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關燈
第 13 章

十二斜長好看的眼睛看過來,似乎很疑惑她為何要阻攔,還是解釋道:“走水路更快,若擔心水鬼,我在。”

“我知道,只是,你會劃船嗎?”

薛素笙環顧四周,真如那馬夫所言,竟是一個船夫也沒有。

他默了片刻,點頭道:“會。”

這下薛素笙驚訝了,這是什麽全能男配,會駕馬車會打架,連船都會劃。

時間已經耽擱了不少,她也不再啰嗦,上前用手掌拍了兩下船篷,那灰塵被震下來,她扇了扇,沒註意到十二微微皺起的眉頭。

薛素笙蹲下身來把手在河水裏洗了洗,便站起身拎著行李進了船艙,許是真的很久沒用了,進去便有一股潮濕的黴味飄過來,她捏著鼻子掀開船簾通氣,十二毫無反應地進來,找了船槳,又解開拴船的繩索,輕輕一推,烏篷船便離了岸。

船晃晃悠悠地起航,薛素笙在船艙裏鋪了層墊子,坐著休息,從她的視角看去,十二正拿著船槳撐船,身板挺直,挽起袖子的小臂有力,手掌青筋掌骨微突,江流順著船身往後退去,他那高挑的馬尾隨著他一起一伏的動作晃著,有幾縷垂落在肩上。

水光瀲灩,一小塊波浪狀光斑被映在他的側臉上,隨著他的動作時明時滅,還不時抖動兩下。

她挪了挪位置,十二擡手擦掉額頭汗水時能看到他的全臉,這張漂亮的臉上最引人的當屬那雙金色豎瞳,還有下眼瞼至眼尾處月彎般托著眼睛的金紅色,若是披散了頭發,也是個禍國殃民的美人。

她的手悄悄比劃了一下,又想起夢裏那個大美人,暗自感嘆遺傳的力量。

過不多時,外頭起了風,應當是和他們同一方向的,十二放下船槳撩開船簾進了船艙,在她對面坐下。

薛素笙立刻上道地捧上一塊糕和水袋,討好地朝他笑笑,十二微微勾了勾嘴角,接過糕和水,他進食的速度很快,薛素笙低個頭的功夫他就解決完,然後低著頭抱臂閉目養神了。

也不知道他是真睡著還是只是假寐,她便小心翼翼地手肘撐在小桌上,以掌心托著腮觀察十二。

他們經常一起結伴同行,但像這樣面對面看他的機會卻不多,大多數時候十二點都只會留個背影給她,有時候給個側臉,發現她在看就瞥一眼,好像在告訴她,給你個側臉就已經是恩賜了。

這麽細細一看,她發現十二的睫毛很長很密,就像以前在電視劇裏看到的那些明星,左右閑著沒事幹,她悄悄湊近了一些,開始數那密密的睫毛。

“一根,兩根,三根……”

烏篷船在江水相托下搖晃著,許是前路遇了礁石,船身忽然升高,下一刻又狠狠落下去,驚慌之下她一把揪住了十二的衣袖,那嘩的一聲讓她的心也跟著做了個起落,船身重重落下時,胸腔裏這顆心卻還在砰咚亂跳。

十二慢慢睜開眼,被她拉著袖子往前拽了一段,兩人的臉隔著那張桌子只差厘米,薛素笙近乎能看清他臉上的絨毛。

“咳。”

十二也楞了一下,隨即從嗓子裏咳了個音出來。

薛素笙回過神來,觸電般縮回手,心虛地把眼睛移向外頭,忙不疊撐著桌子站起身來:“那個,我去外面看看怎麽回事。”

她走得急,還差些絆倒,蹲在船艙外用手作扇給自己扇風降溫,連頭也不敢回,一片船簾之隔,十二曲起一條腿,註視著薛素笙的背影,佝著背,縮著頭,活像只受驚的兔子。

他的指節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敲著,薛素笙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總是狡黠地轉來轉去,藏著很多靈動的情緒,高興的,害怕的,討好的……太多太多,是他不曾擁有的,活著的感覺。

……

一葉孤舟泊在江心,濃墨似的黑夜席卷而來,隔著樹林隱約能見點點燈火。

十二拿出藏在船底的防風燈掛在船外壁上,夜裏行船,還是在有水鬼的江裏行船,若無人守夜極可能會出危險,他沒再進去,只是撩開簾子對著裏頭說了一句:“你睡吧,今夜我守夜。”

聽了他的話,薛素笙心下松了口氣,正不知如何面對他,這樣也好,她想了想,諾諾道:“明天我來守。”

十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船艙一時寂靜,只餘江風吹拂過船身的簌簌聲。

薛素笙解開包袱,從裏面滾出一個冷透的包子,她捏著油紙包把包子撿起來塞進嘴裏,凝固起來的餡料油膩膩的,外頭冷掉的皮也幹巴巴的,她梗著脖子咽下去。

防風燈暖黃的燈光透進來,正巧照在她腳邊,咽下一口涼水時,也不知是那水太涼還是包子太噎,她的眼眶一濕,嗆人的酸澀感沖上鼻頭,拼命梗著脖頸才把將要出聲的哽咽和著涼水咽下去。

薛素笙望著窗外茫茫的江水,胸口酸痛,她想到了家裏媽媽做的可口的熱氣騰騰的飯菜,想到了家裏暖黃的白熾燈,想到了鋪著柔軟織物的溫暖的床。

就在這瞬間,她忽然好想好想回家,莫名掉到這個世界,陌生的人,陌生的環境,還有莫名其妙的任務,她平平安安長到這麽大,忽然就要冒著生命危險去完成那些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任務,憑什麽?

她怨,為什麽是她?為什麽她要受這麽多罪?

堆積的情緒如山洪海嘯爆發,她幾乎要不可控地哭出來,可再難捱也要堅持下去,只有這樣才能回家,她想,快點完成任務就能回家了,薛素笙咬緊牙關,把自己縮成一團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沒關系,睡著了就不會難過了,睡著了就能回家了。

燈影晃動,十二輕輕在她面前蹲下,少女鼻頭紅紅,眼眶裏氤氳未來得及消退的淚水順著她嫩白的臉往下滑落,他伸手,曲起食指在她臉上極輕地一刮,那滴瑩潤的水珠便積在他的指彎處。

他垂首,伸出舌頭將那滴淚舐進嘴中——是鹹的,他想。

原來人類的眼淚是鹹的,又苦又鹹,為什麽要哭呢?他不理解,明明船是他撐,夜也是他守,她馬上就要回去了,有什麽好哭的?

十二俯身,撐在她身側,借著光一筆一筆描摹她的臉,可不論怎麽看,他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哭,在船艙外聽到的那聲嗚咽輕的像是幻覺。

他靜靜蹲在她的身前。

烏雲蓋了月光,船身一晃,有什麽黑色的東西從江水中竄出,又落回深暗的水底,帶起一串嘩啦啦的水珠飛濺。

十二面色一變,撐著的手驟然壓下,把被這響動驚醒的薛素笙牢牢壓在自己身子下。

“餵………”

“噓,噤聲。”

薛素笙立刻閉嘴了,她不安地蜷在十二的身體下,十二一只手墊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撐在她的耳旁,壓到了散下去的幾縷頭發,她感覺頭皮傳來輕微的拉扯感。

嘩啦啦——

咚——

有什麽東西從江底爬上來了!

黑色的影子攀著船沿,薛素笙心驚膽戰地從十二的身子後看去,最先見到一蓬海草般濕噠噠的長發,然後是一身彩色的衣服,這倒與傳統中水鬼的白衣不太一樣。

薛素笙還想再看看,無意識掃到她頭發下飽含怨毒的陰狠的眼睛,駭得憋著氣強行轉回視線。

她的手攥緊了十二的衣服,整個人都貼在十二身上,四周靜極,只有江水滔滔拍岸的響動。

那水鬼似乎在忌憚什麽,並不敢直接進來,只是不停在船壁四周徘徊,發出滲人的咯咯聲,她的指甲不停抓撓著船艙,讓人害怕她要將這船抓破。

早前她避著的人成了她此時唯一的救命稻草,十二的懷抱並不像她猜想的那樣冷,反而有些溫度,胸膛裏心臟咚咚地跳動,溫熱的呼吸縈繞在耳邊,給人以極大的安全感。

她的手不自覺滑過十二的胸前,緊緊抱住了他的背,正警惕的十二猛地僵成了僵屍,撐在地上的手都在抖。

一個怕一個僵,就這麽在靜謐的江上當木偶人。

那水鬼徘徊許久,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變了臉色惱怒地伸出黑色的尖利的爪子拍擊水面,激起幾層高的浪潮,嘩嘩地炸。

薛素笙睜大眼睛,心也跟著江水晃,她疑心這船馬上要翻了,於是手上抱的更緊。

十二臉色變幻,一瞬就變了十幾種顏色,憋半天也沒憋出個字來。

所幸那水鬼來這大鬧一番,見不能成功後就不再糾纏,江水又是幾聲悶響,半刻後,江面恢覆了平靜,嗚嗚的風又呼嘯起來,烏篷船四平八穩向前行駛著,恍如什麽都沒發生過。

薛素笙松開手,想從十二身下滑出去,卻被他手壓著的那幾縷頭發一扯,一聲痛呼溢出嘴邊。

十二的身子震了一下,慢吞吞收回自己的手,沈著臉翻身坐到了另一邊。

薛素笙好不容易解救下自己的頭發,靠在船壁上思考,腦子裏卻只有一個疑問在盤旋:水鬼怎麽是彩色衣服?

她的鞋和衣裙都被濺起的水花打濕,卻無瑕顧及,手下匆匆從包袱裏拿出驅妖符往船艙上貼了滿艙。

十二盯著黏在她身上的衣裙,默默不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