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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貳】兩心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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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拾貳】兩心傷

接下去的日子裏,每天都會有人來送飯食,她倒不似別人說的那般難受,只是不太有精神。她根據那些人送飯的頻率來算日子,早晚各一次,到了第十九個夜裏,來送飯的侍衛只有一人,她默默吃著飯食,忽然將碗摔到地上,昏了過去。

那人前來查看,她的耳中尋著此人呼吸的位置,猛地捏起手邊早已備好的碎瓷片,一下紮進那人喉嚨。那侍衛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已然捂著脖子倒了下去,地上迅速攢起一汪血泊,染紅了散落的飯菜。

她用那人的衣角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從他腰間摘下鑰匙,從牢房裏走了出去。她心裏清楚得很,若不想辦法逃出去,絕無再見天日的可能。

她沿著樓梯往上走,這會兒應當是晚膳交班的時辰,地牢的守衛也是最松懈的,不出所料,只遇見一對巡邏的侍衛,稍作躲避,便順利上到了地面。

這座藏書樓年少時祁襄曾與蕭允墨來過不少次,卻從未發現通往地下的暗門,門在放古畫冊的架子後頭,祁襄記得來的那一日開門的人先後動了哪幾本書,她如法炮制,書架果真移開一條縫。

她走出去,身後書架緩緩合上。

驀地,眼前亮起一團強光,十幾個燈籠依次亮起,拿著燈籠的兩排宮人正中,蕭敬逸徐徐而來,身穿著赤霞繡金四爪蟒袍,冠上的紅寶石亦鮮紅如血。

“本王要關的人,還從來沒有跑的。” 他對四周遞了個眼色,幾名侍衛沖上前,將她摁在地上。

她被帶到一間石室,四面墻上掛滿各色刑具。

蕭敬逸高坐堂上,面色如常:“墨兒明日就到晉陽了,你的信,果真奏效。”

祁襄冷笑:“小人有一事不明,還請王爺賜教。”

“你且問問看。”

“殿下所求,不過是趁青春年華,為大齊建功立業,王爺為何一再阻攔?”

蕭敬逸面露不屑:“為了大齊?哼,這便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愚鈍之處!太子乃皇上獨子,自然不能讓他冒險親征。什麽建功立業,若打得好,功勞全在太子,不但得不著好處,反倒引得皇上猜忌,若打輸了,也是懷王世子的過錯,他太子殿下頂多算是識人不明。這樣的差事,究竟有何好處?”

祁襄諷道:“聖上固然多疑,難道王爺您,就當真沒有野心麽?究竟是怕世子殿下引得猜忌,還是您怕皇上發現您的籌謀?”

“哈哈哈哈!” 老懷王放聲大笑,眼中的狠戾再不掩藏半分,“你這小姑娘倒是很敢講,你當真以為本王不敢動你?”

“恰恰相反。” 祁襄一臉決然,“我確信,王爺定會取了我的性命。”

“呵,倒是不笨,但本王不會殺你,在墨兒身邊,你是個禍害,但若不在他身邊,你就是他最大的軟肋,只要你活著一天,他就不會無所顧忌,本王怎會讓你輕易死呢?”

他的目光掃向石室內的一眾侍衛,他們手持長鞭和烙鐵,朝她走來。

銅爐中的火光映紅了他們的眼,祁襄從未怕過死,然而這一刻,無力感夾雜著恐懼排山倒海而來。她下意識去抓腰間一只木雕小猴的掛飾,這是去看郎中那一日在街邊小攤淘到的玩意兒,若她的孩子平安降生,開春就是申猴年。

石室內火光通明,她的眼前卻什麽都瞧不見了……

時間凝滯,日月不明。

終於,吊在屋頂上的繩子被驟然卸下,祁襄跌倒在地,撞擊拉回了她游離的神智。她咽了咽滿嘴的血腥氣,費力擡起眼。

赤霞蟒袍之下,鞋履纖塵不染,與這陰濕齷齪的地牢格格不入。蕭敬逸低頭看著她,像在看一只陰溝裏的老鼠。

“這頓打,一是罰你勾引世子,二是罰你私自出逃。”

她瞥了眼一地的紅,生命仍在從她的身體裏流逝而出,匯入那灘黏稠的血泊。她“嗤”了一聲,望向他的深栗色雙眸被恨意填滿:“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不然,我早晚會殺了你。”

“你的命你不在乎,你弟弟的命呢?” 蕭敬逸完全沒有被威脅到,反而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墨兒有一個軟肋,而你,卻有兩個。”

他的臉再次變得陰沈,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你這樣的身份,也配肖想世子妃的位子?”

她擡起頭,眼中凝著恨:“我從未想過要當什麽世子妃。”

“沒有最好,若你將孩子的事透露給墨兒半個字,就等著給你那個廢物弟弟收屍吧。還有,待他回來,你早日自行離開王府,我可不像你這樣的禍害,留在我兒子身邊。”

“我本就不想留在這裏……” 她倔強地仰著頭,身子微微顫抖。

“哼,他就是跟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賤貨混久了,才生出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你連親骨肉都算計,就不怕遭報應?”

“我是為了墨兒著想,才讓他別露鋒芒,他若出息,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的苦心。至於你肚子裏那個小雜種,與我蕭家,沒有半分幹系!”

老懷王轉身往石室外走,對身邊人道:“找個郎中給她診治,墨兒回來之前,別讓她死了。”

祁襄再睜開眼時,蕭允墨的臉就在眼前。他的聲音卻仿佛自千裏之外傳來。

“襄兒?襄兒?你醒了!” 他臉上明明是高興,眼眶卻通紅,像熬了幾夜沒睡,一張臉白得沒了人氣。

她沒說話,沒力氣說,也無話可說。她想起身,四肢卻毫無知覺。

“你傷得很重……得養一段時日才能走動。”

他心疼地望著她,輕輕握住她包著傷布的手:“襄兒,都怪我。”

她撇過臉,不再看他。

整整兩月,蕭允墨日日陪在她身邊,換各種法子逗她開心,她卻沒再與他說一句話,只是定定看著窗外。

在名醫的悉心照料下,斷了的筋骨總算慢慢續上。然而胸前後背的鞭傷和烙鐵印卻會留下永久的疤痕。侍女們給她換藥時她從不許蕭允墨在場。既然心裏的傷不必讓他知道,那皮外傷就更不必了。

一個炎熱的夏日,他攜著門外的蟬鳴,滿臉笑意走進她的房間。

“襄兒,你能走了!” 他將她摟進懷裏,懷抱也如天氣一般熾熱。

她輕輕掙脫,擡頭望著他,蕭允墨的皮膚比她更白,不見血色,卻又反襯出唇瓣的殷紅,深邃的雙眸嵌在微陷的眼窩裏,仍是她熟悉的那副病西施的模樣。

驀地,她抽出他腰間的佩劍,單刀直入,鋒刃紮進他胸膛,她拔出劍來,扔到地上,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襄兒……” 蕭允墨捂著胸口,一臉錯愕。

“我恨你。” 她沖了出去,一路往外跑,整個王府並無一人攔她。

她走走停停,不知過了多久,在郊外的銀杏林被一塊石頭絆倒。身上的疼痛如洪水般將她吞沒,她從喉嚨裏擠出兩聲淒厲的嘶吼。

她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一攤落葉。

#

祁襄說起當年的事,一開始情緒還些許激動,到後來,反而陷入一種極端的冷靜之中,語氣波瀾不驚,仿佛說的是他人的遭遇。

而在一旁沈默聆聽的蕭允墨,卻仿佛發了瘋一般,他緊緊擁住她,指節嵌入她衣衫,熱淚滴落她頸側。

“是我無用……是我無用……當年就應該……應該一劍殺了他……殺了他!”

祁襄只覺疲憊:“是你無用,你我都無用之極。只不過,就算你那時就知道,又有什麽能耐與你父親抗衡?”

蕭允墨悲痛欲絕:“襄兒,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們的孩子……”

“你是對不起我們,不過孩子似乎,不想索你的命。”

想起方才之事,他更為悲切,扶著她的雙肩,紅透的眼眶裏仿佛要滲出血來:“方才你真的想過要殺了我麽?”

“想過。” 祁襄答得斬釘截鐵,“在朔金時,師兄寫信告訴我,墓地重修完畢,法事做到一半,孩兒的墳驟然塌了下去,底下無端見了水,是魂魄不願轉世輪回之兆。”

“後來一連多日,我都夢見我的孩兒喚我娘親,莫不是孩兒的魂魄心中有怨氣才不願去投胎?我抄了血經,想令魂魄安寧,經文卻始終燃不起來。那我只剩最後一條路可試——”

她直勾勾看進他的雙眸:“若殺你能消了我孩兒的怨氣,那我便會下手,畢竟,這條命是你欠我們的。”

蕭允墨雙臂無力垂了下來,胸口撕裂般疼痛,他沈重地喘息,爆出青筋的手、脖子與臉皆慘白,像易碎的紙紮人。

“你要我的命,孩兒要我的命,我都毫無怨言,可那也是我的骨血,為何始終將我蒙在鼓裏?”

祁襄默然,她答不上來。或許對他有怨,又或許,不想見他這般難受。她對蕭允墨的感情,連自己都說不清楚。

始終靜靜站在一旁的蕭敬虞這時開了口:“也許孩子也不願你瞞著峻清,才有了今日之事。”

祁襄臉上落下一行淚來,她抹了抹臉,斷然起身。跪坐在地的蕭允墨捂著心口,忽地重重的咳了幾聲,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蕭峻清!”

“峻清!”

祁襄與蕭敬虞同時沖過去,扶住他轟然倒地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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