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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貳零】前塵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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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貳零】前塵怨

祁襄走上前,又問美婦人道:“夫人,請教尊姓大名?找我來此,又所為何事?”

紫袍婦人收起劍,問:“你可知道你師父的真實身份了?”

祁襄點點頭。

她擡手看著腕上的鏤金鐲子,慢悠悠道:“我是你師父的妻子,當年,他們也喊我一聲太子妃。”

“師……娘……?” 祁襄震驚。

蕭敬虞如夢初醒,恭敬一揖道:“我見過您的畫像,拜見師娘!”

“誒,別亂叫,我跟他不過是名義上的夫妻,他有他心愛的女人和孩子,只不過,可憐那母子倆,都沒能長命。”

蕭敬虞吸了口氣道:“你是說……殤由太子側妃的孩子,後來是生下來了的?”

宋璃央道:“生下來了的,只不過,那孩子是早產,先天不足,沒能活過五歲便夭折了。”

蕭允墨冷聲問:“既然那孩子早就死了,你為何還要散播‘花間公子’是殤由太子之子的流言?”

宋璃央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掃過聶昭和蕭敬虞,反問倒:“你們這幾個後生仔,都是什麽身份?”

祁襄一一介紹道:“夫人,我叫祁襄,這位是我相公崔玄,這位是我師兄肅王殿下,這一位是朔金汗完顏昭,戴著師父金冠的這一位呢,是沁芳園的戴漪樓戴老板。”

宋璃央笑道:“真有意思,他一心想和皇族撇清關系,結果還是收了皇帝的兒子當徒弟……肅王……如此說來,你還算是他的堂弟呢,嘖嘖嘖……”

蕭敬虞被她說得有些窘迫,忙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父既已脫離大齊皇室,自然只能是我的師父。”

蕭允墨冷不丁開口,再次追問:“夫人,流言之事,還請你說明一二。”

宋璃央再次望向他,眼神玩味:“這位崔公子,倒是比兩位王爺還威風呢。”

祁襄吐了吐舌頭道:“我家夫君關心則亂,還請夫人不要見怪。”

宋璃央輕笑一聲,終於說起他們關心的話題來:“我看不得那荒唐的小皇帝,篤信妖道,毀了大齊百年太平盛世。”

她又問祁襄:“那方垂拱印,洛虛塵可傳給了你?”

她一聳肩:“是傳給了我,但我原本並不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

宋璃央紅唇微勾:“現在你知道了?誰有這方印,誰就是太祖正統,誰就有資格——坐蕭允祺那小兒的位子。我很是看好洛虛塵教出來的徒弟,只是沒想到,花間公子居然是個女娃娃。”

蕭敬虞不以為然:“女子怎麽了?不是您說的,持禦印就行了?”

宋璃央笑出了聲:“嘿,還真是洛虛塵的好徒兒,你也是姓蕭的,居然不想自己當皇帝?”

蕭敬虞淡然道:“生在皇家非我所願,我也從未想過要坐那個位子,但若阿襄想要為民請命,我定當傾力相助。”

聶昭也躍躍欲試:“襄姐姐,你若想取那狗皇帝而代之,我也願意幫你!”

戴漪樓輕輕鼓掌:“好樣的,咱們男人唱得女角兒,女人坐坐龍椅又何妨?”

祁襄並未接話,而是轉了個話題:“我還有一事請教夫人,梁禦風究竟是什麽人,夫人可知道?”

“呵……” 宋璃央輕蔑一笑,道,“他呀,是個人物,差一點就要了你們那傻師父的命。”

#

承宣八年冬,定王蕭衍琩正式登基,改元恒安。恒安十年,曾經的殤由太子蕭弈琮已經化名洛虛塵,在衡陽隱居田園十年之久。

他和漱玉的兒子小心翼翼養到四歲,終於還是被一場風寒帶走了。自那以後他便開始研習道術,遠離凡塵俗世。

這年清明,他照例去給妻兒掃墓,細雨紛紛,空蕩蕩的街道上偶有行色匆匆的人影經過。行至郊外墓地,雨勢更大,眼前像蒙了一層厚紗,視線模糊。

面前閃過一團黑影,朝一座墓碑直沖過去,洛虛塵以為是什麽野獸,警覺地摸向腰間的刀,瞇眼細看,那只小獸似乎正在吃墓碑前的貢品。

他走上前,舉著刀大聲驅趕:“去去去!”

那小獸驚得在地上一滾,他打眼仔細一瞧,才發現竟然是個孩子。他渾身沾滿汙泥,手裏卻扔捧著別人墳頭撿來的定勝糕,一口口往下吞。

洛虛塵嘆了口氣,蹲下身,把傘撐到他頭頂,道:“我有吃的,莫搶逝者的東西吃了。”

那男孩眼神倔強,防備地盯著他,沒說話。突然,他從地上翻身而起,撒腿就要跑。洛虛塵顯然看透了他的意圖,伸手一抓,便將他擒住,那孩子不肯就範,用力撲騰著四肢,大叫道:“放開我,你放開我!”

“你是哪家的孩子?這麽大的雨,你爹娘呢?怎麽也不管你?”

那孩子蹬了好一陣,氣喘籲籲道:“爹娘?哼!我沒有爹娘!他們早死絕了!”

洛虛塵放開他,從籃子裏拿出一張燒餅,說:“我這裏有吃的,你若沒地方去,也可以跟我回去,只是我要先給我娘子和孩兒上了墳,你稍等一等。”

那男孩接過那張餅,揣進懷裏,問道:“大叔,你老婆孩子也都死了?”

“嗯……” 洛虛塵默默吐出一口氣,“你就站著,別說話。”

男孩真的站在原地等他收拾完墳前的雜草,擺上貢品。他在墳前站了一會兒,對男孩說:“走吧。”

那孩子捏緊拳頭,問:“跟你走真有飯吃?你不會想著把我賣了吧?”

“你這瘦得跟猴兒一樣的娃兒,能賣幾個錢?信不信隨你。”

洛虛塵自顧自往回走,只聽那男孩大聲叫道:“餵!大叔!等等我!”

他帶孩子回了他的草廬,讓他擦幹身子,換上了幹凈的衣裳。

“今年多大了?”  洛虛塵在爐子上煮著玉米碴子粥,不緊不慢問道。

“十歲了。”

“哦……” 如果自己的孩兒還活著,應當也是這個歲數。

“你叫什麽名字?哪裏人士?家裏可還有其他親人?”

“我叫梁寬,跟爹娘還有妹妹從壽縣逃難來的,他們都病死了,只剩我一個了。” 他盯著鍋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米粥,咽了咽口水,“大叔,你家人是怎麽死的?”

“與你不相幹,還有,若要跟著我,就得拜我為師,跟著我好好修煉,你得叫我‘師父’,如若你不肯,我也會給你一些錢,你自己出去討生活。”

梁寬眼睛倏然亮了:“修煉?大叔你是練功夫的麽?會飛檐走壁那種?”

“你要想學武藝,倒也可以教你,但修行先修心,你須先識文斷字才行。”

梁寬一個頭磕到地上,興奮道:“師父!請受徒兒一拜!”

洛虛塵頷首:“從今往後,你便叫梁禦風,馮虛禦風,豁達超然。”

梁寬撓著後腦勺,一臉天真:“雖然不太明白意思……但聽起來就是好名字!多謝師父!”

就這樣,梁禦風便拜入了洛虛塵門下,他教他讀書識字,修行道術,習武強身,凡他所知所悟,無不傾囊相授。

轉眼數年已過,洛虛塵創立的“尋花派”在衡陽也頗有了些聲望,當年的草廬後頭也已建起一座小觀,附近的村民時常前來求拜,香火甚旺。

梁禦風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目不識丁的孩子,他悟性極高,無論文章還是道術都一點即通,操辦起法會亦是有板有眼,叫洛虛塵很是欣慰。

梁禦風十八歲生辰那日,洛虛塵特意在午後便關了觀門,給他放了半日假,自己則到鎮上去,準備買些好酒好菜,替他慶祝一番。

待他回到草廬時,卻見梁禦風捧著一卷畫正坐在屋內等他,不由問:“給你放了假,怎的也不出去玩玩?”

梁禦風瞪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上前展開那幅畫來,大聲道:“師父,這一幅我畫了很久了,今日總算能送給您了!”

洛虛塵定睛一瞧,畫的似乎是幾個月前邀幾名道友飲酒論道的場景。那一日,還有人帶了頭乳豬來烤,竟也都被畫了出來。

“畫的不錯,只是今日是你生辰,應當師父給你準備賀禮才對。”

梁禦風一臉認真地說:“八年前若不是師父收留,徒兒早就化作黃土了,徒兒這條命是師父給的,生辰也自然應當徒兒給師父送禮才對。”

洛虛塵覺得心內一暖,但總還得擺一擺為人師表的譜,他清了清嗓子,道:“倒是越發能說會道了,但生辰就是生辰,為師卻也沒什麽能送你的,那些酒菜,你打開看看,還合不合胃口。”

梁禦風樂呵呵去看食盒裏的東西,迫不及待伸手抓起來吃,一邊說:“對了師父,我替你整理東西的時候,翻到一套衣裳,好生華麗,怎麽從未見師父穿過呢?”

洛虛塵面色一沈,道:“先吃飯吧。”

梁禦風知道他的性子,沒再追問,利索將食盒裏的酒菜擺出來,師徒兩人默默吃完了一餐飯。

食不言,寢不語。這也是洛虛塵教他的。

到了夜裏,洛虛塵把梁禦風叫到房裏,拿出他先前提到的那身太子朝服——這身衣裳是宮中處置殤由太子遺物時,宋璃央托人偷偷留下來的。

“你可知,這身衣裳是誰穿的?”

那天夜裏,洛虛塵將自己的前塵說與了梁禦風聽,梁禦風本就與他的孩兒同歲,又朝夕相處了這些年,他早已把他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兒一般,如今將這深藏的秘密說了出來,他亦感到一絲輕松。

最後,他從錦匣中拿出一方玉印,對他道:“當年從宮中匆忙逃出,我只隨身帶了這方垂拱印,這是太祖皇帝留給後世子孫的傳承之物,但願,終我此生都不必再讓此印昭然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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