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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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不,不可能!”

這句話一出後工部尚書大叫一聲,臉色慘白地就要往後倒,幸而被旁邊人扶住了才沒有倒到地上去。不光是他,禮部尚書也是雙腿一軟原地跪下了。

但是朝堂上包括那二十四路諸侯在內誰都能理解這兩位的反應,因為出了這種事情,依照皇帝的脾氣,大概這兩部從上到下不知道會有多少個株連九族了。

到了這年時,朝堂上已經沒有人和還活著的萬思修照過面了,但萬相的名聲卻比當年還要大了,因為那可是被一個又一個的抄家滅族反覆驗證過的現實。

每個初入官場的人都會被訓誡說入了大燕朝廷有一點要註意,皇帝是千古名君,忠言納諫什麽的完全不用擔心,就是庭辯時用的詞不慎冒犯了君主也就是個下次註意而已。但真龍也有逆鱗,皇帝的逆鱗就是萬相。

刑部私下裏有句話,大燕沒有大不敬這個罪,代之的是“萬不敬”。同樣的,臣下們遞奏章不用避皇帝的諱,卻要避萬思修的諱。曾經有位想拍皇帝的馬屁,在奏折裏寫了句“萬死不辭”,結果皇帝看完就批了個“其心可誅,念在初犯,永不錄用。”

類似的倒黴蛋多了幾個之後,誰都知道萬思修在皇帝心裏的位置了。凡是事關萬思修的,話總是斟酌了再斟酌,事做的也是小心後再小心。

而為了小事都能把人罰成那樣的皇帝,現在出了這等大事,等他知道了那還不是人頭滾滾滿城腥風血雨。

“不可能的,我們造的時候反覆試過,地震洪水火災都不可能意外觸發那個機關的,這個機關只能人為觸發。而啟動的方式只有當年造它的老匠師和陛下本人知道,老匠師這都已經死了多少年了……”

“報!!”禮部和工部掉腦袋的大事還沒說完,兵部報信的人又來了,看著一旁已經面如土色的同僚們,兵部尚書腦海裏也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但到底軍人血性,就算預感再壞他也得聽聽再說。

“什麽事,說!”

“一年一度去……去萬家祖宅輪換的禁軍來報,祖宅禁地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原來守衛的軍隊全員不知所蹤,而萬家祖宅……已經全部毀於一場大火。”

刑部尚書看著他身邊那幾位同僚,想著刑部未來幾年裏大概不用再幹別的事了。朝廷一共六部,其中三部已經是從上到下全體滅族重罪的情況了。雖然誰都覺得那是情有可原的無妄之災,但事關萬思修,皇帝一向沒什麽理智。

有罪的那三部和沒罪的那三部自然而然地在朝堂之上分成了兩派,造反謀逆也不過是個誅九族,反正債多了不愁,罪多了也不怕了。那有罪的三部人馬互相看了一眼之後,自覺地站到了一起。

蕭楓之原本留給整個朝堂的積威實在太甚,都到了這個份上了,眾人都沒有考慮過皇帝撂挑子不幹了的可能性,只是一心想著脫罪或者借此立功。能做到六部尚書的有哪一個是省油的燈,哪一位不是與各種勢力關系覆雜盤根錯節。

二十四位帝選侯的事情這些年搞得聲勢浩大,六部自然也早就有了各自的押寶和拉攏,而如今隨著六部一分為二,二十四位帝選侯也很自覺地分成了兩撥人馬,從人數上看,尚書們的人脈實力也是勢均力敵,帝選侯們也是一邊一半各自站了十二位。

而帝選侯們直到此時才徹底搞清楚了互相間的同盟敵對關系,而這一看居然發現同盟和敵人的地盤之間沒有一塊是互相間連在一起的,每一個帝選侯們幾乎都是一個四面楚歌的局面。至此,一個偌大帝國,因為一個死人的遺願安定了五十年,又因為他在世上最後的痕跡全部消失而全面分裂。

繼江湖上開始打生打死之後,世俗間也硝煙四起。

而到了此時,原本皇帝為了每一個城池配備的那些軍械才露出了它們真正的獠牙。無數生命在那些炸開的煙火和毒液間哀嚎著死去,天下太平得太久了,久到好幾代人都忘記了戰爭裏不光有利益,更多的是殘酷。

蕭楓之就是在這遍布江湖和世俗的一片爭鬥裏,帶著其他三個人的遺骨登上了天柱山的山頂。那個大殿比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破落了很多,大概是獨孤單知道真相後原地發洩的結果。大殿曾經雄偉的大門如今破了半扇,還有半扇要斷不斷地連在那裏,所以蕭楓之大老遠就看見了顏色上已經有了大片黯淡的寰寧珠。

“氣運……之子……為什麽……”

蕭楓之在寰寧珠不解的質問聲裏將萬思修的棺材放在地上,又把裝有混合著獨孤單和莫悔肅最後的灰燼的壇子放在另一邊。然後他擡起頭漠然看著大殿半空中無數人悲慘又無謂的死亡,看著他們死亡後化成的黑點將寰寧珠染成更重的墨色。

“為什麽……和平難道……不好嗎?”

寰寧珠裏所剩的能量的已經不多了,這幾個字說完後它身上的光亮仿佛又黯淡了些許。

“好。”蕭楓之回答得很幹脆,幹脆得超過寰寧珠本來的計算。

“那麽……為什麽?”如果它選出來的氣運之子們也覺得和平好,又為什麽要親自去破壞它?

“好,可是,這個好是來自我自己的想法、來自思修的囑托和教導還是來自你隨意的編排,我都已經分不清了。”

“這重要嗎?”以寰寧珠的思維來看,既然有了被認為是正確的決策,那麽就去執行它,為什麽又要在乎它的來源。

“如果我們連我們是我們自己都保證不了,又為什麽要在乎這個世界呢?既然這個世界也只是我們感受和認知裏的一部分,那麽它其實也可以是假的不是嗎?你看它現在打得一片混亂的樣子說不定也只是假象,也許我明日醒來,它又會變得安定和太平了,所以我要在乎它什麽?什麽都……不是真的……”

“它是真的,這個世界因為你們倆的努力而變得和平,又因為你們的放棄而變得混亂,求你們……別放棄它。”

“那就把我們的命運還給我們!讓我們憑借自己的思考而非你的灌輸來體會到太平之樂,讓我們憑借自己的意願而非你的強制來為了天下而犧牲,讓我們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死,決定要救這個世界!”

“太……遲了……”寰寧珠的光芒更加黯淡了一點,“我現有的能量已經不足以讓時間倒回我修改你們的命運之前了,如今一切都是註定的了,你會在萬思修三十八歲時給他下毒,獨孤單也會在莫悔肅的忘憂香毒發之後得知他是正教的臥底,這一切都已經是你們命裏必定會發生的事了。”

“那就放手讓我們自己來,讓我們去對抗自己的命中註定,讓我帶著如今我知道的一切回到我第一次見到思修的時候,我會證明我們自己來會比你做得更好的,你就好好守著你的世界,別再來幹涉人類的命運了。”

事實上當蕭楓之進來時,寰寧珠已經別無選擇了,外面世界的一片混亂已經讓它唯有將時間再倒回去。而蕭楓之和獨孤單能在這條命運線下能發現一次真相,就會發現無數次,如果寰寧珠不再做出一些改變,它和這個世界因為氣運之子的抵抗而共同毀滅那就是唯一的結局了。

如今的寰寧珠只能試圖相信它的氣運之子了,祈禱由它創造的孩子,在脫離它的掌控之後依舊能記得讓天下太平的初衷。

“那麽……好吧。”

寰寧珠放棄抵抗之後那些半空裏這個世界裏所有人的死亡畫面同時消失,而與此同時大殿四周亮起一陣朦朧的金色光芒。

“你自盡吧,我會將你們四人的靈魂重新投入過去的世界裏,然後我會把你現在的記憶也一並打入你的靈魂讓你在過去也能記得現在的一切的。”

蕭楓之自進這座大殿之後,第一次對著寰寧珠笑了笑。

“相信我們,我們會比你做得更好的,天下也會太平的,我們也會幸福的。”

說完的蕭楓之走到萬思修的棺材邊跪下,然後毫不猶豫地自斷了心脈。當他像睡著那樣重新趴到萬思修的棺材上時,四團白色光芒分別從蕭楓之這邊和盛放著獨孤單他們的骨灰的壇子那邊各自升起,它們各自圍繞著彼此旋轉著飛向了寰寧珠。

金色光芒越來越盛,這座大殿裏的一些設施已經重新恢覆了它被獨孤單破壞之前的形狀,而門外早在獨孤單和蕭楓之第一次來訪時就倒斃在地上的金甲衛士,雙眼中也重新亮起了光芒,接著它們就像一切都沒發生過那樣,起身站回了大殿門前。

蕭楓之他們四個和其他早就已經回歸寰寧珠的靈魂們一起隨著四周的時間倒回了七十年前。在寰寧珠要重新釋放這些靈魂之前,遵循蕭楓之的要求,寰寧珠將他所有在這一世的記憶凝成一塊彩色碎片融進了他的靈魂裏。而當寰寧珠做好這一切時,原本一直在糾纏旋繞著的蕭楓之和萬思修的靈魂,由於其中一方被改變,使得兩者之間的平衡關系被打破了。

即使是代表這個世界的“天道”的寰寧珠,也得遵循一些宇宙裏的基本法則。而對於命運來說,最根本的法則是因果。萬思修和蕭楓之作為命運裏纏繞在一起的兩個靈魂,單獨更改其中一個靈魂的重量就會破壞因果的法則,這樣繼續下去,說不定連他們本身纏繞的命運都會一起崩壞摧毀。

所以寰寧珠不得已將萬思修在這一世所有的記憶也抽了出來,同樣凝成一塊彩色碎片打入了萬思修的靈魂裏。這樣原本快要碎裂的兩個靈魂之間的連結又重新穩固起來,最後當時間已經準確地回到蕭楓之和萬思修相遇的那一天時,寰寧珠釋放了依舊純凈的獨孤單和莫悔肅,以及帶著各自上一世記憶的蕭楓之和萬思修,這四個事關天下太平的關鍵人物的靈魂。

此時六歲的蕭楓之在家臣的懷裏睜開雙眼,正好目睹他抱著自己躲過了一波追殺,確認自己兩人正在通向萬家祖宅道路上的蕭楓之,回憶了一下自己無比清晰的上一世的記憶後,自信滿滿地對著萬家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笑容。

而蕭楓之不知道的是,以為自己剛剛被從小帶大的皇帝賜了一杯毒酒而死的十八歲的萬思修,也在同一時刻在萬家祖宅裏他自己的房間裏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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