塞人,也得看她要不要。

“孺子可教,”裴長淵滿意頷首,擱下茶盞吩咐道:“風荷苑的宮人敷衍辦事,不敬主上,全部罰入掖庭,馮忠,你給風荷苑挑幾個得用的人手。”

掖庭乃大梁宮城監管罪奴之地,一旦進了掖庭,離死也就不遠了。

“是,奴婢遵命。”馮忠明白太子這意思,是要幹凈的。

這宮裏頭縱橫交錯,連皇後宮裏都有別宮的眼線,太子竟這般看重明承徽,這群人犯到明承徽手裏真是自找死路。

今日之後,東宮裏頭再也不敢有人怠慢風荷苑,哪怕將來明承徽恩寵漸少,旁人也會忌諱著。

這招殺雞儆猴,可謂高明!

不過能用一招就翻身的明承徽,將來恩寵能少得了嗎?

風荷苑的宮人除了綠夏與小陶子,悉數被太子罰入掖庭之事,夜裏便傳開了,都忍不住感嘆明承徽得寵。

原先與信陽侯府有婚約,又是以罪臣之女入宮,外頭多少流言蜚語。

進了宮頭次侍寢便被搶了,殿下冷落多日,宮裏頭拜高踩低,人人都以為明承徽入宮是找死。

誰知不過一日,明承徽不僅接連承寵,還能讓太子為其撐腰,這般能耐,可非比尋常。

原先東宮後院最得敬著的除了太子妃便是萬良娣,如今倒是可以加上明承徽。

一夜風向全變了,氣得太子妃早起連飯都吃不下,如何也想不通明思是怎麽做到的。

難道美色當真就那般重要嗎?連高潔如太子也不能免俗?

明承徽被太子連幸兩日,晨起請安時,沒一個人的臉色好看,即便被胭脂水粉遮掩,也不難瞧出面容上的憔悴,只怕夜裏頭都沒睡好。

明思也沒睡好,倒不是昨夜做了什麽,純粹是手疼,上了藥還是火燒火燎,弄得她一夜半夢半醒,也有些後悔,做的時候什麽都顧不上,做完才知道這麽疼。

明思先前因為認床沒睡好,眾人以為她是憂慮不得寵夜裏睡不著,便個個譏笑嘲諷。

如今明思因為手疼睡不著,眾人理所當然覺得她是被殿下臨幸而睡不好,一個個恨不得生吞了她。

尤其是太子妃,氣得心肝疼,請安散後,眉頭皺得不成樣子,“看看她那副狐媚樣,不知引著殿下做了什麽勾當。”

“娘娘息怒,殿下不過是一時新鮮,明承徽到底是有副好皮囊,男人嘛,都愛美色,但不過是個玩物,您才是太子妃,是殿下的正妻。”今時今日,白嬤嬤也只能這般寬慰太子妃。

“殿下許久不曾來正賢堂了。”孫氏單手支著額頭,愁雲籠罩,上一次,還是明思入宮那日,她借口宜和郡主不適才將太子請了過來。

白嬤嬤思忖著:“郡主如今還病著,娘娘不如……”

“不可,”孫氏揉著眉心,“總以郡主做借口,傻子都看得出來,殿下可不是任人擺弄的主。”

白嬤嬤附和:“也是,殿下君心似海,深不可測。”

主仆兩人正發著愁,婢女含冬滿臉笑意進來:“稟娘娘,馮公公傳來消息,今個太子殿下要來正賢堂用午膳。”

孫氏秀眉即刻舒展,白嬤嬤忙說:“娘娘這下可以放心了,殿下惦記著您吶。”

孫氏含笑吩咐:“快讓人去小廚房準備午膳,如今天寒,讓他們燉上當歸羊肉羹給殿下暖暖身子。”

東宮裏頭,前院有專供太子的膳房,後院妃嬪則共用一個膳房,想額外吃什麽還得花銀子打點,唯獨正賢堂有個小廚房,可以隨意使用,這也是太子妃地位的象征。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白嬤嬤腳步輕快離去。

太子殿下要來,正賢堂霎時變得熱鬧起來,院子裏的地掃了一遍又一遍,桌椅板凳也重新擦過,光可鑒人。

孫氏滿懷欣喜讓人準備了豐盛的菜肴,翹首以盼,如同每一個妻子期待夫君歸家那般。

可當太子真的來了,她又收斂了笑意,變成了臣子,恭敬俯首,“妾身恭迎殿下。”

“免禮。”裴長淵進了屋,馮忠跟在身後,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孫氏瞧見了,但不知作何用處,並未開口,跟在太子身後入內,如往常一般捧上了茶盞。

裴長淵卻沒接,“用膳吧,孤有些餓了。”

“是,妾身這就傳膳。”孫氏轉頭把茶盞遞給宮婢,讓人擺膳。

暖閣裏頭,山珍海味擺滿了膳桌,香氣撲鼻,裴長淵坐了下來。

孫氏候在一旁,手持玉著為太子盛湯布菜,“這是妾身讓小廚房燉的當歸羊肉羹,殿下喝了暖暖身子。”

裴長淵看了她一眼,“你也坐吧。”

“謝殿下。”孫氏露出端莊笑意,謙卑地坐了半張圓凳。

裴長淵持筷用膳,沒再說話,至於那碗羊肉羹,他只喝了一口。

他不開口,孫氏也不敢放肆,在太子跟前用膳,她格外拘束,生怕發出不雅的動靜。

家中有意讓她入東宮時,母親就花了大價錢請了好幾個從宮裏出來的老嬤嬤教導,她早晚刻苦規訓。

入宮後,一絲一毫也不敢行差踏錯,果然得到先皇後讚譽“規矩極好”,因此她更不敢松懈。

兩人用膳,期間只有碗碟碰撞的輕微聲響,不知道的還當他們不認識。

與後宮的妃嬪用膳大多如此,裴長淵習慣了,從前覺得這樣挺安靜。

可現下想起那張帶笑的狡黠面容,他竟覺得乏味,食欲也減退,沒用多少便擱下了碗筷。

太子一停手,孫氏緊跟著松手,一口也不敢多吃。

“孤飽了,你隨意。”裴長淵接過宮婢捧過來的熱帕子,擦拭嘴角。

孫氏謙恭地說:“妾身也用好了。”

即便太子這樣說,她也不敢這樣做。

如此,裴長淵也就不強求,掃過桌上幾乎沒怎麽少的大魚大肉,說了句:“菜色不錯。”

“是妾身小廚房準備的,殿下喜歡便常來,妾身隨時恭候。”孫氏還真當太子在誇她,心裏頭有些得意。

裴長淵輕咳一聲,馮忠便提著食盒上前,端出來兩碟子菘菜蘿蔔,還是那日明思擺在桌面上的,得虧天氣冷,要不然該餿了。

孫氏心提了起來,“殿下這是何意?”

“這是明承徽的晚膳。”裴長淵幽深的眸子望著她,不怒自威。

孫氏立馬起身,屈膝蹲了下去,請罪道:“殿下恕罪,這幾日郡主偶染風寒,妾身忙著照顧郡主,竟疏忽了後院,不曾想那些下人竟敢敷衍怠慢明承徽。”

這都是前日的事了,孫氏沒想到太子會此時發難,明思是不是給太子灌了迷魂湯,竟能讓殿下來質問她?

“宜和還沒好?”那日他瞧著,也不t過是咳嗽幾聲,這都快一旬了。

“回殿下,郡主原先快好了,但後邊連日大雪,許是乳母沒照看好,叫郡主夜裏著了涼,又病了。”孫氏方才還和白嬤嬤說總拿郡主當借口不好,可現下哪裏顧得上。

裴長淵略微頷首,像是信了她的說辭,“膳房這些管事敷衍辦差,孤已叫人拿下,你覺著該如何處置?”

孫氏在太子跟前向來是溫和賢良的做派,況且膳房那些人都是她的,能留下性命最好,因此道:“他們怠慢了明承徽,著實該罰,但年關將近,不宜見血,不如小懲大誡,罰半年俸祿,想來他們往後定不敢犯。”

低著頭的馮忠動了動眼珠子,瞧瞧,他可沒說錯,後宮妃嬪皆是這般“大度賢惠”,獨有明承徽才會在殿下跟前顯露她的狠辣無情。

裴長淵沒說準與不準,屋內靜了下來,孫氏咬了咬牙,蹲得身子有些酸麻,卻一點也不敢動。

好半晌,裴長淵終於松口,“起來吧。”

“謝殿下。”孫氏松了口氣,表著忠心,“妾身會好生規訓下人,絕不敢再怠慢明承徽。”

分明是她一手安排,如今卻不得不打掉牙齒和血吞,孫氏喉嚨都發苦。

“你既要打理後院,又要照顧郡主,難免分心,”裴長淵一副體貼的語氣,“這樣吧,不若把郡主交給萬氏照顧,你看如何?”

“殿下不可!”才站起來的孫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帶著跪了半屋子的宮人。

她的眼淚說來就來,哀戚道:“殿下,郡主自幼養在妾身膝下,待她如親女,母女連心,妾身實在不忍分離。”

子嗣在後宮是多麽重要的東西,她費盡心機才將郡主抱到身邊撫養,怎麽可能拱手讓人,孫氏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或許是見多了某人的眼淚,裴長淵此刻竟毫無波瀾,“既然你舍不得郡主,那就將後院之事分一些給萬氏協理,也免得累著你,再出疏漏。”

一聽這話,孫氏連哭都不知道該怎麽哭了,太子這哪裏是心疼她,分明是讓她在郡主和權力之間二選一,可偏偏這兩樣,她都不想舍。

裴長淵沒催她,單手搭在膝上,視線落在桌面,即便屋內溫暖,菜肴也在一點點涼透,厚厚的油葷漂浮在表面,叫人更加沒有胃口。

或許過了許久,或許只是須臾,孫氏垂首道:“謝殿下關懷,萬妹妹資質聰慧,可為妾身分憂。”

孫氏還選擇了郡主,說到底,子嗣在後宮是頂頂重要的東西,尤其是她身為太子妃,卻沒有嫡子傍身,若是連養女都歸了旁人,外界還不知道怎麽說她呢。

相比之下,放一點點權力給萬良娣,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向來聰慧,”裴長淵並不意外孫氏的選擇,“孤喜歡聰明人,卻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

“殿下,妾身……”孫氏聽著這幾句話從頭涼到了腳,面上血色褪盡,一顆心如墜深谷,入東宮四年多,太子從未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想要辯解幾句,太子卻沒給她機會。

“東宮皆是孤的臣民,拿著孤賜予的權力欺到孤的人頭上,便是自尋死路,”裴長淵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地上的孫氏,殺氣畢露,“此次罪奴五人,悉數杖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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