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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有些話早點兒說,不然釀成誤會,我會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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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有些話早點兒說,不然釀成誤會,我會傷心的

床榻之下的地上, 皆是散落的血漿袋,空空如也的玻璃藥劑瓶兒,用過的註射器。

滿屋狼藉一片。

紀時澤斜倚於床榻之上, 與先前那般面無表情大不相同。此刻, 他眉頭緊蹙,似有千鈞重擔壓於其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滿面皆是痛苦之色。

靠近墻壁一側的腕上, 紮著一根針, 鮮紅的血漿正通過輸液管緩緩流入他的體內。靠近床邊一側的腳背上, 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如註, 滴滴答答地落在地磚之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黑色的小蟲隨著鮮血滴落,它們在血泊中瘋狂逃竄, 似是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脅。

然而, 一旦離開了那鮮血, 不過數秒, 小黑蟲們便失去了行動之力, 癱軟在地,動彈不得。

魏嫣然在一旁忙碌不已, 她不停地更換著那些空掉的血漿袋,同時向紀時澤的身體註入各種各樣的藥劑。

她的動作雖略顯生疏,但好在她曾做過志願者, 無數次觀看過此類場景, 按照404的指示,也算是有條不紊。

紀時澤只覺自己似被一座巨大的山石壓住, 動彈不得,周身一片漆黑,連一絲光亮也無。他的思緒混亂不堪,無法思考,亦無法動彈。

他看到一個人,準確說是自己,是小時候的自己。

幾丈深的枯井裏,年僅六歲的紀時澤因為幾次三番不服從管教,被師傅丟在了這裏。

夜色朦朧,但月光仍舊給了這深邃的枯井一絲光亮。

紀時澤被扔了下來,他本來就被打得滿身是傷,巴掌大的小臉上頭發絲順著血液黏在臉上,連眼珠裏也充著血。

黑色的小蟲驚恐地順著血液爬出,又全死在了他的身上。

他很痛,實在沒有力氣爬起來。他喘著氣,望著那洞口,他看到他的師傅冷哼一聲離開了。

“不知好歹的畜生,既然不聽話,那就死在這吧。”

他聽到這句話,把頭扭了過去。

“死老頭子。”

“餵,起來,壓死我了。”

一道虛弱的男音在枯井中回旋,紀時澤瞪大了眼睛,四周搜尋,最終向下一看,一個男人正被他壓著。那男人很瘦,形容枯槁,躺在無數屍體上對著他笑著,在月色下格外滲人

怪不得掉下的時候沒有那麽疼,原來是有人給他當墊背了。

紀時澤爬了起來,去到另一旁。他這才有時間去打量這枯井。

枯井裏都是屍體,最上面的這一層屍體還新鮮,他還能看到老鼠,毒蛇,螞蟻和其他東西分食。至於再往下,他就只能看到枯骨了。

清風看著紀時澤這麽小的孩子落到這地方,臉上沒有恐懼,眼裏只有冷漠,笑了笑,說,“麻煩幫個忙,有個東西在咬我的後背,我實在夠不到,幫我看看。”

紀時澤聽聞這聲音,轉頭看向清風。

畢竟他掉下來的時候把這半死不活的人當墊背了,所以他尋著那男人的指示,從他的身後拉出了一條小拇指長的蛇蟲。

那男人看見紀時澤手裏的東西,拿了過來,轉手就放在嘴裏,吞了下去。

“我叫清風,你叫什麽?”

紀時澤低著眼,不搭理人。

清風笑了笑,“怪不得閣主說你不聽話,怎麽問你都不理人。”

紀時澤還是不理人,他嫌清風聒噪,索性閉上了眼,睡了起來。

“哈哈哈。”清風笑著,“那你可要小心了,看你細皮嫩肉一個小娃娃,難保我餓了,先把你吃了。”

恐嚇完全不起作用,紀時澤仍舊不理人,清風只能嘆了口氣,繼續無聊望著這井口。

紀時澤也不知道自己在這枯井裏過了多久,他只記得周遭氣味難聞,食腐動物進食的聲音難聽。

他學著清風的樣子,抓著枯井裏不多的活物進食。

但這枯井裏的環境實在糟糕,他的傷口極具惡化,但身體的疼太多了,他已經顧不得哪裏疼了,疼起來一片,他反而麻木不覺得疼了。

終於他昏迷了,意識彌留之際,他聽到清風在喊他,可他不想回答,所以憋著,一直憋著。

清風有些急了,好不容易在這有些樂趣,可惜轉瞬即逝了。

他望著枯井唯一的光亮,覺得自己大概是昏頭了,不然為什麽會在井口看到熟人。

那熟人仿佛也看清了他,瞳孔猛地一縮。

清風笑笑,“老朋友,救個人吧,這小孩挺有意思的,死了多可惜。”

紀時澤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但他隱約感覺到他被帶出了枯井。因為他現在躺在地上了,不會再有腐爛的血肉給他當墊子使。

他其實知道自己不會死。

鎮北王世子。

據說這個稱號可以保他一輩子,也讓那個被所有人叫做閣主的男人被他氣的半死,也不敢真的弄死他。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個稱號,自他記事起,他就沒有娘,理論上的爹也不許他叫爹。

沒有人要的孩子,為什麽會有人願意給他這麽好的稱號?

他的意識恢覆了一些,他模糊地看到自己眼前站了兩個人。他以為是他師傅,可努力睜大眼卻發現不是,那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男一女。

他聽不清那個女人說了什麽,只感覺她很急切的樣子。

那男人卻只是冷漠地看著努力睜開眼睛的他。

他聽清了那男人說的話,“你我皆眾生,眾生皆平等,他自然也一樣。”

後來發生什麽他不記得了,他昏倒了,意識消失前他想,等他回去,要找那個死老頭把清風也帶出來。

然而不知道過了多久,漸漸地,他似乎看到了一絲光明,那光亮雖微弱,卻在一點一點地驅散黑暗。他的身體也漸漸恢覆了知覺。

夢醒了。

紀時澤猛地彈坐起身來,那動作雖急切,卻也帶著一絲虛弱。

紀時澤望向眼前真實的一切。

屋內彌漫著刺鼻的血腥氣,令人作嘔。地上積滿了濃厚的血跡,黏稠而暗紅。那黑蟲的屍體堆積如山,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之中,觸目驚心。

清晨的陽光透過半掩的窗欞,斜斜地灑進來,卻也被這血腥之氣染得晦暗不明。

紀時澤看著這一切,一陣反胃,很想吐。

忽得,他突然覺得有一股強烈的目光正註視著自己,忙轉頭看去,只見魏嫣然站在一旁。

她眼眶深陷,烏黑一片,面容緊繃,嘴角微微下垂,那神情竟不似活人,倒像是從黃泉路上的游蕩的鬼魂,帶著幾分陰森與冷峻。

紀時澤心中一震。

她們有多久未曾相見了?

算來不過一月,然而為何在他心中,卻似隔了百年之久。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然而,就在這一刻,魏嫣然忽地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閉上了雙眼,身子一軟,便向後倒去。

紀時澤大驚失色,急忙伸出手臂,將她穩穩地接住。

魏嫣然躺在他的懷中,雙目緊閉。

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呼吸。

溫熱的氣體噴在他的指尖。

他松了一口氣,原來是睡著了。

紀時澤低頭凝視著她,眼中滿是心疼與憐愛。他輕輕撫過她的發絲,隨後將臉貼在她的臉上,感受著她的體溫。

這行為讓他內心寧靜,似乎忘記了一切煩惱。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一直守在門外的人闖了進來。

這是三日來他們第一次打開門扉,那濃重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逼得眾人連連倒退,面色驚恐。

紀時澤卻似未察覺一般,只是溫柔地望著懷中的魏嫣然,道:“去準備些吃的,她醒了定會餓的。”

*

大梁國都——盛京。

夜幕低垂,夜色如墨染的綢緞般籠罩著這座繁華的城池。本該是燈火輝煌、車水馬龍的盛京,此刻卻出奇地寂靜。

街道上,行人稀少,門可羅雀,唯有巡邏的士兵踏著整齊的步伐,偶爾傳來幾聲打更人的梆子聲。

在這寂靜的夜色中,唯有長公主府尚有幾分動靜。

長公主府的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月光如水般灑在雕欄玉砌之上,映照出一片清冷的光輝。穿過曲折的回廊,便是長公主的內室。室內燈燭輝煌,奢華無比,錦緞垂簾,珠簾輕搖,透出淡淡的幽香。

內室之中,一名女子橫臥於長榻之上,身姿慵懶,儀態萬方。她身著外邦進貢的華服,那華服上繡著繁覆的花紋,衣料輕薄如蟬翼,閃爍著細膩的光澤。

她的發髻高挽,珠蘭玉翠嵌於其間,隨著她微微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她便是當朝長公主紀長月,容貌艷麗無雙,那紅唇微微彎起帶起幾分妖艷之美。尤其是她眼波流轉時,魅惑人的眼神中藏著無盡的心機與算計,令人心生畏懼,又心生向往。

只見她手中拿著一桿長長的煙槍,輕輕吸了一口,那煙槍尾端的咽口便冒出絲絲火光,映照著她的面容愈發朦朧。她滿足地張開朱唇,緩緩吐出一口雲煙,任那煙霧在空中繚繞。

榻邊,一個男人身著黑色鬥篷,端坐在桃木椅上。

即便身處這奢華的內室,他亦不肯摘下鬥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他低垂著頭,似乎想隱藏著什麽,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麽。只是那緊握的雙手,暴露了內心的不安。

“報,契丹來信了。”一聲輕呼傳來,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隨著聲音響起,一個身著勁裝的男人低著頭走了進來,腳步輕盈卻不失穩重。他走到紀長月身前,恭敬地跪下,低眉順眼,雙手高舉過頭。在他的掌心之中,赫然停著一封書信。

與此同時,鬥篷男終於無法再保持冷靜,他急切地朝著那封信張望去。然而,紀長月即使察覺他的急切,也沒什麽表示。只是慵懶地將手中的煙槍輕輕敲在跪在地上男人的腦袋上。

那男人的頭顱受到重擊,發出一聲悶響。燃盡的煙絲灰飛煙滅,化作塵埃落在他的發上,可他依舊默不作聲,仿佛一座沒有生命的石像。

紀長月輕蔑地瞥了鬥篷男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而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她慢條斯理地伸出帶著長甲的手,拿起那封信細細閱讀起來。

鬥篷男再也忍耐不住,他猛地起身向前,聲音中帶著幾分焦急與急切:“長公主殿下,契丹的來信說了什麽?司音發生了何事?那個穿越者到底……”

紀長月微微擡起頭,目光如刀般掃過鬥篷男,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她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閣主這般著急作甚?天機閣也不是第一次抓捕穿越者了。”

鬥篷男咬著牙,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仿佛能從中聽出他心中的憤懣與不甘。

如果不是紀時澤讓他損失慘重,他怎麽也用不著對著這個女人低三下四。然而他深知,此刻絕非發火之時。

於是,他的語氣愈發恭順,態度也愈發謙卑:“讓長公主費心了,只是在下最近的蠱蟲竟不再起效,怕是紀時澤已被那穿越者用了什麽法子治好了?如此一來,會威脅到殿下大計。”

紀長月像是被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手中的煙槍猛地被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瞬間,她的手已如鐵鉗般擰住了鬥篷男的脖子。

燈光之下,因為缺氧,鬥篷男的臉色變紅,額頭上也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而他那張如枯木般布滿溝壑的臉,此刻更顯憔悴與狼狽。

“你不是告訴過我,只要你的蠱蟲在,紀時澤就只能在聽你的和去死之間選一個嗎?”

紀長月的聲音低沈而冷冽,似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如同利刃般刺向鬥篷男。

鬥篷男一下子呼吸不暢,他紅腫著臉,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雙手下意識地去掰紀長月的手。然而紀長月的力氣太大,他此刻的行為如同蚍蜉撼樹,毫無作用。

“殿下,只是暫時不管用了。”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前一任閣主說過,穿越者可以用換血的辦法把身體內的子蠱去除一部分,但隨著時間增長,子蠱還會繁殖,所以只是一段時間內不管用。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聽到這兒,紀長月的神情忽然緩和下來,她的笑容也變得溫柔,仿佛一朵盛開的牡丹,美得令人窒息。她握住脖子的手漸漸松開,像是撫摸愛人一般,輕輕向上滑動,摩挲著那凹凸不平的臉皮,輕輕拍了拍。

“好吧,有些話早點兒說,不然釀成誤會,我會傷心的。”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春風拂面,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鬥篷男趁著紀長月松開了他,猛然後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他喘著粗氣,心中滿是苦澀。如果不是因為子母蠱長期侵蝕他的身體,他也不至於面對這女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紀長月似乎看出了他內心的不平,微微一笑,大發慈悲地將信上的內容告知於他:“契丹的新可汗態度很差,並不打算與大梁繼續和談,而且還開始整合草原各部。所以閣主你千萬要小心,不能弄死紀時澤。否則到時候憑著朝堂裏那堆只想對付我的人,大梁是守不住邊關的。”

鬥篷男的臉色瞬間大變。

對他而言,大梁會不會被契丹攻破,他並不關心,但紀時澤殺了他那麽多人,還想殺他,他絕不能放過。

紀長月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緩緩走上前,蹲下身子,那雙美目似是帶著幾分憐憫,卻又透著幾分警告。長指甲輕輕刮著他的臉,仿佛在撫摸什麽珍貴的寶物。

“你最好是乖乖聽話,不然不用等到紀時澤來殺你。”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透露著不容反抗的殺意。

鬥篷男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艱難地擡起頭,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是,長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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