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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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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靳阮渝將簾子放下,約半刻鐘,轎子停下,一雙慘白的手將花轎的前邊的簾子撩開。

他俯身走了出去,立刻有鬼上來把紅色的綢布包裹在他的身上,接著推他進了不遠處那間陰森森的喜堂。

喜堂分兩側站著數十個鬼魂,他們身上穿著樣式老舊唐裝,高高矮矮,胖胖瘦瘦,臉如白紙,均是面無表情地望著漸漸走近的靳阮渝。

新娘在喜堂中等了他多時,她頭上蒙著紅蓋頭,穿著中式的嫁衣,露在外面的雙手雪白而枯瘦。

前面的供桌上放著靳阮渝與新娘的靈位,靈位之間用一根紅繩連在一起,打了兩個死結,他也終於看到了新娘的名字。

葛笙微。

靳阮渝將手腕上的玫瑰摘下,右手食指向外一彈,一團紅色的火焰從他的指尖迸出,跳到供桌上,將靈位間的紅線燒成一團灰燼。

天地變色,墨雲壓頂。

周圍的鬼魂見狀大叫起來,紛紛向著靳阮渝沖了過來,一時間喜堂裏充滿的鬼嚎聲,陣陣陰風從他的耳邊掠過。

他不欲與這些冤魂惡鬼多做糾纏,將手中的玫瑰在旁邊新娘的頭上輕輕一點。

下一刻靳阮渝的魂魄回到肉身,他睜開眼從床上坐起,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手裏的玫瑰冷笑了一聲。

他這才回來幾天,就被人結了陰親,若不是他的身份特殊,怕是今晚就要死在夢裏了。

不久後,樓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靳阮渝下床開門走了出去,停在樓梯的轉角,向樓下詢問道:“誰在那裏?”

“系我啦。”一個細細軟軟的聲音從沙發後面傳了出來,緊接著一個四肢短短毛茸茸的小胖丁出現在靳阮渝的面前。

靳阮渝走下樓,將房間裏的燈給打開,小胖丁只有靳阮渝膝蓋那麽高,身上披著黃色小鬥篷,兩只灰色的三角形耳朵露在外面,屁股後面灰色的尾巴一搖一搖的。

這是當年與靳阮渝交換了身體的那只阿拉斯加,它現在在靳阮渝的幫助下勉強可以化出半人形,只不過手腳比起常人來要短一些,上面覆蓋一層柔軟的灰色毛發,有些像一個卡通玩偶。

靳阮渝揉揉它的腦袋,一把將它從地上抱在懷裏,問它:“怎麽過來啦?”

“我想你啦。”小胖丁奶聲奶氣地回答道,尾巴抖了抖,化出原型。

它的原型還是幼犬的模樣,靳阮渝撓撓它圓滾滾的肚子,拎著它回了房間休息。

早上,金色的陽光透過鏤花的窗簾灑了進來,在被子上留下一串斑駁的光影,城市在汽車鳴笛的召喚下睜開惺忪的睡眼。

靳阮渝端著兩份早餐從廚房裏走出來,將其中一份送到小胖丁的面前,小胖丁端端正正地坐在兒童椅上,胖乎乎的小手拿著一把陶瓷小勺,脖子上戴著一塊三角形的白色兜布。

靳阮渝在它對面坐下來,悠閑地享用著早飯,腦子裏順便琢磨該怎麽處理自己身上的這樁親事。

冥婚在我國漢朝以前便已有之,三國時期,曹操就曾為自己早夭的愛子曹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冥婚典禮,給他取了甄氏的一位亡女。

這是死人與死人的冥婚,民間又稱為搭骨屍。

而死人若想要同活人結陰親,則有兩種方法可以選擇。

第一種是將紅包扔在過往的路上,若是遇見有緣人將紅包撿起,就算是接了聘禮,應了這門親事。

第二種麻煩一點,首先需要拿到活人的生辰八字,以得到天地授命;然後還得由本人或者是親屬代替其在婚書上簽字,才算圓滿。

他最近既沒有撿到紅包,也沒有在亂七八糟的東西上簽過字,而能替他簽字的人這世上就只有三人,他爸、他哥和他姐。

碗中的白粥已經見底,靳阮渝放下手中的勺子,回憶起自己昨天晚上在靈位上看到的名字。

葛笙微。

靳阮渝記得這個女孩的長相,現在要找到她並不是一件難事。

他去書房找了紙筆,摘下手腕上的玫瑰,坐在沙發上俯下身,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女孩的名字。

胖丁將碗筷收拾到廚房後乖巧地蹲坐在靳阮渝的身旁,黑溜溜的眼睛轉了轉,露出疑惑的神色來。

靳阮渝挺腰坐直,閉上眼,右手食指在葛笙微三個字上面輕輕劃了兩下,這三個字便從紙上浮了起來,在半空中逐漸變形扭曲,揉成一團黑色的墨汁。

“開!”

他的話音一落下,半空中的墨團瞬間炸開,墨汁均勻地迸射在白紙上,暈開以後竟形成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色楷體小字。

暖融融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他的身上,空氣中無數的塵屑緩慢地浮游,胖丁抖了抖耳朵,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靳阮渝睜開眼,將茶幾上的紙張拿到手中大致瀏覽了一遍。

他要找的葛笙微是房地產大亨葛楊的小女兒,今年二十一歲,幼年家貧,後富,饒有姿色,情路坎坷,在一個多月前因病去世。

紙上的信息就只有這麽多,其他的東西就要靠靳阮渝自己去查。

靳阮渝對葛笙微的父親還是很感興趣的,他們鬧的這一出給他本人造成了巨大的心靈傷害,他十分有必要向葛先生索要一大筆賠償。

白紙在靳阮渝的手裏迅速燃燒起來,變成一堆灰色的粉末,他一吹,這些粉末就消失在空氣中。

昨天的那場宴會葛家的人也有到場的,他如果直接過去肯定是什麽事也打聽不出來。

他拍了拍胖丁的狗頭,站起身去樓上給自己換了一副裝扮。

再下來的時候,靳阮渝已然成了一個中年道士的模樣,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頭戴沖和巾,手裏持著一白色拂塵。

他的五官大變,細長的眉毛變成了英氣的劍眉,桃花眼變成圓眼,下巴的線條更加硬朗,白皙的皮膚黃了好幾個色號,有些林正英的模樣。

靳阮渝揮了揮手中的拂塵,端著一副高人的範兒,擡起頭向門口走去,口袋裏電話在這時響了起來,他隨手接起。

“小叔,你沒事吧?”靳昭亭在電話那頭問他。

靳阮渝看了看左右:“沒事啊,怎麽了?”

“可嚇死我了,我早上醒來一刷微博就看到有一輛往小叔你那邊去的285公交車昨天晚上掉進江裏了,現在還在打撈,那大橋距離水面四五十米,車上的人估計是兇多吉少……”

靳阮渝想到昨天晚上他見過兩次的黑衣人,他說:“我沒事的。”

靳昭亭松了一口氣,“沒事就好,那小叔你忙吧,拜拜。”

靳阮渝嗯了一聲,掛斷了與靳昭亭的通話,推開門向外走去。

小胖丁從後面躥了過來,咬住他的褲腿,嗚嗚地叫喚,看起來是想要跟他一起出去。

靳阮渝蹲下身,揉了揉胖丁的腦袋,這哪有道士出去做法還帶寵物狗的?

可看著胖丁那雙充滿渴望的小眼睛,他點了頭:“行吧,跟我一起去吧。”

自從自己的獨生女兒去世以後,葛楊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到公司來了,近日因為程千堯來了D市,為了拓展公司的業務,他是特意從家裏趕來跟他談一樁生意的。

這一個多月來,葛楊像是老了十幾歲,鬢角生出斑斑的白發,額上的皺紋也愈加深刻。

他與程千堯聊完合作已經臨近中午,秘書提前訂好酒樓,邀請程千堯嘗一嘗D市的特色。

走出公司大廳,寒風吹得葛楊一哆嗦,他將兩只手縮到了袖子裏,這時一個中年道士突然從旁邊冒出來攔住他,張嘴就對自己說:“葛先生,貧道觀你鼻頭發紅,印堂發亮,最近是有喜事臨門吶!”

跟在後邊的秘書震驚了,他們都知道葛先生的女兒在一個多月前去世了,還敢跟老板說喜事臨門呢,這道士怕不是個傻子吧。

現在騙子出來行騙也不查查客戶背景嗎?

葛楊的臉色沒什麽變化,倒是他旁邊的程千堯陰沈著一張臉,冷笑地望著對面的靳阮渝。

葛楊見眼前的這位道長長得相貌堂堂,自帶一股威嚴氣勢,再聯系起他剛才說的話,心中對靳阮渝信了七八分。

他現在家中確實有件喜事,但這件喜事卻是不能與人說的,況且他家裏已經有一位大師了。

“不過這喜事,能不能成還不一定,”靳阮渝話鋒一轉,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到葛楊的面前,“這是貧道的名片,葛先生如果需要幫忙可以聯系我。”

朔風如刀,將他手中的拂塵簌簌作響。

葛先生猶豫了一下,接過靳阮渝遞過來的名片。

名片設計得十分簡陋,白底黑字搭配一圈祥雲花邊,上面印了一串黑體數字,和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

林文。

“你們這些……”程千堯頓了一下,把喉嚨裏的騙子兩個字咽下去,裝作饒有興致地問道,“道士還有名片?”

“緊跟時代的腳步嘛,”靳阮渝笑笑,從口袋裏又掏出來一張,送到程千堯面前,“來來來,這位先生也拿一張吧。”

程千堯瞇著眼,收下靳阮渝的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心裏想著等他回去後立刻報、警,把他們這個詐騙團夥給一窩端了。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越過靳阮渝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那只阿拉斯加幼犬的身上。

阿爾文?

他差點驚呼出聲,胖丁察覺到有一道視線停駐在自己的身上,茫茫然地擡起頭,與程千堯對視了一眼。

程千堯有些呆住,這只幼犬灰色的耳朵上帶著一小撮的白毛,灰色的尾巴尖卷出小小的半弧形,幾乎和阿爾文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只是眼神中缺了一點驕傲的神采。

靳阮渝沒看到這一人一狗的互動,他盤算不出意外的話,最遲明天中午這位葛先生就該聯系自己了。

看這位葛先生的面相,原本也是個有大功德在身的人,可惜現在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若是還不知悔改,這身功德用不了多久就該耗幹凈了。

靳阮渝給林文的定位是個師門破落的大師,急需要一筆資金重振師門往日的輝煌,但是大師肯定做不出來死纏爛打的事,所以對葛先生的事目前只能點到為止。

他揮一揮手中的拂塵,轉身就要離開。

程千堯忽然出聲叫住他,“等一下,這只狗是你的嗎?”

靳阮渝回過頭,見程千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身後的胖丁。

“可以把他賣給我嗎?”程千堯問道。

葛楊看了一眼地上的胖丁,心中了然,程千堯要找愛犬轉世的傳聞果然不是空穴來風。

靳阮渝起了心思,想要逗一逗他,開口道:“貧道觀這位先生的面相,與狗的緣分不淺,但一生養一兩只就夠了,望這位先生慎重選擇。”

這個騙子,程千堯挑眉笑道:“那大師可說錯了,我家現在養了六條了。”

靳阮渝哦了一聲,神情在一瞬間也冷漠起來,說道:“既然程先生家中已經有了這麽多,也不差這一只吧,走啦胖丁”,他轉身向東邊的馬路走去。

胖丁蹦跶蹦跶地跟在他的身後。

程千堯瞪著靳阮渝的背影,心想這個臭道士一定是惱羞成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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