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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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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整個議事廳裏的人好像都沒有意識到萬思修以一個外人的身份,突然闖進這種核心的機密議事裏到底是有多突兀。反而他們每個人都像是找到主心骨那樣,開始匯報各自負責的那一塊事務以及這一次他們打算采取的應對策略。

聽完一圈的萬思修是一邊發怒一邊松了口氣。他怒的是自從他讓蕭楓之離開萬家直到今天,將近八個月的時間裏,他居然什麽正事都沒管過,只是窩在上一層山上的某間小院裏閉門不出。至於松了口氣的則是蕭楓之的班底們跟著他也很多年了,能被他放到管事的位置的人都是有能力的。所以就算蕭楓之七八個月的時間裏什麽都沒幹,底下還是在維持著基本的運行。

“你們殿下現在人還在那座院子裏?他現在在幹什麽?”

萬思修既然人都已經來了,也就不再指望能避過蕭楓之,何況他現在也覺得他所謂的完美君王離了臣子勸諫也會懈怠,都還沒有稱帝就開始搞起不朝這種事情了,等真的當了皇帝也不知道會偏成什麽樣子。

“思修……”

在座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面對一副興師問罪樣子的萬思修,他們終於不用再糾結到底該實話實說還是替他們的主子遮掩一番了。剛剛萬思修一到就有聰明人報信去了,而從蕭楓之這一身亂七八糟的穿著看起來,他顯然是一聽到消息就急匆匆地趕來了。

“你——”在轉過身看見蕭楓之的一剎那,萬思修本來醞釀好的滿腔指責一下子變成了空白。

蕭楓之的眼底血絲滿布,眼睛底下一片深沈的陰影,讓人一望便知他有多日不得好眠了。過了十六歲的身體慢慢地會長出一些胡須,只是不打理的樣子就像是路邊幹涸的荒草根一樣,透著一股蕭索與荒涼。而蕭楓之卻直直地盯著萬思修,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眼神裏的期盼,就好像是久旱之後在期待一場大雨。

“你知不知道,楚國和燕國兩邊的大軍這一次的集結看起來不同尋常?”萬思修說不了指責,也說不出心疼,只好不痛不癢地說些現實來充數。

蕭楓之的期盼在他閉上的眼瞼下落幕了,再睜開眼睛時他終於開始有空整理起自己的衣衫,等他把自己弄得終於有點人樣之後,連臉上的表情也跟著無所謂了起來。

“知道,可那又如何呢?”

“什麽叫那又如何?萬龍城還遠沒達到它設計中的樣子,只要那兩個國家願意花足夠的代價,這座城是有可能會陷落的,到時候你要怎麽辦?”

“怎麽辦?”蕭楓之隨意地笑了笑,“反正也是你不要的東西,我還管它最後會歸了誰嗎?”

聽到這種回答的萬思修眼前一黑,這到底算是哪門子的混賬話?就算他蕭楓之得上天眷顧,早就具備了一名人間帝王該有的一切,也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出這種把帝都隨意送人的兒戲之言了。

罷了,有些話是身為帝師的人本來就該說的,萬思修以蕭楓之自己能想明白為由逃過了。而現在的事實證明,他其實不明白,那哪怕他如今不算人臣,卻也不得不說了。

“你們……”

萬思修總還記得要給未來的皇帝留點面子,所以他掃視過在場的蕭楓之的部下們,用眼神表達了一下他的為難。那些人到底是有將來能混朝堂的潛質,有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後就一起拉著周圍人退下給他們倆清空了整個議事廳。

“殿下,萬龍城的重要性不需要我和您一再的重覆,同樣的,也請您不要再說什麽把萬龍城隨意送給誰的話了,尤其是當著那些部下們的面,如此隨意處置您今後覆國的根基所在,您讓他們要怎麽看您?”

“哦。”然而蕭楓之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悔改之意,他只是一步步靠近萬思修,直到他們的距離再次近到萬思修本能想要退避的地步,“這次你怎麽不退了?”

萬思修和蕭楓之就像是拿錯了劇本的兩個演員,一個執著地談著他的公事,一個眼裏只有他的私情,他們各說各的臺詞,永遠是上句對不了下句。

“殿下,萬龍城至關重——”

因為萬思修這次沒有後退,所以被蕭楓之張開雙臂抱在懷裏,年輕的那個身量已經足夠他隨意地將下巴點在對方的肩膀之上,隨後他肆意的回話貼著耳朵穿過萬思修的腦海。

“你覺得萬龍城很重要,可惜我不在意,就像我覺得你很重要,可惜你也不在意一樣。”

“蕭楓之!”萬思修雖然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的音調,卻怎麽也克制不住語氣裏的憤怒,“燕國和楚國都快要打到你眼前了,你怎麽可以不在意?!你若不在意,你的覆國和天下這兩件大事都要怎麽辦?!”

“覆國和天下那都是你和那些跟著我的人要的東西,我孤家寡人一個,國家和天下與我何幹?要是萬龍城沒了,我大不了連夜跑路,難道古重明的手下還有能攔住會武功的我的人嗎?”

萬思修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因為倆人貼地太緊,他的鼻尖蹭到了蕭楓之的臉頰,然後他就像是被什麽燙到了一樣又著急慌忙地轉過頭去。

“你到底在說什麽瘋話?你知不知道剛剛那句話要是傳出去,你手底下的人是會人心惶惶的。現在萬龍城裏少說也有數十萬百姓了,你一句跑路是想讓他們任人宰割嗎?還有,如果沒有一人能統一天下終止三百年來兩邊這無休止的征戰,那天下的百姓們只能一再地重覆他們被征召入伍、送上戰場、最後在這片荒蕪的邊境之地客死他鄉的人生。這麽多年裏你學了這麽多帝王學問,就是為了無所謂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嗎?”

“瘋話?我倒情願我是真的瘋了,那樣的話說不定你就還能在乎我一點。你管得了我的手下人心惶惶,也管得了萬龍城的百姓任人宰割,你還要管天下人該不該客死他鄉,可你明知道我離了你不能活,卻就是要趕我走,就是只不顧我一個人的死活。”

蕭楓之大概是真的被氣到了,所以萬思修覺得抱著自己的那具身體一邊僵硬著一邊繼續用力,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插到了萬思修的發髻之間,用了巨大的力氣抓著萬思修的頭發硬是讓他轉過臉面向自己。萬思修被扯得頭皮發痛,卻不敢在這個正在發瘋的蕭楓之面前露出任何端倪。

“萬思修!!你為什麽唯獨只對我一個人那麽狠心?!”

萬思修終於開始意識到有哪裏不對了,蕭楓之對他的執著已經完全超過了一般雛鳥式的依戀情結,達到了一種近乎病態式地占有。他以為在蕭楓之離開萬家後的這幾個月裏,會因為彼此拉開距離後讓蕭楓之意識到外面還有廣袤天地,天地間到處是俊秀人才,無論男男女女,總該會有人能吸引這個年僅十六歲的青年人的註意力,讓萬思修從這一場彼此都覺得別扭的師生關系中解放出來。

可是眼前這個揪著他頭發質問的人,不但眼睛充血,眼底暗青,就連面孔都比在萬家時瘦了幾分,萬思修在這麽近的距離直視過蕭楓之後,終於被他的憔悴擊破了偽裝的冷淡,遲來的心疼讓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拍了拍蕭楓之的背脊,動作一如小時候要哄他睡著時那樣溫柔。

“楓之,你怎麽了?怎麽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子的……”

那一句在萬思修轉過身看見蕭楓之第一眼時就已經站在喉嚨口的話,在被無數沈悶的公事對話插隊之後,終於被送到了對方耳邊。萬思修明知道他不該再去鼓勵這種病態了,卻還是禁不住幾十年如一日的習慣。關心和幹預蕭楓之的人生本來對於萬思修來說就是件如同吃飯和喝水一樣平常的事,只不過因為他為此死過一次了,才會一再地自我提醒想要克制這麽做的沖動。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讓蕭楓之僵硬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他望著萬思修的眼睛怔怔地流下淚來。慢慢的,蕭楓之終於記起他要放開萬思修的頭發,但還沒等萬思修松一口氣,他又把自己的臉頰送了過去,讓他們兩個人的側臉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所以萬思修能用自己的側臉感受到蕭楓之決堤的眼淚,這一次耳邊傳來的話裏只剩斷斷續續的哀求。

“思修,從小我一直想著,等我成年那一天我就告訴你我有多喜歡你,我想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只要你不丟下我一個人,你想要天下太平還是別的什麽我都可以做到,好不好?”

這又算是什麽呢,每一次在蕭楓之的口中,天下太平都變成是成全萬思修的私願,他怎麽能把這種太平願景說得好像是一場什麽不道德的私下收受,一場看似公平的雙方交易,萬思修出人,蕭楓之出力,兩者缺一不可。

“殿下!!不好啦!”

在萬思修能想出什麽不會拂蕭楓之的意的拒絕之前,他的部下倒是先來報信了,又算是躲過一劫的萬思修輕輕地推了推蕭楓之,後者不情不願地放開了他的身體。只是因為他哭過的樣子太過於明顯,所以堅持背對著門口。

萬思修也不會讓蕭楓之在他的部下面前丟這樣的人,於是自己整理了下儀表就去開了門。

“什麽事,大呼小叫的。”

“是前方的斥候傳信,燕國和楚國雙方的軍隊果然沒有在集結地打起來,而是一起朝著萬龍城在行軍,最多還有兩天時間就會兵臨城下了。”

“知道了,你先退下。”萬思修的表情上看不出一絲的驚慌,於是原本還滿臉慌亂的屬下也漸漸安靜下來,“我同你們殿下先私下商量一下對策,你去讓負責城內人口和物資的幾個人過來候著。”

“是,萬家主。”

有了主心骨的屬下恭敬地行禮告退,而萬思修走到蕭楓之跟前時,臉色已經從沈著冷靜變成了無奈哀求。

“楓之,算我求你了,咱們倆能不能先不論私事,只專心守住萬龍城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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