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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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這會的萬思修也終於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這頓飯是真的吃得人倒胃口,萬思修又開始用一個手按住胃部那裏,看來他一緊張就開始胃痛這事已經是要成定局了。在看了看蕭楓之也沒有要繼續吃下去的意思之後,萬思修叫了個人進來把這些東西都收拾幹凈了。

而在外人進來的這段時間裏,這兩個人各自占了房間一角的位子坐著,明明內心已經在發瘋一樣地尖叫,臉上卻偏偏還要擺出一副成年人的冷靜面孔。只是他們的眼神還是多少洩露了一點情緒,弄得這倆人都像是個怨婦一樣地盯著對方。

等那個收拾的人剛走,萬思修就迫不及待地開口:“您剛剛的提議我就當從沒聽過,也懇請殿下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這個想法。這對於今後的您來說,或許只是年輕時的一時輕狂意氣,但對於我和萬家來說,那就是要在眼前縈繞一生的滅頂之災了。”

萬思修雖然嘴上說著敬語,但他的聲音很冷,現在說清楚的話,就算一定會得罪蕭楓之,但等到他權勢滔天的時候這事早就過去了。但如果事情不明不白地過去了,甚至於蕭楓之還對他的屬下提過幾句這個,那將來想要瓜分萬家的人只要拿這事出來不斷參劾他們就行了。

萬思修真是覺得他搞不懂蕭楓之,說他不在乎自己吧,他為了十六歲後能讓萬思修繼續幫他,已經從剛剛和自己一直吵到現在了。可說他在乎吧,他情急之下拿出來給萬思修許諾的東西,又離譜到像是恨不得要把萬思修千刀萬剮,是要把他和萬家直接架到火上烤。

難道在蕭楓之的心目中,萬思修就是這麽一個要錢不要命的人嗎?他會貪婪到只能看見萬龍城代表的驚天利益,卻忽視它背後所能代表的權威嗎?哪怕再短視的商人都不敢去打世代占有帝都的主意,何況萬家這麽多年來的家訓一向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人要懂得見好就收。

“我沒有要陷你和萬家人於不義的意思,我只是想……想……”

由此可見,雙方本身存在的信息差是無法用盛大的愛意去彌補的,即使蕭楓之將一顆真心都捧出來,化作威嚴的萬龍城然後匍匐著將它供到萬思修的腳底下,在還記著前世悲慘的萬思修眼裏,那不過就是一個考驗,一種嘲諷,甚至於一副枷鎖。

“我只是想要把我覺得最好的給你而已——”

“最好的就是我們之間保持這樣簡簡單單又規規矩矩的關系,把我們分內該做的事做了,不去碰我們不該碰的東西,你去打你的天下,我來守我的萬家,我們兩個從此——”

萬思修是真的被蕭楓之逼得急了,以至於一不小心把心裏話露了出來,等他意識到再想停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蕭楓之聽完這一句話後突然起身上前,人影一閃之間就站到了萬思修的眼前。

本來長到現在的蕭楓之已經開始比萬思修要高了,更遑論他們倆還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然而萬思修同樣想要起身時卻發現已經遲了,因為到了他近前的蕭楓之雙手撐在萬思修椅子的扶手之上,將萬思修整個人圈在了座位上。萬思修本能地靠向椅背來躲避蕭楓之的趨近,但是蕭楓之不依不饒地低下頭湊到萬思修面前,你退我進之下把萬思修逼得縮在椅子的一個角落。

“楓之……你在幹什麽……”這個姿勢下的萬思修不要說什麽老師該有的威嚴了,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個第一次掛牌時,面對恩客手忙腳亂的妓女,“你有話…好好說……至少退後一點再說。”

“你要我退後,憑什麽?憑你沒說完的那句我們兩個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嗎?”

事實證明蕭楓之已經是那個強者了,當他不再自我克制的時候,萬思修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本身就是弱者的悲哀,當強者的慈悲不再能被指望的時候,他能依靠的只有他的智慧,可是他的智慧卻又再一次把他帶向了一條死路,一味地逃避並不足以讓蕭楓之在目前放棄萬思修。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萬家的情況不允許我在你成功之前同你頻繁見面,等你坐擁天下了,哪天想起來召見我,我自然是會去覲見陛下的。”

“陛下?你好像是篤定我會成為天下之主?”

“楓之,你是我見過最天才的人,天生帝王這幾個字就是為了你而設的,你不能成為天下之主的話,那就沒有別的人可以做到了。”

“既然如此,如果你能看出我未來所代表的價值,為什麽不從現在起就投資我,你一再強調自己只是生意人,難道生意人會不懂雪中送炭要遠好過錦上添花嗎?”

“人各有志,也許有人會覺得早早地跟在未來帝王身邊謀個從龍之功,將來封侯拜相是他的志向;那就也有人會覺得子承父業、老實待在家裏,顧好自己這一家子大大小小才是他的志向。而我,我大概就算是後面那一種人吧,像我職這樣志短才疏的人,不值得你這樣的天生帝王如此看重,你又何必在這裏和我辯駁半天,我只是在浪費你的時間。”

“你——”

蕭楓之已經弄不懂他們倆個到底是誰在逼迫誰了,身體上的確是他把萬思修困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但言語上呢,萬思修又用一句話讓蕭楓之的期待全部化為泡影。

然而萬思修話裏話外真正想要否定的那一個人,到底是現在的他自己還是過去的他自己,亦或是過去的蕭楓之乃至於現在的蕭楓之?即使是以前的蕭楓之,在推那杯毒酒給萬思修的那一刻,都不曾懷疑過對方的能力和志向,那現在他的那一句志短才疏又是在說給哪一個人聽?

“這就是……你所有想說的話?你的志向只是留在萬家守著家業當個普通的生意人?那麽天下太平呢?天下太平又算什麽?你告訴我的那個天下太平它到底算什麽?!”

蕭楓之對於上一輩子萬思修的耳提面命記得太清楚了,於是忘了這輩子的萬思修沒怎麽和他強調過天下太平。即使在萬思修認真履行他老師職責的時間裏,他們討論的問題大多是一件具體事務的分析和走向,而不是這種宏觀性地願景。

他們倆個就像是默認了蕭楓之最後能做到天下太平一樣,跳過了這個喊口號的部分而專註於實際操作,等蕭楓之現在想要把它拿出來單獨作為問題質問萬思修的時候才想起,他這一輩子壓根就沒有和對方做過這個天下太平的約定。

“這兩者又不沖突,天下太平是……世人都會有的美好願望,我既想守著萬家,也想天下太平,這難道不行嗎?”

“你是覺得,你死守著你的萬家不動,天下太平它自己就會來了?”

蕭楓之的表情看起來很受傷,萬思修也明白自己的決定卑鄙又自私,他本人從未像今天這樣像一個十足十的奸商,希望一切事情由別人去解決,而自己則能躺在那裏坐享其成。

可是萬思修的自我鄙視終究抵不過他對於死亡的恐懼,他是可以不必參與到這場讓天下變得太平的事業中去的。蕭楓之既然是天選帝王,那他澤被天下的時候為什麽不能讓他萬思修也跟著一起活著沾點光呢?等到那個時候,萬思修跪伏在蕭楓之面前的身影一定會比天底下任何一個人都要卑微和虔誠,因為他知道蕭楓之替他擔下了原本應該由萬思修承擔的那一份職責。

“當你成為天下唯一的霸主的那一刻,天下太平自然就會來的,我也會在萬家衷心祈願你能一切順利,這一天能早日到來。”

“早日到來是嗎?呵呵,哈哈哈。”

蕭楓之開始在萬思修面前不加掩飾地大笑,只不過萬思修能看清那笑容只在皮肉不及眼底,現在的他甚至比起剛剛咄咄逼人的那個更讓萬思修覺得擔心和懼怕。

“那在你的眼裏我到底算什麽?一種自動自發地能讓天下太平下來的工具嗎?”

萬思修的心也在這個問題裏涼了下來,的確,就如同蕭楓之問的那樣。天下太平本來是這樣一個難得的願景,需要無數人前赴後繼以身入局才能窺見一二。可他為什麽就好像默認了這就是蕭楓之的能力和責任範圍,對於其中的艱難困苦閉口不提,也對於他的求助和迷茫視而不見。

這對於蕭楓之來說難道就是公平的嗎?他又不是真的某種用來達成天下太平的工具。

“不是的——”萬思修痛苦地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就好像這樣就能幫助他下定決心,“你是讓天下得以太平的不可或缺的那個人,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會得到天下人敬仰的帝君。”

“那我自己想要的呢,我給了天下人太平後,天下人又會給我什麽呢?!”

“他們會給你你想要的一切的!”

萬思修遮著眼睛用半吼的語氣說出來的話著實缺乏說服力,於是蕭楓之直接拉開了萬思修的手掌,在那層遮蓋被掀開之後露出的是萬思修已經在流淚的通紅雙眼。然而即使看起來已經如此悲慘,蕭楓之卻依舊不打算放過他,因為他自己也已經到達了能夠承受的極限。

“那你呢,你會給我我想要的一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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