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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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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蕭楓之掃了那兩個哭哭啼啼的貴妃一眼,能讓前朝的男人們跪下的眼神當然能讓後宮的女人們也閉嘴。然而這還不夠,蕭楓之舉起手,內氣都已經到了指尖了,但是他看了看眼前女人們脆弱的脖頸後,還是將那一掌對著花園的無人處拍了過去。

“砰”地一聲巨響之後,其他三人都用餘光看見那塊碎成粉末的石頭,而花園的那處造景也算是因為蕭楓之的這一掌而毀掉了。

“你們再說一遍。”

“陛……陛下……是臣妾多嘴了,不敢妄議陛下……”

貴妃們哆哆嗦嗦地磕頭認罪,那種軟弱討饒的樣子又讓蕭楓之一瞬間意興闌珊起來,他揮了揮手示意此事到此為止了,隨後就很幹脆地準備離開現場。只是蕭楓之人都已經轉過身了,卻又回過頭欲蓋彌彰般解釋了一句。

“朕這樣處罰是因為這樣最合理公平,不是因為朕喜歡他,懂嗎?”

連帶夕公子在內的三人不明白為什麽皇帝特地把這種事拿出來再強調一遍,只能歸結為夕公子在皇帝心目中是真的分量不一般。於是現場跪著的兩個女人一臉又嫉又恨地看著那個男人,而那個被看的則是低著頭暗暗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

當然這些跪著的人們之間的暗潮洶湧,對於站著的蕭楓之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他只當這事情已經處理完畢,就接著去幹他自己的事了。前朝後宮的這些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夕公子依舊“聖眷昌隆”,而他幹的也依舊是那些捧著書坐在窗邊不要動的事。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後,連夕公子本人都開始產生了錯覺,皇帝好像是真的挺喜歡他的。只是出身街頭的夕公子並不懂太多人情上的試探,他只是聽人說了一些基本的後宮前朝的事情。好比後宮幹政是明君的大忌,又比如皇帝的前朝現在又碰見了什麽難題。

夕公子把一些從前朝聽來的建議試著搬了一點給皇帝聽,蕭楓之先是楞了片刻,在夕公子就快跪地請罪的時候,蕭楓之突然間來了一句:“你是真心這樣想的嗎?”

“呃?嗯。”夕公子根本不知道怎麽處理眼前的情況,只是胡亂地應付了,但正是那種隨意的態度讓他在那一瞬間看起來更像是萬思修,所以本來只是在發楞的蕭楓之幹脆恍惚了。

“是嗎,如果萬師也覺得這樣更好的話,那就這樣辦吧。”夕公子沒聽明白整句話,但聽懂了就這麽辦。

後來的夕公子膽子越來越大,提的意見也越來越多,裏面的大部分皇帝都照辦了,不能辦的也給他解釋了原因。而因為夕公子提的意見在皇帝面前是這樣的好用,前朝一些想走捷徑的人開始想辦法走夕公子的路子。一時之間,夕公子那裏各路人馬進進出出,各種禮物也堆得到處都是。夕公子那種出身的哪裏知道什麽避嫌,大喇喇地就把別人獻的寶放在原地,哪怕到了皇帝跟前也不避諱。

蕭楓之只是看了那些堆得亂七八糟的禮物一眼,轉身就給夕公子換了座更大的宮殿。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前朝後宮和夕公子本人都不再懷疑了,皇帝就是喜歡他。

本來他們管他們自己以為,不要鬧到蕭楓之面前的話是沒有事的。可是偏偏前朝有個高官先因為無能辦砸了一件大事,又因為長期媚上欺下得罪了太多同僚,墻倒眾人推之下牽扯出了一件貪腐大弊案,然後在他本身的無能之上又多加了一條貪婪之罪。這人的所作所為,簡直完美地踩在了蕭楓之無法容忍的區域之上,於是皇帝毫不猶豫地就批了一條殺頭的判決。

而這位別的不行,卻是最擅鉆營,自從在前朝得知了夕公子在皇帝面前到底有多好用後,就開始積極地走夕公子的路子。各種金銀財寶送了不知凡幾,而他家那位在後宮的女人也早早得了授意,不像別的女人們那樣排擠夕公子,連串門子帶偶遇,直把夕公子哄得好像異姓兄妹一樣。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位平時在夕公子身上花了這麽大的心思,如今出了事,終於輪到夕公子出面來保他了。而夕公子雖然出身市井,卻反而有普通人講義氣的那一面,所以明知這位已經是個爛泥坑了,還是去蕭楓之面前替他求情了。

“他本就該死,你為他求什麽。”

“我知道他該死,可是求陛下,看在我的份上,多少饒他一條性命吧。”

“看在你的份上?你有什麽份?”

“陛下,我知他罪無可赦,但他對我真的很好,您就沒收了他的家財,革了他的職位,流放還是貶謫都可以,但請留他一條性命吧。他畢竟是怡兒的父親,他死了怡兒會傷心的,而怡兒就像我親妹妹一樣,她傷心我也會傷心的,您既然這樣喜歡我,就請看在別讓我傷心的份上饒他一命吧。”

“你在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蕭楓之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在向夕公子確認,而夕公子此刻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您能在那些嬪妃面前給我撐腰,能讓我對前朝的事指指點點,也能看著這麽多人在我的殿裏進進出出的送禮,甚至還為了讓我能放下那些東西,讓我住進了一座更大的宮殿裏。所以現在您為什麽不能也為了我,繞過那人一條性命呢?陛下待我這樣的好,這樣的喜歡我,就再滿足我一個請求好不好?我以後一定會乖乖的,再也不幹那些胡鬧的事讓陛下為難了。”

“住口!”

在蕭楓之還沒想明白他為何這麽憤怒之前,他就已經一伸手抓住了夕公子的脖頸,這一次他甚至沒有控制自己的內氣流轉,於是夕公子幾乎只來得及擺出了一個吃驚的表情後,他的脖子就被蕭楓之捏斷了。

那個死不瞑目的表情和萬思修那種雲淡風輕的告別差別太大了,大到蕭楓之終於在一瞬間清醒過來。清醒地明白所有人包括這位夕公子的誤解從何而來,他的憤怒因何而至,以及這一切的根源到底在哪裏。

蕭楓之單手提起夕公子的屍體動用輕功到了一個他數年來不曾踏足的地方。

蕭楓之到了萬思修的陵墓前。

萬思修的墳和他的死一樣是一件很矛盾的事。說他位高權重吧,他死後萬家被抄家了,說他罪無可赦吧,他埋葬的位置是蕭楓之親自選的。說蕭楓之在意他吧,他是被蕭楓之親自賜死的,說蕭楓之不在意他吧,他的陪葬也是蕭楓之親自選的。

所以負責督造陵寢的禮部一直很糾結,不知道萬思修的墳到底是該鄭重其事還是草草了事,最後還是浸淫官場多年的尚書拍板定案來個折中,也就是規制上齊全,實際上敷衍,這樣無論皇帝是要厚葬還是薄葬他們都有個能交差的理由。

於是他們給萬思修弄了個“陵寢”,宰相該有的他都有,紙面上看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親自過去現場看看的話,就知道這個所謂的有,哪怕用再好的詞去形容,也大概只能湊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實際萬思修的墳的規模大概也就是和個一般富戶差不多,比他自己歷代祖宗的墳都差得多了。

而蕭楓之現在拎著夕公子的屍體,站在這座他從沒來過的“陵寢”之外,他在萬思修死後刻意回避的一切,如今開始以一種更為現實卻殘酷的姿態卷土重來。蕭楓之震驚於萬思修竟然會終結於這樣一處簡陋的所在,這好像和他在那些奏折上看見的都不一樣。

然後蕭楓之想起來,他從來都沒認真看過那些奏折。這些年裏,蕭楓之有種越來越嚴重的毛病,只要眼前出現萬思修三個字,他就開始逃避,就好像如果他不聽、不看、不聞、不問,萬思修就會還在什麽地方活著一樣。

可是蕭楓之的夢魘愈加清晰,夢裏萬思修的死亡血淋淋又赤裸裸。所以蕭楓之只能在夜晚清醒,然後改在白天裏做夢。盡管他夢裏的那個萬思修有點不太像,有時候說起前朝的問題的時候莫名其妙的幼稚,蕭楓之能忍的都忍了,不能忍的也努力解釋了。

那個萬思修還奇怪地喜歡各種金銀財寶,可是明明蕭楓之記得萬家身為天下首富,萬思修看見這些東西眼睛都不會眨的。但是他既然喜歡,蕭楓之替他換間大點的房子讓他裝好這些金銀財寶,日常讓他看得開心點也不是不可以。

對於白天的這個萬思修,蕭楓之只好安慰自己,夢有點失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在今天的夢裏,這個失真的萬思修居然要保下一個無能的貪官,理由是自己喜歡他,不應該讓他傷心。

這是哪門子的萬思修會說出來的話,失真到了這種程度,無論蕭楓之怎麽安慰自己,都不能再說服自己那是萬思修了,到了這個時候蕭楓之才終於想起來,那是個和萬思修什麽關系都沒有的,一個叫什麽夕的路人。

“今後……也不要喜歡上什麽其他人……否則我會……死不瞑目的……”

這句話閃過蕭楓之的腦海,一句蕭楓之每天都聽一遍的話,他從沒想過自己還會有違背它的可能。然而蕭楓之的前朝、後宮甚至還有哪個叫什麽夕的本人都說他喜歡他。所以一時間蕭楓之像是個做錯什麽事情的孩子一樣急著銷毀證據,而身為證據和證人本身的夕公子就這樣荒誕地丟了性命。

“我沒有喜歡他,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有!!”

蕭楓之拖著夕公子的屍體一路走進萬思修那個短的過分的墓道,到了那間小小的主墓室裏同樣不大的棺槨面前。

“萬師,你真的信我,我沒有喜歡他……我沒有喜歡其他什麽人……”

五年過去了,蕭楓之終於到了萬思修的棺材面前跪下,流下了他死以後的第一滴眼淚。

直到此時此刻,蕭楓之的那個關於萬思修還在哪裏活著的白日夢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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