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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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你們診出來沒有?少主得的是普通的風寒還是這次的瘟疫?”

“肺經看起來特別不妙,恐怕……少主應該是得了這次的瘟疫。”

“他不是服過預防的湯藥了嗎,還不止一劑,怎麽會又染上了瘟疫呢?”

“預防的湯藥也不是萬靈丹啊,終究還是要自身體質過硬才行。少主近距離接觸瘟疫重病人的穢物在先,又幾乎耗空身體給老爺守靈在後,兩相相加之下就被瘟疫趁虛而入了。”

“我不要聽你這麽多的解釋,我就問你能不能治。”

“我已經按照少主探索出來的方法給他施了針,但這其實也只是降低了他的死亡風險,這種瘟疫麻煩就麻煩在必須在人很虛弱的狀態下才能熬過去,但很虛弱本身就是熬不過去的重要原因。”

“何況,熬這種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要活下去的信念,但我看少主這兩天因為老爺的突然離世受了太大的打擊,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這個時候他的意志恐怕——”

“都給我閉嘴!!”

蕭楓之自從把萬思修抱回來後,就一直坐在那裏看萬有年和一群大夫在那七嘴八舌地討論萬思修的病情。還好因為這次萬啟明的意外,再加上通衢城的瘟疫也得到了控制,一部分經驗最好的醫者已經提前返回萬家了。但是這些人的經驗豐富在瘟疫面前也沒有什麽大用,唯一的治療辦法還是靠病人自己熬。

這種方法其實就是在閻王爺面前賭命,對於蕭楓之來說,當他以上位者的角度面對通衢城龐大的人口的時候,他完全可以接受這種手段,畢竟那只是一個數字和比例的問題,只要賬面上變好看了,他並不在意到底誰能熬過去,誰又不能。

但當對象換成是萬思修的時候,蕭楓之就根本不能接受這種方法了。他廢了那麽大的功夫,連整個天下一同都當做賭註才換回了萬思修,而他又怎麽可能接受萬思修明明離前世死期還有足足十多年,卻要先和閻王爺賭命這種結果。

在蕭楓之大吼一聲閉嘴之後,在場的所有人齊齊停下討論,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他。

蕭楓之在萬家的身份著實有些微妙,這多半歸功於萬思修對他那個一直不清不楚的態度。

雖然蕭楓之和萬思修都心知肚明他將來會是統一天下的霸者,但萬家的下人們並不清楚這一點。在他們眼裏,蕭楓之終究只是一個落魄的流亡王子,雖然這些年裏都聽說他手底下有些生意,但因為萬思修一向約束下面人不要去幹涉蕭楓之的事,所以他們並不清楚蕭楓之的那些“生意”究竟大到了什麽程度。

所以下人們只能觀察萬思修的臉色行事,然後發現萬思修好像也從不管蕭楓之,這大概就是一個雖然尊重但並非絕對重要的態度吧。

“這個果子,你們抓緊研究一下該怎麽入藥,弄好了就給他服下去。”

終究是天命難違,那個道士既然給蕭楓之指了這條明路,他又花了這麽多的時間和代價讓它成熟,時機又是對得這麽剛剛好,那麽這顆果實必然就是此刻能幫萬思修續命的解方。

“小殿下,我們知道你養這顆藥花了很大的功夫,也多謝您在這時能舍得這麽珍貴的藥材。只是,老朽身為大夫,從沒見過這種藥,能請問一下這到底是什麽嗎?”

這顆藥材在萬家其實很有名,畢竟這兩年來內宅差不多人人都輪到過一次去給這藥滴血了,所以私底下大家都在猜測這藥到底是幹什麽用的。看著需要用血養的東西怎麽都透露出一股邪乎,很多人都覺得這可能是施展某種詛咒的藥引。

因為這個世界本身來源於仙界,那名仙人在往這個世界裏投放各門派的基本武學的時候,對於所謂“正派”和“邪派”的功法都一視同仁。因此也有很多基本的咒術也被一並加入了這個世界,這裏面的絕大多數都被限制在了武林裏,只有極其個別的咒術流落在外。

但好巧不巧的是,萬家就掌握了其中一門咒術,也就是萬思修前世對著蕭楓之用過的那個。萬家人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對於咒術這種東西特別敏感,一看這個藥材需要血液才能澆灌長大,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咒術上去。

“這不就是萬師帶回來的那套醫書裏記載的藥草嗎,裏面不都已經說了,那是治療肺經一脈的病癥用的。現在時間寶貴救人要緊,你們還在那裏跟我瞎掰扯什麽?”

如果是當皇帝那會的蕭楓之,現在房間還在磨蹭的醫師們已經都被他拖出去砍了換下一批了。但這些人都是萬思修的人,蕭楓之要是做了點對不起他們的事,豈不是又要被他們拿去萬思修那裏說嘴。

同樣的,蕭楓之也不能把那個道士的話搬出來作為解釋,他現在總算理解了道士口中他本人不沾因果,所有改命的代價都會應到萬思修身上是什麽意思了。明明是他想找這顆草藥而順帶找到了那套醫書,學了醫術的萬思修果然拯救了通衢城,但隨之而來的結果是什麽呢?本來以前沒有出事的人,現在卻昏迷在這裏生死不知。所以蕭楓之沒得選擇,對他來說天都已經快要塌了,他卻還得在這裏和這群什麽都不知道的人繼續扯皮。

“那本醫書我也看過,但書上說草藥用來入藥的是根而不是果,而且它是成熟了以後馬上取出根部保存才能用,但裏面沒有記載這種藥草枯死了再用血來救活後到底還有沒有用,有用的話又該使用哪個部位。”

那位老大夫拒絕的話已經說得夠委婉了,誰知道蕭楓之是不是趁著萬思修病重沒有意識的時候趁機下咒控制他,繼而通過萬思修來控制整個萬家。讓萬家不得不被綁到他蕭楓之的戰車上,哪怕掏空家底也要跟著他去進行一場無謀的覆國大業。

再退一步來說,即使他蕭楓之完全是出於師生情誼,但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光平常學學帝王之術已經是耗空了時間了,他哪裏搞得懂藥理的覆雜。這種失之毫厘差之千裏的用藥連健康人都抵受不住,更別說萬思修現在是病重昏迷的情況了。

“你們——”蕭楓之怎麽可能聽不懂他被拒絕了,他猛地起身想摔點什麽,但是只是把拳頭握得哢哢作響,“有年,你從小看我長大,應該知道我和萬師之間是什麽感情,我不可能做害他的事的,再拖下去萬師他就危險了。老爺子沒了以後你就是管事的了,你給個說法吧。”

“呃……小殿下……這個……”

在場所有的人轉而看向萬有年,跟萬思修差不多大的年紀就榮升管事的萬有年沒有蕭楓之和萬思修兩世為人的經驗。突然之間這種事關自己主人性命的大事落到他頭上,拿不定主意的萬有年憋得臉色通紅。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說出任何支持蕭楓之的話來。

蕭楓之覺得胸口一陣悶痛,又說服不了萬家人又不能用強的他憋得眼睛通紅:“那你們打算怎麽辦,就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熬下去嗎?如果真出了什麽萬一你們當得起嗎?!”

“這個……要不就試試小殿下的藥?”

“那要不這樣,殿下的藥反正保管的很妥善,我們先看看以現在的手段診治之後,少主能不能化險為夷,實在不行的話……”

“哎……”知道這已經是妥協後的結果的蕭楓之長嘆一聲,走到萬思修床邊坐下,“我就在這裏守著萬師,如果情況惡化,那我就不再問你們的意見了,這總可以了吧?”

“好,我們陪殿下您一起守著,但願少主他吉人天相,能夠自己好轉過來。”好不容易看蕭楓之退讓的萬有年趕緊招呼其他大夫一起過來,大家輪流看護萬思修以防不測。

此刻在眾人矚目裏依舊昏迷著的萬思修發現自己正在做夢,因為夢裏的自己死了。

這實在是一種很怪異的感覺,人死了又怎麽還會有意識,所以可見這真的只是一場荒誕的夢罷了。萬思修掙紮著想要醒來,但他好像能感覺到他的眼皮所在,卻根本不能操控它;他想要動嘴喊叫,當然也是張不了口,他的意識像是被困在一個軀殼裏,而萬思修甚至連這具軀殼是否完好都無法確認。

萬思修只能傻傻地等待著,甚至想過要在夢裏再睡過去一回,可惜他左等右等,除了眼前一片漆黑以外,什麽都感受不到。直到他聽見蕭楓之的聲音,他才確認自己身上至少還有一個部件是完好的,但是蕭楓之開口說的卻是——

“思修,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連個夢也不知道托給我,我知道你怨我,可有怨你就來報怨啊,哪怕你化作厲鬼回來,把我的命都索了去,我難道還會不肯給你嗎?思修,如果你在天有靈,求求你給我一點點回應,哪怕是一個新的夢都好,沒有你我是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

這是何等荒誕的夢啊,萬思修死了,死了也還有意識,死了還能聽見蕭楓之說話,死了卻聽見蕭楓之還在惦記這個他親手賜死了的人。

這樣自以為是的夢讓萬思修真的含笑九泉了,只不過那個笑容裏除了自嘲以外沒有別的意思。就這樣萬思修笑了一會後終於感受到了自己的嘴,於是他那個意識裏的笑容終於可以影響到他的軀殼了。然而因為太久不動嘴的原因,那個笑還沒開始就被咳嗽打斷了。

“思修!!”

萬思修咳著咳著喉嚨裏突然覺得癢癢的,他也沒多想就趁著咳嗽把它吐了出去。

吐完的萬思修心安理得地接著昏死在自己的夢裏,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周圍所有人已經被他嚇得兵荒馬亂到了極點。因為那些人一眼就看到了萬思修剛剛吐出來的、跟之前那位瘟疫病人一樣的痰液,只是和那個人痰液裏帶著少許淤血不同的是——

萬思修吐出的痰裏幾乎有一多半都是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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