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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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就像斷翅的飛鳥那樣,他在墜落。

下墜。

下墜。

然後是疼痛。

灼燒一樣痛楚,隨著什麽寒涼刺骨的東西,一股腦地湧入肺部,紀秋先是本能地張開了嘴,可那無濟於事,他依舊無法呼吸,身體沈重,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麽,指間卻只抓到了空虛的冰冷。

可是很快, 有一雙有力的臂膀攔腰拽住了他,讓他不再下沈,紀秋觸到了對方溫熱的皮膚和肌肉,感到自己被牢固地、穩當地托了起來。

湍急的水聲近在耳畔,從胸口規律傳來沈而痛的壓迫感和唇上交替而來的觸感讓他控制不住地大聲嗆咳起來,隨之灌入胸腔的空氣終於扯回了他渙散的意識,紀秋伏在地上,張大了口竭力呼吸,只能感到那只拉住自己的手,安撫似的,一下下輕拍著他顫抖的脊背。

“池錚……?”

“是我。”對方低聲回答。

眼前還有未褪盡的混亂黑斑,窒息和瀕臨死亡的陰影仿佛依然籠罩在周身,只有身邊保鏢的存在真實而確切,紀秋摸索著抓住alpha的小臂,想要支起身,手腳卻都發軟,不聽使喚。

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想這樣問,但尚不及開口,就聽見幾聲刺耳槍響,兀地在寂靜荒涼的山林間回蕩開來。

大批飛鳥驟然從林間驚起,嘩啦啦掠過頭頂漆黑的夜空,緊接著視野天旋地轉,他被不由分說地抱了起來。

“少爺,抱歉,”alpha的語速少見地變得急促,“我們必須轉移了。

雪還在下,濕嗒嗒的衣服緊貼在每一寸還有知覺的皮膚上,夜風席卷而來,世界仿佛在永不停歇地震蕩,紀秋先是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冷,然後才意識到那是自己正在抑制不住地戰栗。

零星傳來的槍聲越來越近,不時有樹枝劃過臉頰,帶來細密的刺痛,困倦很快泛了上來,失溫癥三個字在混沌腦海裏一閃而過,紀秋慢慢蜷起凍僵了的手指,攥緊了alpha胸前同樣冰冷的衣料。

會死嗎。

每一次,在被強行按進冬日的噴泉、在自作自受地撞上卡車,又或是在層出不窮的暗殺之後,這個問題都會出現——陷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之間,紀秋又一次靜靜詢問自己。

“別睡!”

耳畔焦躁的呼喚那樣熟悉,與此同時,身體猛然一沈,將他強行拽出那片深潭,紀秋被迫清醒了幾分,自己的後背像是碰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他勉力睜開眼,在純然的黑暗中只能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微響。

男人沈重的喘息和心跳包裹著他,不多時,頭頂傳來詞匯陌生的交談,嘈雜的腳步聲近了又遠,紀秋說不清自己是不是松了一口氣,但被幹燥布料包裹的感知直到此時才遲緩地傳到神經中樞,他聞到雪和煙草被皮膚烘暖了的味道,低低的話語安撫似的,落在耳側。

意識與身體像是連接不暢的電子產品,好一會兒,紀秋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和自己說“沒事了”和“再堅持一下”。

四周好像突然亮了起來,光線刺得他不由得閉上眼,更多的低語震動耳膜,紀秋聽見了,但無法理解,已經支撐到極限的神智徹底斷電,他昏昏沈沈的“嗯”了一聲,倒了下去。

_

被落雪聲驚醒的時候,旁邊的火堆尚未完全燃盡,紀秋保持著蜷縮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楞了半天,才伸出十指,小心地虛握了一下那只圈在自己胸前的大手。

後背緊貼著的胸膛堅實溫熱,還在規律起伏,指尖相觸的掌心也散發著同樣的熱度,紀秋放下心,就著明滅火光,瞇起眼打量了一圈四周。

倒L型的狹窄地洞,入口被積雪和枯葉組成的屏障遮得嚴嚴實實,看洞壁上的痕跡,不像天然形成,可能是林中動物為了過冬挖出的巢穴——昨夜的記憶混亂而破碎,他們能及時找到這個藏身點真算得上運氣爆棚。

種種心緒亂成一團,紀秋放任自己發了會呆,還沒理出個頭尾,身後的人忽地動了動。

紀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立刻闔上眼,放平呼吸,裝出還在昏睡的模樣,好在他那師承燕曼雲的演技非常過關,輕手輕腳起身和衣物摩擦的動靜過後,alpha從他身邊退開了些許,他們不再肌膚相觸,距離卻仍是近的,近得超過了清醒時保鏢和雇主理應保持的界限。

重新安靜下來的空氣沈得令人窒息,紀秋只能感到那人的視線,像冬夜的月光,無聲無息地將自己籠罩,過了少時,對方微涼粗糙的掌心終於落了下來,帶著些許克制和猶疑,近乎溫柔地,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小秋”。

alpha的聲音很低,夾在洞外傳來的隱約風雪聲中,比起篤定的現實,更像是大腦臆想出的幻覺,紀秋覺得自己的心臟無法抑制地緊縮起來,將難以言喻的震痛和酸楚順著每一條血脈,泵到全身各處,但也許是紀秋裝無知無覺睡著的樣子實在裝得很像,那嘆息似的聲音沒再響起,等紀秋回過神,重新睜開眼,地洞中只剩他一人。

他慢慢地坐起來,慢慢地穿好火堆旁已經烤幹的衣物,慢慢地蜷起腿抱住膝蓋,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股帶著寒意的風撲到身上,紀秋才慢慢擡起頭。

四目相接,夏柏野楞了幾秒,張開口,輕聲叫他:“少爺,您醒了。”

自己剛剛一直無意識緊緊抵在洞壁的脊背,已經開始隱隱作痛,紀秋看著alpha仿佛擔憂著什麽的眼睛,不知該作何反應,便只點了點頭,說:“我沒事。”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頭也很疼,說話時幾乎已經很難維持平日裏的假面,兩人靜了一會兒,夏柏野垂下眼,又對他說了句抱歉。

“我剛出去探查過,周圍已經暫時安全了,但那些人說不定還在附近,我們還是要盡快離開這裏,”他沒再靠近紀秋,拿過放在火堆另一側的黑色旅行提包,察覺omega落在上面的視線,有些多餘地解釋,“昨晚事發突然,車子落水後沈得太快,把您從車裏拉出來的時候,我只來得及順手帶上這個包。”

旅行包的外層是防水布料,摸上去裏外都很幹燥,看不出是不是曾在冰水裏泡了一遭,自己腦袋裏尚存的破碎記憶對此也相當模糊,紀秋猶豫了幾秒,還是選擇了另一個問題:“昨晚……到底怎麽回事。”

夏柏野把毯子疊好收進包裏,看了他一眼,頓了頓,說:“您還是親自看看比較好。”

-

外頭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空還是昏暗的,樹林中一片靜謐,只有河流的喧囂穿透冰冷空氣,毫不停歇地遙遙傳來,聽不清晰。

紀秋緩緩呼出一口白氣。

新雪蓬松而柔軟,一夜過去已經積過了腳踝,如同一片潔白的沼澤,每踏出一步,就會深深地陷下去,可能是怕他摔倒,夏柏野走在紀秋身旁,一只手虛虛護在他腰側,離得很近,卻並不逾矩,也不親密。

他們藏身的地洞其實離河邊只有幾百米,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不多時,隨著汩汩水聲愈發清晰,前方也驟然一空,是已經到了山林邊緣——

紀秋驀地停住腳步,怔然看著眼前的景象。

黑煙裊裊升上天空,橫跨於寬闊河川之上的拱形大橋如今只剩四分之一,大半橋面都已消失不見,只剩底下孤零零的橋柱矗立,破碎的混凝土結構在河床上散落得到處都是,在微曦的晨光之中,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也是這一刻,紀秋才恍惚地反應過來,昨夜自己聽見的雷聲,原來是炸彈引爆的轟響。

自己的命,真的值得這麽大陣仗嗎?不由自主地,他這樣想到。

“少爺。”身旁的保鏢突然出聲,扯回他飄搖的思緒,紀秋定了定神,順著夏柏野的目光看去,不由又是一怔。

陡峭斜坡之下,他們這側河邊的亂石之間倒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形物體,已經被薄薄的雪覆了一層。

夏柏野當機立斷放下手提包:“我先下去,您別靠太——”

“不,”紀秋打斷他,“我也一起。”

“可您身上還有傷。”

的確如他所說,昨夜在滾筒洗衣機似的車裏被甩來甩去結果肩膀脫臼的左臂到現在也仍在鈍痛,是面前的保鏢及時幫他覆了位,又拿旅行包裏的急救繃帶綁成三角巾固定好,才不至於更嚴重——紀秋擡起眼睫,頂著alpha擔憂和不讚同的目光,還是沖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確實是個人。

山風嗚咽著卷起地上的碎雪,刮過那人面朝下趴在雪和沙石之中的身體,夏柏野心中一緊,大步踏過幾塊嶙峋碎石,拽著對方的臂膀,用力把他翻了過來。

紀秋跟在夏柏野身後,借著蒙蒙亮起的天光,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高弘。

這位總是板著張臉的王國陸軍高級軍官如今面色青白,雙目圓睜,額上小小的血洞早已幹涸,再直白不過地昭示了他所遭遇一切。

那雙空洞的、死氣沈沈的眼眸模糊地倒映著頭頂鉛灰色的天空,就像一段紮根在他生命中的夢魘,現在不過是又一次重演——紀秋垂下視線,盯著高弘已然擴散渾濁的瞳孔,接著緩緩跪下身去,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自己其實都沒跟這位紀嚴州派來暫時護送自己的軍官說過幾句話。紀秋木然地想,他不了解他,高弘只是一直都很稱職,不曾在他面前使用alph息素壓迫,也沒有因著紀嚴州的態度,就輕慢刻薄地對待自己。

然而自己還是害死了他。和喻澄一樣。

“別看了。”視野忽然暗了下去,紀秋擡起手,碰到那只蓋在自己臉上的冰涼掌心,閉了閉眼。

冬季陰冷幹燥的空氣順著微張的嘴唇鉆進五臟六腑,他整個人凝固了似的一動不動,聽見自己好像非常遙遠的聲音:“我們要安葬他嗎。”

好一會兒,alpha保鏢才輕聲回答他,說:“不用。”

“很快會有別人過來的,”他頓了頓,補充道,“想必這裏出事的消息已經傳到首都了。”

原本為了保密,護送紀秋去往第一軍事基地的路線選得很是偏僻,不過即便是常年無人通行的道路,大橋被炸這麽嚴重的事件,紀嚴州那邊遲早會收到消息,派人過來尋找紀秋下落。

如果就這麽等在這裏,估計過不了多久,救援的人就會到了。

“但是那樣,那些人也會知道吧,”紀秋輕聲說,“我還沒死這件事。”

捂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緊了緊,很快又松了開來,紀秋站起身,有些勉強地勾了勾唇角。

“他們的消息總是很靈通,”他擡起頭,凝望不遠處斷掉的大橋,囈語似的,用並不疑惑的語氣問面前的alpha,“是不是只要我還活著,這樣的暗殺就永遠不會斷絕。”

——是啊,聯盟不會放棄。

即便去到那個聯盟至今都不知其在何方、因而也無法觸及的實驗基地,也只是暫時的安全。

夏柏野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這個季節,這麽急的河,”沈默許久,他終究還是開口,“搜尋起來會相當困難,得花費很長時間。”

“是啊。”紀秋低聲說。

——在爆炸,墜車,溺水以及緊隨而至的有組織追殺過後自己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裏,連他本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該說是幸運嗎。看著高弘的屍體,紀秋不免苦澀地想。

這樣的狀況,作為目標的自己落得一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也不奇怪。如果是那些人,他們接下來會怎麽辦?是就此收手撤退,還是守在附近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倘若順勢而為……

“高上校原本預定先送您到離首都最近的第一軍事基地,從那裏會有專機送您從秘密線路到實驗基地,”夏柏野忽然說,“不過他們能在這裏設伏,估計早已猜出我們的預設路線了。”

紀秋長長的眼睫微微一動,定定看向他。

兵荒馬亂的一夜過去,面前alpha保鏢身上的西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發絲淩亂,下巴上也冒出了一點灰青的胡茬,是難得的狼狽模樣,然而當那雙黝黑如深潭的眼瞳註視過來,依然會讓人覺得他正直可信,值得依靠。

紀秋移開目光,眺望了對岸白雪皚皚的山林片刻,動了動嘴唇:“你說得對。”

“我們不如暫時裝作下落不明,避開所有人,繞道自行前往實驗基地,這樣比較穩妥。”不等夏柏野開口,他繼續說,“不過基地那邊的保密級別是最高的,我不負責那邊的事務,所以也不知道它的具體位置。”

大雪覆蓋的低矮河谷在昏沈天幕下宛若一張失去了所有顏色的畫布,將青灰色的河流牢牢包裹其中,紀秋說完,覺得自己的面部表情可能還是沒控制好,又可能遵循誘導得出答案的速度有點快了,不太自然,面前的alpha才遲遲沒有作出回應。

“您或許還有其他的選擇。”良久,夏柏野說。

紀秋猝不及防地一楞。

倏忽之間,他感到無可名狀的空蕩,視野裏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慘淡的,他下意識地去看夏柏野的臉,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到,自己的身體內部仿佛在無知無覺間坍塌了一塊,一半不可抵擋地落入空虛,像天邊的流星,夏季的晨霧,轉瞬即逝的淺夢,破碎、湮滅在命運和回憶的邊界,另一半卻還在慣性似的,憑借邏輯和本能,敏銳地察覺了alpha的言外之意——

這麽多年,這是他脫離紀家、脫離紀嚴州控制的唯一機會。

暗淡的日光穿透厚厚的雲層,無聲地灑在兩人身上,有那麽一會兒,紀秋不敢去看夏柏野的臉。

沈默像松樹上的積雪那樣沈甸甸地黏在每一寸空氣中,而無法否認地,就好似伊甸中的夏娃註定被蘋果誘惑,某種想象於空茫中俘獲了他,「如果」兩個字宛若煙火,在他心中閃爍了一瞬,卻隨即像被掐斷了一般,很快自腦海中消散開去,高弘和喻澄的臉一晃而過,最後只留下再清晰不過的四個字。

不合時宜。

——已經太遲了。

眼角忽然一涼,是發梢上沾的雪屑被體溫融化,滴落了下來,紀秋機械地擡手抹掉那顆水珠,嘲諷似的張開嘴,嘗到了從喉嚨裏冒出的血腥氣:“我哪裏還有別的選擇。”

“如今還是先脫離這片區域,等到了確保聯盟勢力觸及不到的地方,然後再聯系紀先生也不遲,”夏柏野蹲下身,從手提包裏掏出一張不知道哪裏來的地圖,平鋪在一旁的石塊上,將他們現在所處位置指給紀秋看,“第一軍事基地也不安全,雖然這裏已經離那不遠,步行都可以去,但不好說那些人會不會在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

紀秋站在他身邊,低下頭盯著地圖研究片刻,想了想,說:“從他們的角度,一個養尊處優的貴族omega遭遇這種暗殺,恐怕早已嚇破了膽,就算還活著,估計也會想方設法聯系救援,盡快回到首都……我們幹脆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北上。”

“北上?”

“嗯,我雖然不清楚實驗基地在哪,但誰有那個權限知道我還是有數的,”紀秋伸出有些凍僵了的食指,在地圖右上點了點,“這裏的駐軍軍官是紀曜戎……我大哥的親信,我見過他一兩次,幾年前實驗基地還在修建的時候,他負責當地的保衛工作。”

夏柏野有些遲疑地看他一眼:“可是那裏已經離前線很近,會很危險。”

“但還沒有變成前線,”紀秋淡淡說,“沒關系的。”

幾分鐘後,商定完大體路線,又搜刮了高弘身上的配槍和子彈,夏柏野捧起一把雪,蓋在這名不幸喪生的軍官臉上。

“您妹妹的後事,離開之前我有去拜托醫院小教堂的那位神父,”他突然沒頭沒尾地開口,“您的大嫂沒多久也聯系了我,說她也會幫忙處理,叫您放心。”

“嗯”,omega的聲音輕而幹澀,“謝謝。”

方才露了個頭的太陽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消失了,雪又開始下,紀秋把手伸進自己那件不怎麽保暖的大衣衣兜,最後凝視了高弘一眼,轉過身,對自己的保鏢說:“走吧。”

也許是紀秋的好運氣尚未用盡,他們一路沒遇到任何意外,兩人頂著飛雪翻過一座山頭,傍晚時分,順利地找到一棟林中小屋。

“估計是戰前的護林員或者獵戶留下的,”夏柏野進去探查了一番,打開門讓紀秋進來,“過夜應該沒問題。”

木質結構的小屋相當簡陋,裏面空空蕩蕩,除去用於儲物的地下室,就只有一個臟兮兮的老舊壁爐和堆在旁邊的鍋碗雜物,地板上滿是灰塵,連個家具都沒有。

夏柏野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堆用防潮布蓋著的木材,紀秋略微局促地站在角落,看著他揀出幾根還能用的木條和枯樹葉,一起塞進壁爐,又從包裏摸出打火機。

放了不知多久的柴火終歸有點受潮,最開始點著時煙有些大,不過沒幾分鐘所有的木材都燃燒了起來,室內很快暖和起來。

紀秋靠在壁爐邊上,還沒來得及嘆出一口舒適的氣,卻在逐漸上升的溫度中莫名開始渾身發冷,眼前也一陣陣發黑,整個人站立不穩似的,身形一晃,就要往下栽。

“少爺!”從地下室出來的夏柏野剛巧撞見這一幕,也顧不得手上剛找到的物資了,大步過來一把扶住了他,“——您怎麽了?”

“……不知道,可能有點低血糖。”紀秋幾不可聞地回答。

他的牙關打顫,手腳也使不上力,連耳邊alpha急促的話語聲都聽不太清了,只感到嘴裏被塞了個什麽東西,過了幾秒,葡萄和糖精的甜味才從舌尖散開,紀秋含著那顆葡萄味的硬糖,慢半拍地意識到自己人高馬大的保鏢居然還隨身帶著水果糖。

地下室儲存了許久的毛皮毯子落了灰,有少許蟲蛀,但摸上去依然柔軟厚實,夏柏野摟住昏昏沈沈的omega,把他放到鋪開的毯子上面,幫他脫下在雪地裏走了一天早已濕透的鞋襪。

“您先休息一下,”手提包的夾層裏還有幾根能量棒,夏柏野拿出一根撕開包裝遞給紀秋,說,“地下室裏還有幾個罐頭,我去看下過沒過期。”

燃燒的枯木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暖烘烘的爐光烤著他,紀秋不自覺地把自己蜷縮起來,聞到了毛皮上面淡淡的黴味。

吃了東西,生理上的難受好像終於退去些許,他感覺自己應該是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沒幾分鐘卻又被後頸傳來的刺痛喚醒。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攀附了上來,紀秋在橡木燃燒的氣味裏睜開眼,遲鈍地嗅出早已充斥整間木屋、求//偶意味濃重的桂花香。

胸腔中緩緩上漲的熱潮漸漸將神智吞沒,紀秋咬住下唇,恍惚地想自己的好運氣未免也太過短暫,竟然這麽快就已經消耗殆盡。

他發//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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