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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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這天下已經不太平很久了。

自從三百年前那位大帝突然在征伐途中暴斃,沒有留下遺詔指定繼承人開始,封地在東邊的齊王當即自立,出了一封大意是“大統在我,爾乃謀逆,人人得而誅之。”的討弟檄文。封地在西邊的梁王有樣學樣,那封討兄檄文全篇除了替換名字國別以外,和另一篇一字不差。兩兄弟憑借這封兩邊各自流傳了三百年的、對於對方領土擁有最強主權宣稱的文件,達成了一輩子裏唯一的一次同步。

之後的三百年的故事大概也就是一些父子反目、兄弟鬩墻、宗室傾軋、外戚幹政、權臣架空、武將逼宮的反覆排列組合。總之到了三百年後,東邊那塊地叫燕,姓蕭;西邊那塊地叫楚,姓桓。已經和最初的那位大帝一丁點關系都沒有了的兩家,還是執著地覺得自己才是大帝最正統的繼承者,而對面那家則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所以三百年來世間大事永遠只有兩件:第一,東邊打西邊了;第二,西邊打東邊了。

雖然這世上第一第二的勢力的叫法、以及家主的姓名,一直在這兩邊的國家因為各種原因來回地變,但是第三勢力倒是快三百年都沒變過了。當年兩邊打起來的時候,邊境有家姓萬的小商人,給突然間被戰爭隔開的兩邊來回倒騰點貨物,本持著商人和氣生財誠信為本的原則,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也越被兩邊人信任。

漸漸的,萬家的生意從民間做到官方,也因為代代萬家人堅持原來那個絕對公平的原則,從來也沒有偏幫過任何一邊,所以一直受著兩方的敬重和信任。自百多年前開始,兩邊和談會讓萬家家主來做見證,甚至兩邊交換俘虜高層合作什麽的還會讓萬家出面來組織。萬家依舊來者不拒,只要提的要求不太離譜,他們總是能想辦法幫各方完成,也會顧及事件裏各方的利益需求。

這樣久而久之,就算萬家經過三百年積累早已是當世第一富有的家族,但是多年善緣朋友遍天下的結果就是,世人也不怎麽仇他們萬家的富,甚至於還感佩在這不太平的天下裏,居然還有個這麽太平的家族,還額外送了他們一個萬應公的外號。本來遵從祖訓誰也不得罪的萬家可以一直安安穩穩做他們的萬年老三的,直到三百年後的當代萬家出了個“逆子”。

二十年前東邊的燕國又發生了一次宮廷政變。權臣謀逆之下殺光了蕭氏宗族的大大小小所有和皇位沾邊的男丁,只留了一個不起眼宮女生的什麽封號都沒的皇子,被各路還算忠心的勢力一路輾轉保護送到了萬家手裏。

當時接手小皇子的萬思修十八歲大,那位皇子蕭楓之六歲。按照歷來的規矩,這種皇室遺孤送到萬家就不能再動了,萬家能保他衣食無憂地長大,該教的文才武略也都會按最好的來。等他大了是想就此當個普通人,讓一切富貴繁華成過眼雲煙,還是要集結舊部重新殺回皇都都是他自己的決定,萬家既不會幹涉也不會幫忙。這是身為中立勢力的萬家對於各方一致的承諾。

可是這位萬思修卻違背了萬家一貫的中立原則,自見到蕭楓之起,不但把他一直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還開始動用萬家的財力替他培植親近勢力。到蕭楓之十六歲離開後,更是直接跟在他身邊替他出謀劃策,由覆國開始一步步幫他統合國內各股勢力,囤積糧草,練兵強軍。最後更是在燕國又一次大規模進攻楚國的過程中,動用萬家在楚國的所有勢力制造騷亂,並無視萬家歷來遵循的和談規則,坐視楚國被燕國滅國。

三百年來,第三勢力第一次在第一第二勢力的鬥爭中一面倒地押寶,然後天下一統了。

而這位在天下一統的過程中絕對的功臣,從聖眷昌隆到封無可封再到功高蓋主,二十年前權臣謀逆的受害者或者說某種程度的受益者——如今天下間唯一的皇帝,二十年後親手捧出了一個更可怕的權臣。

世人等著看本該中立的萬家不再中立之後,到底要如何從這場已經破了的局裏脫身,而身在局裏的萬思修看著擺在自己眼前的那杯酒。

二十年來萬思修和蕭楓之吃飯一向就是兩人同席,幾個各自愛吃的菜混著放一桌,你給我遞杯酒我給你夾塊肉之類的。而萬思修之所以看著眼前的酒有點發楞,因為這杯酒他沒要,是蕭楓之主動遞給他的。

“我非得喝嗎?”

“喝了吧。”

萬思修舉起酒杯看了一眼蕭楓之後就把它喝完了。

“這酒多久起效?”酒液徹底下肚之後萬思修倒是再沒了發呆沈思的樣子,反而神情輕松地又夾了一筷他愛吃的菜送進嘴裏。

“你知道這是什麽?!”現在輪到蕭楓之的臉色不平靜了。

“只是猜測,畢竟你是我一手教著養大的,詐了一下你果然還是交底了,城府還是不深啊楓之,要再練。”

“現在是管我城府深不深的時候?”蕭楓之不理解地看著萬思修。

“現在不管什麽時候再管?我都快要死了。”萬思修無所謂地笑了。

“你既然猜到了這是什麽,為什麽還要喝?”

“想賭一把?或者……我心裏多少還是有點不願意相信的。本來以為我都做到這種程度了,再怎麽樣也能得一個善終的。”

蕭楓之來這裏之前想象過很多萬思修可能的反應。若他不知情,那麽應該是在發現這是杯毒酒之後,覺得難以置信或者後悔莫及;又或者他事先知情,那麽多少也該斥責自己狼心狗肺或者忘恩負義。總之萬思修傾盡萬家和他一生的所有來幫蕭楓之,卻淪落到一杯毒酒的結局怎麽算都是蕭楓之的錯,他怎麽發瘋蕭楓之都覺得合情合理。

然而萬思修不僅猜到了,而且坦然地喝掉了那杯酒。這讓準備了滿腔的自我合理化解釋的蕭楓之措手不及,而從小萬思修教給蕭楓之的應對措手不及的方法是,及時停手、觀察、權衡利弊之後再決定下一步。

打算理論付諸實踐的蕭楓之在第一步上遇到了困難,萬思修直接把酒喝完了,他沒有及時停手的機會了。發現自己沒了應對的蕭楓之只能繼續啟動下一套方案——繼續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這是別無選擇的選擇,經過這次萬家已經對著天下人證明了他們造王的能力了,功高蓋主尾大不掉始終都是纏繞在萬思修身上的問題。蕭楓之看起來是燕國的帝王沒錯,可是這一次的戰爭為了消滅楚國,燕國也早就元氣大傷只留空殼,而萬家也自動從原來的第三勢力升格到了第二。

現今的蕭楓之,剝除掉萬家後根基依舊不算牢靠。何況沒了楚國後,縱使萬思修本人沒有這個心,有心人還是會利用他或者萬家來重新制造事端。將第一第二勢力挑撥分離之後,短暫的天下一統又會回到過去那種兩強相爭的局面,而蕭楓之手裏已經沒有了可以繼續拉攏萬家和萬思修的籌碼了。

所以最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殺掉萬思修,乘萬家家主死亡家裏一團混亂之際吞並整個萬家,於是天下再沒有所謂第一第二第三,沒有了可以成為對手的勢力之後,天下自然就先臣服後太平了。

從小他們倆之間的約定從來都是蕭楓之要天下臣服,萬思修要天下太平。他們只是在達成了一個天下臣服於蕭楓之後,蕭楓之讓天下太平的交易。為此萬思修要傾盡所有地幫他,那麽當萬思修開始成為天下臣服的阻礙的時候,他的命自然也應該包括在那個傾盡所有的範圍之內。

蕭楓之覺得他只是做了一個萬思修曾經教過他的最正確的選擇。

“萬師從小對我說,我只要能為你做到讓天下太平,你就能為我犧牲所有,現在萬師自己已經是攔在天下太平前最大的障礙了,所以我沒別的選擇了,對吧?”蕭楓之的臉色一片茫然,他習慣性地擡頭望向萬思修,卻清楚地看見殷紅血液沿著萬思修的嘴角流下。

“是啊,從來都是我要天下太平,而你要天下臣服。既然我現在是有心人可以用來策劃叛逆的借口了,那麽比起不喝後可能等著我的白綾淩遲車裂什麽的,毒酒還算不錯,我挺滿意的。” 萬思修的語氣很隨意,可是他的腹部已經開始絞痛了,所以他那個故作輕松的表情被緊皺的眉頭出賣的很是徹底,不過他還是記得將手邊的那碗酒釀圓子遞給了蕭楓之。

“那麽這是你的,你也喝了吧。”

蕭楓之想也沒想端起碗三兩口喝掉了那碗酒釀。

“你給了我一杯毒酒,我喝完後給了你一碗酒釀,你為什麽還敢喝?”在確定蕭楓之喝完之後萬思修對著他提了一個問題。

“我信萬師,萬師不會害我。”

“哪怕你這麽對我,哪怕你現在知道我事先有察覺,你還是信我不會挾怨報覆?”

“我信萬師為人不會如此。”

“信我?然後又給了一杯毒酒?”

萬思修一口血嘔在眼前的桌上,酒裏的毒這會估計已經開始破壞他的內臟了。是了,蕭楓之信的是自己這個人,防的是活著的自己成為別人的理由和借口。萬思修的學生思考得足夠冷靜和清醒,不愧是他為天下準備的最完美的皇帝,所以接下來是最後一課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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