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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貳柒】入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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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貳柒】入瘋魔

新來的側妃被直接安置在汗王寢宮,外人看來是這位側妃深得寵愛,但只有祁襄知道,這不過是聶昭控制她的另一種手段,雁棲宮內無處不是他的眼線,所有人看似對她恭敬,實則都是一雙雙監視她的眼睛。

聶昭每日處理完政務,就一直守在她身邊。這天,他樂呵呵地回來,命人端上冰鎮葡萄,五彩琉璃盞中盛著的冰塊冒著煙氣,上頭一顆顆飽滿的紫色果實色澤清透。

“愛妃,這是西域快馬送來的葡萄,北境難得一見,我知道你愛食,特意派人去尋來的。”

祁襄搖著手裏的團扇,瞟了一眼屋內的宮人,道:“叫他們都出去,熱得我心煩。”

聶昭在她身邊落座,對左右道:“你們都退下吧。”

宮人退去,祁襄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他的臉,又落到那盤大葡萄上。

“汗王替我剝一個吧。”

聶昭有些意外,又難掩激動,這算得上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對他說過最親近的一句話。他捏起一顆葡萄,輕輕揭下那層輕薄的果皮,飽沁汁水的果肉晶瑩剔透,他瞥見她直白的凝視,指尖輕輕顫了顫。

他將葡萄果遞到她面前,她卻沒有伸手,從小榻一角坐起身,臉上竟仿佛有笑意:“你—餵—我。”

聶昭楞了楞,頭腦片刻停止了轉動。他將葡萄遞到她嘴邊,她淺黛輕挑,吃下了他手裏的果子,唇瓣擦過他的指尖,他感到屋內燥熱無比。

“再剝一個。” 她說著,放下手中的團扇,緩緩靠進他懷裏,仰頭望著他,“好甜。”

她靠在他胸前,聽見他澎湃的心跳,他又去盤中取了一顆葡萄,小心剝去外皮,往她嘴邊送。

她照樣漫不經心地去接那顆青綠的果子,然而同時,藏在另一只手中的半塊碎瓷片已經抵在了他的喉頭。

她沒有猶豫,一道紅痕在他脖間綻開。但他也並未毫無防備,幾乎在她出手的同時,他猛然一側身,用力擒住了她的手腕。

光是方才那一下已經耗光了她全部的氣力,她一吃痛,瓷片掉落在地。

“你要殺我?” 聶昭的眼中除卻憤怒,更多的是驚愕與痛苦。

“怎的?很難預料?”

“你不會真的覺得,就憑你如今這樣,也能殺得了我吧?”

“不試試怎麽知道?”

他見她緊緊蹙著眉,額頭沁著汗,握過瓷片的手心也滲了血,到底還是松開了對她的鉗制。兩人就這樣隔著一些距離坐著,僵持良久。

終於,聶昭說話了:“來人!”

幾名宮女從外頭進來,跪在他們面前,她們看見自家汗王脖子流著血,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聶昭撿起地上那片沾了血的碎瓷片,問:“今日,是誰不小心打碎了本汗心愛的瓶子?”

小宮女們無人敢應,身子如篩糠一般發抖。

祁襄道:“是我打碎的,汗王別怪她們了。”

“哦?” 聶昭看了她一眼,露出陰鷙的一抹笑,“愛妃打碎的,那便罷了,不過一個瓶子而已……”

他忽又看向那幾名宮女,厲聲道:“只是,王妃打碎了瓶子,你們竟沒有收拾幹凈,如果這碎瓷片傷了王妃或是孩兒,你們有幾顆腦袋能砍的?”

他大喝一聲:“來人,把她們幾個拉下去,杖責八十,就在這殿門外打,我要雁棲宮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瞧好了,以後誰再不仔細伺候本汗的愛妃,會是什麽下場!”

他話音剛落,侍衛們一擁而入,將那幾名宮女生生拖了出去,宮女們哭喊著饒命,不一會兒,門外傳來杖擊聲和女孩們淒厲的慘叫。

祁襄渾身戰栗,咬著牙道:“錯的不是她們,你要罰,可以罰我。”

聶昭冰冷的目光刺進她的眼裏:“我現在,就是在懲罰你啊。襄姐姐,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對你來說,別人因你受過,比折磨你,更讓你難受。”

祁襄倒吸一口涼氣,她捂著小腹,近乎哀求:“聶北堯,饒她們一命,求你……”

他緊緊抱住她,她無力地靠在他肩頭,竟讓他感到萬分的滿足。

“好,既然愛妃求我,我自然沒有不答應的,只是今後,你再想逃跑,或者殺我的時候,希望你能記得,有多少人的性命,握在你手上。”

一盞茶後,門外的動靜終於止息,聶昭捧著祁襄的手,在她手心的傷口上小心塗抹著傷藥。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不再有一絲反抗的心力。

“姐姐,只要我們感情深了,你定會看見阿昭的好,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祁襄不語,只是望著夏夜疏朗的天空出神,她已經不在意身邊的人在說什麽,她的心裏,只有遠在天邊的的那個人。

她這一生所求不多,一是自由,二是蕭峻清。原本以為只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沒想到,如今,她竟兩樣都失去了。

#

轉眼又到冬日。這天已是正月初四,前一年這時候,祁襄也在北境,只是那時,蕭允墨還在她身邊,她與聶昭也還沒有鬧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今,她已被囚在這臨闕王宮許久,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近來胎動頻繁,夜裏睡不安穩,這晚第三次驚醒時,聶昭的臉出現在面前。

他坐在床邊,伸手來撫她的臉頰:“今日忙得晚了些,抱歉。”

她冷漠地轉過臉去,沒吱聲。

他烏黑的眸子裏現出陰翳:“你打算一輩子都對我這樣?”

“不然呢,才多久就忍不了了?” 祁襄反問,眼神帶著幾分挑釁。

聶昭沈默,片刻後輕輕扯動嘴角,說:“我得了一些京城那邊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她杏目睜大了一些,語氣卻依然冷淡:“你若不想說,就算我想知道又能怎麽樣?”

他湊近她,笑得狡黠:“姐姐這麽聰明,應該知道,我高興了,自然什麽都會與你說的。”

她直視他的雙眼,一字一頓道:“但我偏偏不想讓你高興。”

“哼……” 聶昭的神情冷了下來,他起身踱了兩步,回頭望著她道,“大齊那個沒用的皇帝死了,梁禦風的仙丹藥力太猛,斷斷續續撐了這些時日,總算還是要了他的命。現在,他們扶了太子登基,只不過小皇帝尚且年幼,如今,是你那位好師兄攝政。”

“所以,他命人重修了玉牒,不但把殤由太子寫回了主譜,還將他的兒子——也就是花間公子——封了臨江王。”

祁襄撐著腦袋,忽然來了興致:“哦?那你囚禁本王,該當何罪?”

“哦,差點忘了告訴姐姐,花間公子早在半年多前就燒死在思危殿了,他是被妖道梁禦風和奸宦榮桓害死的。而你,明明是本汗心愛的側妃,腹中懷著本汗的骨肉。”

“聶北堯,你無恥!”

聶昭凝視她的雙眼,驟然癲狂一笑:“北堯走到今日,難道不是拜姐姐所賜?若不是姐姐在那窮山僻壤找到我,助我回到這北境之地,奪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我又怎能有今日?”

“姐姐為我做了這麽多,當真就一點私心都沒有麽?要是沒有那個蕭允墨,你對我,也是有幾分動心的,不是麽?”

祁襄定定看著他,無比平靜地說:“那你就錯了。”

她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不緊不慢道:“許多年前,我認識一位小相公,那時他十四五歲,滿腹雄心壯志,希望待自己治好了身子,能像他驍勇善戰的皇叔那樣上陣殺敵,蕩平蠻夷。只不過,後來他發現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一直在對他下毒,怕他風頭太盛,壞了自己謀權篡位的大計。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的遺憾,亦是我的遺憾。”

“聶北堯,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也是十四五歲,意氣風發……” 她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刀,緩緩從鞘中露出利刃,“所以,你想錯了,要是沒有蕭允墨,我或許,連看,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無形的利刃割開聶昭的皮肉,直插進他的心臟。他設想過無數種被她奚落與拒絕的方式,唯獨這一種,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恰好這一種,又是最叫他不能接受的。

他捏緊雙拳,失控咆哮:“你胡說!你胡說!”

他在房中焦躁踱步,“嘩啦啦”將香爐花瓶推倒一地。

終於說出這番話,祁襄忽然感覺一陣輕松,她暢快地望著發瘋似的男人,繼續往他的傷口上撒鹽:“只可惜,你和他——完全不同。是我自己看走了眼,早知道會有今日,我當年,絕不會幫你。”

聶昭雙目猩紅,大步回到床前,扼住她的脖子,指節雖未十分用力,已叫她喘不上氣。

“我與他當然不同!他現今只是個一敗塗地的可憐蟲,而我,我才是你的夫君,你的孩子將來要喚我父汗,你究竟什麽時候才會認清現實?”

兩人對峙祁襄臉漲得通紅,痛苦地抓著他的衣襟:“聶北堯……聶北堯……肚子……”

他如夢初醒,松開手,焦急地攬她入懷:“姐姐,怎麽了?”

她捂著肚子,急促喘著氣:“怕是要生了……”

聶昭聞言,趕忙對外頭大呼:“來人!叫巫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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