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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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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母女

席慧秀從前一直沒覺得自己有哪裏做錯過。

她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女人一樣, 努力為家裏操持著,供兒子讀書,希望他們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光耀門楣。

她和絕大多數人一樣, 重男輕女。

認為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或許她的心現在在這個家裏,但等到她嫁人的那一天, 她遲早心會偏向自己的家庭的。

就像她自己一樣。

但兒子不一樣, 兒子以後永遠不會離開她,會替她養老,他們會長長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尤其是在她已經失去丈夫的前提下, 她需要一個依靠。

因此席慧秀從來不覺得女兒應該委屈。

即便她和女兒擠在一個連床都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的房間裏,即便為了給兒子買電視機和各種玩具, 她不得已拿出女兒的學費,即便眼瞧著兩個兒子對自己的付出視而不見越來越心安理得。

她都在心裏悄悄地催眠自己。

這世上所有的回報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這些代價已經很不值得一提了。

席慧秀很慶幸自己有個好女兒。

她從來不會埋怨自己偏心, 她總能想到開解自己的法子, 甚至她從始至終都和自己一條心。

不上學了她就蹦蹦跳跳地跑到自己面前, 說自己以後會做大生意,會掙數不清的錢, 說自己說不定天賦不在學習上而是在做生意上。

她和她一起,撫養著這兩個兒子。

席慧秀其實有時候會產生一些奇怪的情緒, 說累好像也不能完全概括,但總是會莫名其妙的情緒低落,通常這種情況下,她會產生看自己兩個兒子都不太順眼的莫名想法。

每當這個時候,總是女兒陪在她身邊。

她說一些毫無關聯的話,自己的心情就能莫名好很多。

她不懂自己產生這種情緒的根源, 只覺得幸虧自己有個好女兒,幸虧她和她一樣愛他們。

事情的轉變發生在今年。

女兒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

她依然愛笑,但笑得空洞沒有靈魂,像是個骷髏架子。

席慧秀心裏有些煩躁。

她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沒有時間和精力思考為什麽她的笑會變了,她只希望回家看到的那張臉還是從前那副充滿著希望的臉。

有一天,女兒對著她祈求,懇求她帶她走。

後來席慧秀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自己發出的求救信號。

失去女兒後,席慧秀其實感覺自己並沒有多難過。

她的生活還是和從前一樣,她要一早起來準備小兒子的早飯,按部就班地上班,抽空給大兒子打個電話問他近況,詢問他錢還夠不夠用,晚上她還得給小兒子繼續做飯,詢問他在學校的狀況,然後熬夜做一堆零散的活。

她幾乎沒有時間想起自己的女兒。

只要她的希望還在,日子總會過下去的。

直到有一天,早上她給兒子整理好書包,等他放學回來,一直對於自己來說意味著希望的兒子突然間露出青面獠牙,對著她大吼:“媽!你到底怎麽回事啊?昨天給我穿錯了襪子,穿成我姐的襪子,今天又把我姐的日記本裝進我的書包裏了!這都是死人的東西啊,也太晦氣了!你那麽想我姐怎麽不去陪她?”

那本粉紅色封皮的筆記本明明只是砸到了她的胳膊上,席慧秀卻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抽了一下,緊得發疼。

她第一次想起自己去世的女兒。

晚上躺在床上時,她翻開了那本日記本。

那本日記本裏寫了太多關於她的事情,少女時期小姑娘偶爾對她的埋怨和不理解,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對她的心疼。

她看著一篇篇的日記,露出了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到的久違笑容。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清秀的字體下筆時帶著濃烈的情緒,筆記蒼勁有力,穿透紙張。

——即便真的很苦,下輩子還願意做媽媽的女兒。

最初始的,最熱烈的,最赤誠的女兒之心。

可後來“還”字被重重地劃掉,改成了“不”字。

席慧秀腦子一片空白,怔怔地看著那一頁。

*

林亞楠拿著日記本到了醫院。

席慧秀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情緒。

眼淚淌濕了枕頭。

“都是我的錯...是我咎由自取...”她反覆喃喃,只有這兩句話。

林亞楠冷漠地看著她,眼神冰涼,“你是錯了,但錯的不止有你,還有其他人,你心裏明明都明白。”

席慧秀搖頭,“不,只有我...我才是罪魁禍首...”

林亞楠一口怒氣湧了上來,她很少有這樣控制不住情緒的時候,但今天實在氣急敗壞,一把將日記本扔在了病床上,怒吼道:“你到底還要逃避到什麽時候?方娟只有一次生命,她沒法讓你醒悟第二次,你明明已經邁出了那一步,你都想好了要替她報仇,為什麽又要退縮?她的死因在你眼裏就這麽不重要嗎?”

席慧秀突然有些崩潰,抓著床單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沒有!我沒有!他們說的對,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方娟的才是,是我親手殺死了我的女兒!是我都是我,我才是那個最該死的人才是!”

林亞楠突然冷靜了下來,“所以你才要自焚?你覺得你的死就能換來方娟的安息是嗎?”

席慧秀嗚咽地哭著,“是!我該死,我罪孽深重,只有火才能燒滅我身上所有的罪孽,換方娟下一世的寧靜!我這輩子已經對不起她了,難道還要下輩子也繼續耽誤她嗎?”

林亞楠心中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這個愚昧的女人,讓人可憐又可恨。

旁邊早就聽楞了的佟威和郭巧珍此時也聽出不對勁來。

“她這也是...被洗腦了?”

林亞楠沒回答,突然間冷哼一聲,“他們還真會隱身啊,就像你的那兩個兒子一樣,好像錯的從來都是你,和他們永遠無關一樣。”

席慧秀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一瞬間有些失語。

林亞楠徹底失望,轉身就想走。

如果說一開始她還對席慧秀抱有一點點期待的話,那麽從此刻她連那點兒僅存的期待都沒有了。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失敗的母親,方娟的決定是對的,如果真的有下輩子的話,希望你們永不相見。”丟下這句話,她轉身就走。

佟威和郭巧珍已經徹底懵了。

不明白她今天為什麽這麽生氣。

“你去看看小林同志。”佟威碰碰郭巧珍的胳膊,示意她追上去。

郭巧珍趕緊追了上去。

兩人在醫院門口的臺階前停下。

林亞楠看著面色有些忐忑的郭巧珍,平覆了一下心情,笑了笑道:“別害怕,我雖然確實生氣,但也有大部分是演的。”

郭巧珍一楞,“啊???”

林亞楠解釋:“席慧秀明顯也被那個組織洗腦了,不刺激她一下,我們只怕從她身上也挖掘不出什麽線索,現在就看我剛才最後一句話對她的刺激到底有多大了。”

郭巧珍有些震驚地看著她。

她剛才還以為她真的只是情緒上頭,沒想到她想的遠遠比他們考慮得深。

林亞楠知道自己賭對了。

在她走後,席慧秀崩潰地大哭了將近一個小時,然後她固執地要求要見她。

根據她提供的信息,鹽阜塔區公安局很快開展了抓捕行動。

只是還是晚了一步。

大概是聽說了席慧秀自焚的事情,那個所謂的“聖主”已經提前卷錢跑路了。

但他們組織的絕大多數成員還是被抓捕歸案了,而其中,見過“聖主”的人不少。

根據他們的描述,鹽阜塔區公安局很快畫出了人像並開展全面通緝。

雖然最大的一條魚沒抓到,但既然已經有了人像,大家都說抓到對方是遲早的事。

事後各個公安局都開展了反邪教組織的社會演講,提高人們的警惕。

只是郭巧珍等人還是有些好奇,“小林同志,你怎麽會知道席慧秀加入這個組織是因為一開始想的替方娟報仇啊?我們一直還以為是她把方娟帶到這個組織的呢,根本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林亞楠解釋道:“我也是猜的,其實我一開始也和你們一樣這麽以為。直到後來我看到方娟的日記本,方娟日記本最後一頁下面有不同字體的一句話:我和他們一樣,都是...這句話沒寫完,但我猜測應該是說他們都是兇手,證明席慧秀在一開始的時候是認為兇手有很多的。

後來我又想到那副被燒毀的圖騰,如果是真正的信徒怎麽會燒毀自己的信仰呢?所以席慧秀應該不是真心信仰這個組織。

還有一個疑點,席慧秀家裏沒有擺方娟的牌位,一開始我以為是她太過重男輕女,可那次我去她家的時候碰到她著急出門的兒子,從他的話裏我能聽出席慧秀對這個兒子其實已經不太管了,一個重男輕女的母親在失去一個孩子後不應該更加加倍對兒子好嗎?所以我就覺得有些矛盾了,聯想到我那次聞到的香味,我想席慧秀是在看到日記本後不敢將方娟的牌位擺在家裏,怕困住她的魂魄,但她又想祭拜,便只點香偷偷祭拜。”

說到這裏她嘆了一口氣,“席慧秀一直以為自己是拿兩個兒子當精神支柱,卻不知道其實她真正的精神支柱早就悄悄變成了方娟,只是她根本不知道而已,她就像是被設定好特定程序的傀儡,固執地認為兒子應該放在第一位。”

郭巧珍聽著默然。

她是有點感同身受的,她家裏也一樣重男輕女,只不過沒這麽嚴重罷了。

而她也不像方娟,做不到不埋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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