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63章:強取豪奪 精於算計,不擇手……

關燈
第63章 第63章:強取豪奪 精於算計,不擇手……

見她徹底睡下了, 郗和這才松了一口氣。

怪他沒有將韋允安找回來,看到辛宜難過執著,困宥於仇恨, 他心中一刻也無法安寧。

回來時候,他就替她把了脈,這才發現她又受了寒。

憐惜的同時, 又莫名生出一絲氣惱。他是醫者, 深知得病容易去病難,她竟然為了殺季桓,寧肯與之同歸於盡, 寧肯毀了她自己的身子,他最是看不慣這等事。

可, 這一切都源於他沒有把韋允安找回來。

他與阿澈相處了這麽久,知曉這姑娘慧根開得早, 且又從不說慌。

再者, 季行初也不是不知曉韋允安於辛宜而言有多麽重要。

對於他去城南看韋允安的事, 季桓也不過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季桓又哪裏會舍得處死韋允安呢?

她只是不喜言語罷了, 韋允安於她受難時伴她三年,愛她三年。而他, 也恰恰遲了這三年。

若當年留在揚州的人是他,那或許如今綰綰同他才是白首不相離的夫妻。

郗和略帶遺憾地看著她, 將她面上的碎發輕輕撥了回去。

“若你回頭,能看一看我……也是極好。”

辛宜再次醒來時候,已是深夜。喝過郗和煎的藥,終於沒了頭重腳輕跟灌了鉛似的沈重感覺。

眼前只有一方桌案,上面擺著茶杯器具,繡墩旁還有一尊燃著裊裊青煙的香爐。

房內沒有人。

倒是透過隔窗, 外面隱隱有暖黃的火光。辛宜揉了揉額角,垂眸時發現軟枕旁疊放著的藕荷兔絨棉衫氅衣。

辛宜自己都未發現,在觸碰到氅衣時,唇角微不可查地彎起了一抹弧度。

推開門的瞬間,夜風還是冷得像刀子割臉似的,辛宜攏了攏氅衣,站在抱廈前。

而郗和同阿澈正在蹲在院子裏空曠的地方。一大一小聚在一起,言語嬉笑。辛宜就靠在柱子旁,懶洋洋地看著他們。

不知他做了什麽,忽地抱起阿澈一個箭步就像後退去。

下一瞬,一朵朵金黃的火花爆著劈裏啪啦的聲響,爭先恐後地從那小盒子裏竄出來。足足沖了有一丈高。飛灑的星點不斷向外擴散,逐漸匯聚成線,活脫脫像一棵生了火花的樹。

“阿娘!”阿澈看見她,眼眸中倒映著金黃的火光,急忙要從郗和懷中撤出。

“慢些慢些。”郗和才將她放下,小丫頭就跑著跳著擁了上來。

辛宜剛要俯身去抱她,卻被郗和攔下,他又先行一步抱住阿澈,走向辛宜身旁。

阿澈雖有些不高興,見郗和抱著她也是離娘親越來越近,她伸出一雙小手,虛虛攬向辛宜。

“阿娘身子不舒坦,還是叔父來抱阿澈吧。”二人的衣袂緊緊相貼,這般阿澈就能被他抱著去靠近辛宜。

辛宜順著這姿勢摸向阿澈,同她額頭抵著額頭,一時沒有說話。

安郎也是這般,見阿澈逐漸長了個子,總是怕她抱不動……

“阿娘?”小丫頭也意思到不對勁,趕忙從懷中拿出一個紅封,塞進辛宜懷中,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靦腆道:

“阿娘拿著阿澈的壓歲錢,買巷口爺爺的糖葫蘆吃。”

辛宜原本情緒低落,卻被阿澈這話逗得笑了,若是安郎在,定然又一板一眼地教導她,“阿澈不可給爹爹和娘親發壓歲錢,這般只會亂了輩分。”

辛宜本想逗逗她,試圖將那紅封接了,沒想到小丫頭迅速又收回去了。

她一時忍俊不禁地看向抱著阿澈的郗和,二人對上視線,只見郗和抿著唇笑而不語。

這下,辛宜愈發好奇了。

“阿澈不是說要把壓歲錢給阿娘嗎?”

“郗和叔父說了,夜晚不能吃糖葫蘆,牙牙會壞。阿澈不想阿娘的牙牙也壞。”

“阿娘先答應阿澈,夜晚不吃,阿澈就把錢錢給阿娘。”

“好好,阿娘答應你。”辛宜對上阿澈水靈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臉蛋。

“叔父一直抱著你也不舒服,先下來吧,坐阿娘身旁……阿娘好想你。”

辛宜當即坐在抱廈旁的抄手游廊的長凳上,她將阿澈從郗和那接過,將她放在自己身旁。

見狀,郗和也順勢坐下,緊挨著阿澈。

月光穿進檐廊,落在他們身上,灑下一層淡淡的銀輝。耳畔是千家萬戶的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聽著他們母女說著話,郗和半倚在連廊的柱子上,唇角微微上揚。

若季行初能真的放下,此生就由他長伴在她的身旁,也是不錯。

想到那一種可能,郗和在心底搖了搖頭。比起她失魂落魄地待在他的身邊,他還是想盡一把力,將韋允安找回來。

“綰綰,書房裏我溫了桂花甜釀藥膳,你許久未進食了,先去喝點吧,不然藥太苦。”郗和道。

無論是讓栢瑞在門外候著她,還是提前為她備了廂房衣服,再到後來廚房還溫著藥膳……

辛宜沒想到,他竟然這般體貼周到。可她,實在欠了他太多,包括這次,她抱著赴死的決心,去了刺史府,還將阿澈托給他。

“我……”辛宜想同他道歉,但喉嚨沙啞,梗在那處橫也不是豎也不是。

她能體會到郗和的心意,可她心中到底沒法再住進一個人。

“哎呀,這有什麽!”

郗和明白她的窘迫,當即打斷道:“不過就是一碗甜釀,我替你把了脈,不咳嗽,甜食還是能用的。”

“叔父,阿澈也要。”小丫頭眼巴巴地看著郗和。

“好,也給阿澈。”

後半夜,爆竹聲漸漸止息,守歲的人也進入了夢鄉。

辛宜倒是睡不著,她白日裏睡了太久。此時,她正在腦海裏思量,季桓同她說的,安郎埋在兮山的事。

見房內燈火通明,郗和還是不放心,敲響了門。

“我過來替你把把脈。”

辛宜不疑,披著兔絨大氅開了門。

現下阿澈已經睡了,白日裏那些話,困在他的心頭上,郗和仍是不能平靜。

他面色肅然,沒了往日裏的隨和暢意,倒令辛宜有些詫異,她順勢接過茶壺,想替他倒杯熱茶。

郗和倒也沒拒絕,只是當著她的面嘆了口氣。

“綰綰,你可曾記得,當初在灃鳴寺答應的我什麽?”郗和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幽深。

辛宜垂下眼眸,心中百感交集,無措又無奈。

“對不起,郗和。”良久,她緩緩擡眸,淚意盈滿了眼眶。

看見她眼圈泛紅,郗和心尖驀地一痛,她本就如此命途多舛,他卻又這般逼迫於她。

可是,他不想親眼看著她去死!

人只有活著,才能去追逐那些心之所向的物什。相通了這點,郗和頓時豁然開朗,他看向辛宜的眼眸,定定道:

“綰綰,你沒有錯。”

“錯得是季行初,我知曉,若沒有他,你與韋兄仍會在永安縣繼續安然地生活。”

“你們會看著阿澈長大,過去那些痛得苦得就永遠成了過去。我知曉你的不易。”

“是啊,若沒有他,我和安郎又怎麽會如此。”辛宜垂下眼眸,微微側臉,試圖將著面上的悲傷隱匿。

“好在,他現在徹底死了,死在了野狼的肚子裏。我終於為安郎報仇雪恨。”

“可我不明白,我分明已經報了仇,卻依舊高興不起來。”

“季桓他是死了,可安郎卻再也不能回到我身邊,阿澈永遠沒有了父親。而我,也是一無所有!”

聽見辛宜說季桓死在了野狼的肚子裏,郗和不禁擰眉,眸中不乏有些擔憂。

季桓那般精於算計,不擇手段,怎麽可能會被野狼吃掉?他季行初從不做沒有把握之事。

畢竟,連辛違這等謀士都栽到了季桓手下,若傳言季行初死在野狼腹中,那天下豈不要貽笑大方?

且季桓不能死,若季桓死在揚州,郭晟又豈能善擺幹休?到時候被拉出來頂罪之人……

郗和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試圖安慰辛宜道:

“綰綰,阿澈怎麽會沒有父親呢?你莫忘了,叔父伯父,怎麽說也帶著一個‘父’,若你不介意,從今往後我可做阿澈的父親……”

這話剛一說話,郗和旋即紅了耳畔,急忙喝了口茶,卻又被嗆到,一邊咳嗽一邊解釋道:

“綰綰,我不是哪個意思,怎麽說我也照看了阿澈那麽久,他同我,也是有些緣分的。”

感覺直接越描越黑,郗和幹脆一直咳嗽不出聲了。他頭一次直面這等事情,方才他的話,辛宜會不會……

在她看來,韋兄剛死,他那般是不是太過心急?但他確實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想在她難得時候搭把手,告訴她,她還是有可以依靠之人!

“我知道奉安的意思。”辛宜嘆了口氣,“奉安對我和阿澈,還有安郎的大恩,辛宜此生難忘。”

說罷,她急忙屈膝行禮,無論郗和怎麽阻攔,她像是鐵了心似的,非要完成那一拜。

這事既然被她不動聲色的揭了去,郗和也沒作他想。看著辛宜,眉心緊擰,黑眸中滿是憂慮之色,試探問道:

“綰綰,若是……我是說若是,這次季桓未死,你會如何?”

“他死透了,不可能再活著!”

“那一群群野狼沖他而去,他身上都是血……他季桓必死無疑!”辛宜面容難堪,執著道。

“綰綰!”郗和有些無奈,他知曉她這又是在自欺欺人,其實她也知曉,季桓難殺得很,她自己也沒有幾分把握。

“你冷靜下,若季桓沒死,你還要再將自己置身於危險境地?”郗和定定地看著她道。

“他怎麽可能會沒事呢!”

“若他沒死,我就殺到他去死,他若不死,我有何顏面下去見安郎?季桓那等陰險狡詐心狠手辣之人,就算死,他也只能下阿鼻地獄!”辛宜氣惱地面色憋紅,有些聲嘶力竭道。

“那之後呢?”盡管仍聽見他意想之中回答,但郗和不知為何,心下憋著一股子氣,他也漸漸沈了面色,認真道。

“殺了他,我會帶著阿澈回到並州……”

“辛宜,你同我說實話,是不是只要季行初沒死,你就會永遠這般做下去?即使賠上你的命,即使阿澈永遠失去父親母親,成為孤兒?你也依舊如此?”郗和目光沈沈,話語都帶著幾分郁結之氣。

見她沒有說話,郗和的怒火更盛。他沿著桌案來回走動,在焦急中不斷徘徊。

“綰綰,既然你一心要殺季,那先聽我說完這其中的利弊關系。”

“當下季桓是與郭晟做了某種交易,若季桓不明不白死在揚州,郭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若你為報仇殺了季桓,齊瓊之和揚州的那些人,就會以此為借口,將你推出做擋箭牌,反而將他們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綰綰或許也發現,季桓待你有些許怪異……他應不會向往常那般待你了,若你實在想殺他,不如等從揚州離開後,在他回京之路上再動手……”

“可我等不了這麽久!若季桓一直不回鄴城,我豈非要在揚州等他十年八年?他可配?我恨他,我恨死他了,我恨不得他即刻就去死!”辛宜崩潰哭道。

“若他不死,我又怎麽對得起我的安郎?”

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郗和默默嘆了口氣,惱怒卻又無奈。

他方才不過試探辛宜,是否繼續要殺季桓,不想她倒是真得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

她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就連昨晚的事也是這般,冬日裏水冷的透骨,她仍一意孤行,為了殺季桓竟然跳到冰水中,這是真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縱然季桓該死,可她唯獨不能自己的命在去堵這一把。他實在不忍心見她被仇恨沖昏頭腦,一條路走到黑。

何況,韋允安或許會有一線生機!

若她真殺了季桓,最後只能兩敗俱傷,她和阿澈都會丟了性命。

“好,那我再問你一次,綰綰你若是出了事,那阿澈怎麽辦,他還未滿三歲,你為了報仇連你和韋兄的骨血都要舍棄嗎?”

辛宜擡眸,對上他的視線,旋即卻旁側錯開眼。不料郗和卻始終直直盯著她與她對視,絕不讓她有一分一毫的退縮。

“綰綰你以為,你殺了季桓一切都完了嗎?朝廷官府會通緝你,會將阿澈沒入賤籍,好一點的就是與人為奴為婢,差一點,便是沒入教坊司為妓!”

“綰綰,若真如此,你當是好狠的心!”

“不,我不會放棄阿澈的!她是我和安郎的孩子,我不會讓此事發生的,事發以後我會帶著阿澈離開,實在不行,我便離開大周,去往百越之地!”

“天下之大,我不信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辛宜面色決絕,袖中指節死死掐著血肉,連肩膀都在發表顫。

“綰綰,莫要在自欺自人了!”郗和苦口婆心勸道。

“此地是揚州,我說了,季桓若死在揚州,齊瓊之為了平息郭晟怒火,首當其沖的就是你!”

“那我能怎麽辦呢?殺不了他,我就要眼睜睜地看著仇人每日逍遙快活?他根本就不會放過我!我與他之間,只能是不死不休!”

“我什麽都沒有了,他為何就不肯放過我?他本就該死,他本就該死!只要我辛宜活著,我就不會放過他,我要為安郎報仇雪恨!”

“你怎麽會什麽都沒有呢?綰綰綰,你還有我,還有阿澈,還有……還有你阿兄!還有槐安巷的薛娘子。你可知,她前段時日還同我問過你。她擔憂你的病,還要托我將那一籃新下的蛋帶給你補身子。”

“還有素問,當年的事她沒有死,季桓雖下令施加酷刑,但好在她沒事,我之前見她,她還同我說了話。”

“素問!”聽見素問的名字,腦海中的回憶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個夜晚,素問與她揮淚別離。

“她沒事就好,她沒事就好。”辛宜本想稍稍松下一口氣,可一想到素問在何處,她猛然驚醒,“素問在吳郡,那個瘋子怎麽可能會放過素問!”

“他會放過素問的。”郗和看著她,篤定道。

“你可知,季行初的行徑與以往大有不同?他能知曉當年的事,便是通過素問……”

“所以,他若能想開,只會想法設法的彌補你……你們之間,也不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說話這句話的時候,郗和有些心虛。他也沒有幾分把握,季行初會做到什麽地步。

他不想綰綰走上一條不歸路,他們之間,或許有轉圜的餘地呢?

“不,奉安,我不信他,我不可能信他!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那種人,剛愎自用,傲慢狂妄,他永遠都不可能悔悟!”

郗和也不知該說什麽了,無論他如何勸她,辛宜始終都不改口。現下就算季桓徹底悔悟,但覆水終將難受,卻是到了辛宜與他這般勢同水火。

當初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季桓的女子,如今到一門心思果決剛毅的勢必要殺季桓。

真是諷刺,可這一切都是季桓自己種下的因。

“綰綰,人不能只為了仇恨而活。”郗和思量許久,終是開口到。

“人生不過短短數載,你還能做很多事,還能撫養阿澈長大,還能……還能將辛先生的書稿都整理一番,還能……”

“或許,就當是為了我和阿澈活下來吧……”他喉嚨哽咽,還是說出來藏匿於心中許久的話。

為了他活下來……

郗和覺得,自己今晚真的是要瘋了。

他眸光微動,有些落荒而逃之態,急忙道:

“總之綰綰,你好好思量一番我今日說的話,你並非只是為了仇恨而活?俗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而你並未親眼見過韋兄的屍身。”

“若連你也去了,倘若有朝一日韋兄活著回來,看不見你,他會如何絕望?”

聽到這句話時,辛宜已經淚眼瑩瑩,捂著唇哽咽起來。郗和說得對,她從阿兄那裏得知安郎的死訊,可她畢竟沒有親眼所見。

待明日她要去一趟兮山,總歸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要再去見安郎最後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