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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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萬思修終於還是開始認真做蕭楓之的老師了,只不過在見識過蕭楓之的深不見底後,萬思修的教育方法不再像以前那樣按部就班。實踐課很快被提上日程,有時是萬思修帶蕭楓之去看著他決策一些萬家的事務,有時則是去通衢城裏隨便挑一項生意開始查訪或者解決遇見的問題。

他們師徒之間的教學更多的是討論式而不是灌輸式的,萬思修並不排斥蕭楓之的意見,他會認真地聽取蕭楓之這樣想的原因,可以的萬思修會接受,不行的話萬思修也會給出理由。

基本上所有萬思修會反對蕭楓之的意見的原因,並非是來自於蕭楓之的意見本身有什麽不合理之處。以這一次萬思修重當老師的近兩年的經驗來看,蕭楓之的意見從來沒有不合理過。它們只是,對於某些人來說太殘忍了。

蕭楓之當然知道自己的決定會對於一件事裏的某個群體比較殘忍,可是那又如何呢?蕭楓之是為了自己的目標甚至曾經選擇把萬思修犧牲掉的那個人。在萬思修面前,還有誰敢大言不慚地說他們可以對於蕭楓之來說很重要。既然沒有,連萬思修都死了,那麽他們也沒有一定要活著的理由。

蕭楓之只是如前世那樣自然而然地做著數量的權衡,選擇對更多人對整體的大局更有利的那個結果,放棄或者坐視少部分人的利益受損,他沒想到萬思修會這麽不喜歡他的選擇。

“那萬師,我該怎麽做呢?”蕭楓之只是就事論事地問。

“你……”

萬思修只是本能地不喜歡有些人被毫不猶豫地犧牲掉,但是為了那些人放棄大部分人似乎聽起來更沒道理。然後萬思修想起來了,那好像只是他作為曾經被犧牲掉的那一個個人主義式的悲鳴反抗而已。

所以現在否定蕭楓之想法的萬思修到底是在做什麽?為了將來他自己能功成身退,而提前對著皇帝偷渡一些一己之私的觀念嗎?那麽他所謂的功成身退到底是成了點什麽樣的功呢?把一個本可以看眾生都平等的天生帝王,教成一個會把人分成遠近親疏三六九等的那些普通皇帝嗎?

“我……我只是想著也許……也許再等一等會有不用犧牲那群人到這種地步的辦法……”萬思修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的語無倫次,遑論讓蕭楓之聽明白,“算了,就按你的方法辦吧,當我沒說。”

然而萬思修剛剛說完,發現蕭楓之楞楞地看著他,接著他的臉上出現了一些萬思修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在蕭楓之臉上出現的表情,那像是某種幡然悔悟後的自責一樣。難道連萬思修自己都理解不了的話奇異地被蕭楓之理解了?

“對不起,萬師,我該早點明白的。”

蕭楓之帶著哭腔撲上來抱住萬思修的腰,那是萬思修記憶裏沒有的姿勢,卻是這兩年裏蕭楓之很喜歡的姿勢。只不過蕭楓之從六歲長到八歲,他能夠到的部位很是尷尬,萬思修不得不蹲下,然後蕭楓之就會得寸進尺地撲進他懷裏,而萬思修沒辦法只能接住。

萬思修這一次只當了兩年蕭楓之的老師,卻把二十年記憶裏他一輩子抱過蕭楓之的次數都用盡了。這一次也是一樣,萬思修剛剛蹲下一點,蕭楓之就迫不及待地環上他的脖頸,湊在他耳邊不停重覆“對不起”。

“沒事的,你才八歲,你想不明白也沒關系的。其實也許等下去反而會越來越糟,你會發現可能還不如你一開始的那個快刀斬亂麻的決定,你已經盡力了,那些人只是……太……不幸了……”

“不是的……萬師……我應該再等等的,如果我肯再等等……就不會有那麽多的不幸了……”

是的,萬思修會自覺自己是蕭楓之那個犧牲少部分人的利益去成全大部分人的思維模式的受害者,而蕭楓之又何嘗不是呢?如果當時的他知道這個道理,願意再多等一等,那麽也許他會有足夠的時間想明白,那個所謂把一切可能的危險消滅在萌芽階段的計劃只是他的自以為是。如果蕭楓之願意再成長一些,他也許就會明白那個計劃本身才是一切罪惡和不幸的根源。

有些道理本來是極其簡單的,可是偏偏命運會讓人一葉障目。於是明明離出路只有一個拐彎的距離了,很多人偏偏就是在那個拐彎處會徹底迷失方向,隨即懷疑自我,最後原路折返。比如對於蕭楓之來說的再等一等,又比如對另一個人來說的再問一遍,問仔細點,清楚點。

蕭楓之這一次自己已經知道要再等等了,那現在該幫另一個人再問清楚一點了。

“萬師,你說過等我八歲生辰的時候,帶我去萬家靠近無罪城的邊界的,我們能不能今天就去?”

“今天就去?”

萬思修開始在腦中刪改他的計劃,而之所以他要湊著蕭楓之的生辰去萬家和無罪城的邊界,這也是有原因的。在前世裏,萬思修是帝師,但並不是完全的帝師,他只是負責了文治的部分,而負責武功的則是另一位。只是那位既不認蕭楓之是他的徒弟,同樣蕭楓之也不承認他是師父,但不管稱呼關系上是如何,蕭楓之的功夫全是那位教的是不爭的事實。

而那位的身份說出來也比較嚇人,他是江湖上的魔教教主,同樣也是後來無罪城的城主。

在萬思修的那段記憶裏,他至死都沒搞明白江湖是什麽。他理解的世俗世界和江湖世界好像是處於同一個天空下的不同時空一樣,彼此都聽說過對方的存在,但彼此又互不幹涉。好歹也曾權傾朝野的萬思修見過各種上門來拜訪巴結的人士,裏面從來沒有什麽能在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人。同樣的,江湖上什麽大人物之間打生打死了,對於朝廷也從來沒有任何的影響。

在萬思修看來,他們這個世界裏的世俗和江湖運行著兩套不同的規矩,使用著不同的歷史,追求著不同的結果,但可惜萬變不離其宗,兩者之間還是有一個最大的共同點的——

這個世界的江湖也不太平很久了。

萬思修之所以能知道這一些還是蕭楓之大概跟他解釋了一下的原因,據說是他那位沒有名分的師父,也就是獨孤大哥告訴他的。獨孤說江湖上大體分成了兩派,一派叫自己正教,那些人的據點就是在各種朝廷壓根沒有概念的深山老林之中。

而另一派被則稱為魔教,至於魔教的總壇對於朝廷來說總算是有點概念了,可惜有概念也一樣管不了,因為那是東西兩國邊境上除了通衢城以外的另一處中立之城——無罪城。

通衢城城如其名,天下大道無不可通,天下貨物無不包囊,城內不可打鬥更不可殺人。城裏講究的就是一個生意人的和氣生財。

無罪城也城如其名,城內無有罪過,小到偷雞摸狗,大到殺人放火,無罪城內統統無罪,因為城裏沒有可以給這些罪名定罪的官府。你要偷雞摸狗殺人放火都是你的本事,不要落到對手手裏被以牙還牙就可以了。無罪城裏講究的,只有江湖上的弱肉強食。

然後呢,這兩派人馬大概就是輪流以那些深山老林和無罪城為目標,成天地打來打去。聽到這一段的萬思修才終於確信,世俗和江湖的確是活在一個世界裏。

而萬思修之所以這麽執著地要在蕭楓之八歲生辰這一天帶他去無罪城的邊境,是因為記憶裏他們就是在這一天裏遇到了教蕭楓之武功的那位大哥——獨孤單。

萬思修第一次聽那到那位自報姓名的時候,他真的很想問問給那位起名字的人,這到底是對他有多大的惡意?在萬思修的概念裏,恐怕天煞孤星都不敢這麽取名字。

而這位的這個名字也同樣算是威力無窮,在他很小的時候,正教大概是達成了他們幾百年間所有正魔大戰裏的最高成就,魔教被一路攻到無罪城門口,魔教教主全家被殺,只剩下獨孤單一個人。但其實當時的獨孤單也已經離死不遠了,身中劇毒的他被教主唯一沒有被殺的那位徒弟從正教手中救走,倆人隱居在無罪城和通衢城的交界地帶。

可惜把獨孤單從正教手中救出,替他解了毒又教會了他武功的那位大師兄,最後還是被正教發現了。為了掩護獨孤單逃亡,那位大師兄最終以一人力戰正教眾人,死在了他們隱居的小屋。而負傷逃亡的獨孤單則正巧被那一世帶蕭楓之來見識一下什麽叫無罪城的萬思修撿回了家。

獨孤單秉持著江湖規矩要和世俗世界不沾因果,因此選擇教蕭楓之武功來報答救命之恩。卻又堅持不和他師徒相稱來撇清關系。

為了確保蕭楓之這輩子同樣能練成那一身的武功,萬思修必須確保他們一定要再次撿到獨孤單。所以盡管他一般不會拒絕這一輩子的蕭楓之各種看似奇怪的突發奇想,但這一次他一定要堅持到找到獨孤單為止。

“那……能多呆幾天嗎?”

萬思修一邊問一邊努力思考如果蕭楓之不肯的話要怎麽說服他,或者還是把他先送回去自己獨自在那等獨孤單?

“可以,但是萬師要先陪我在那周圍轉轉。”

“那裏畢竟靠近無罪城,我怕有危險。”

萬思修也不清楚正教到底會在幾日後開始圍攻獨孤單和他大師兄隱居的那處地點。他怕他們轉著轉著就送上門去了,現在的蕭楓之還不會一點武功,他們這樣和去送死有什麽區別。

“你可以讓人在周圍打探,有危險的話我們立即就走。但萬師,我真的很需要去那裏,如果再晚兩天就真的來不及了。”

蕭楓之帶著一副淚眼望著萬思修,而見不得這個表情的萬思修終於還是心軟了。

“好,但答應我如果一有危險,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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