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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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初冬,一向是溫暖明媚。

天響晴響晴的,沒有一絲風。陽光懶懶的照著,照得人也軟軟的,懶洋洋的。只是這樣好的陽光,對於起早貪黑坐在陰冷的教室裏學習的覆讀生而言,只可遠觀不可近玩。

夜裏卻下了一點小雪。先是雪籽劈劈啪啪打在窗上,下了不到半個小時,便什麽也不聞了。還以為雪已停,下了晚自習走出教室,卻見在靜靜地下著雪花。

深夜,在燈下做了一個多小時得作業,有些困倦。戚雨諼打開窗,昏黃的路燈光中,雪似飛花,片片入戶。

“好冷啊!”上鋪的鐘音哆嗦道,抱著肩坐在被窩裏。

戚雨諼忙關上窗,隔絕了窗外的寒意。寢室門窗禁閉,室內暖如暮春。

“你在做什麽作業?”戚雨諼仰臉看向鐘音,問道。

鐘音揚了揚手中的本子,“看你寫的小說啊,看了幾天還沒看完呢!”

戚雨諼想了想,認真地說:“音兒,學習要緊,看這個耽誤正經時間,要不,不看了?”

“沒事!”鐘音擺擺手,笑道,“只剩一點了。”

淩霜剛好上完洗手間出來,聽見二人聊天,忙說:“大鐘,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哦!”

“我跟你有什麽約定!”鐘音沒好氣地。

淩霜說:“我說過的,期末考試如果你能打敗白辰西奪得年級數學第一名,我請你吃大餐!”

“不稀罕!”鐘音斬釘截鐵地。

“哼,你口是心非!”淩霜一針見血,“你敢說你不想打敗白辰西?”

鐘音撅撅嘴,心事被說中,有些不自在,“我可沒那個能力!”

淩霜笑道:“別人說這話還可,你說這話卻招人討厭!”

戚雨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勸她二人道:“你們倆吵起來沒個完!少說兩句吧,別人都在學習呢!”

“我就喜歡跟大鐘吵,逗她這樣的小孩子是一種樂趣!”淩霜笑著瞅瞅鐘音。

鐘音撇撇嘴:“誰是小孩子?我才不想跟你吵呢,跟你說話真是累!”說完,她把被子往頭上一蒙,轉身向著墻壁繼續看戚雨諼的小說。

淩霜意猶未盡,兩手在嘴邊圍成喇叭狀,沖鐘音小聲喊道:“大鐘,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飯,我等你!”

鐘音一動沒動的看她的小說,燈光照在她圓圓的臉上,更顯可愛。眉宇間自來便有的幾分英氣,顯露了她不平凡的內心。這也許是為什麽她看起來單純內斂,淡泊名利,但成績總是穩穩地保持年級前五名吧。即使一直跟傅雅那樣的女生同桌,依然影響不了她的優秀。

只是,如淩霜一樣,這樣比戚雨諼優秀許多的女孩,高中三年裏竟也沒什麽知己朋友,有的也只是幾個說笑打鬧的玩伴。再優秀再強大的人,也有脆弱的時候。脆弱時,需要的是可以抱在一起哭的姐妹。戚雨諼無疑是她們女生中最脆弱的,但幸好她有簡小妍、顧流雲、莊慧、張微、孫妙青、岳鈴、沈柏言、朱錦程等三年來一起同甘共苦過的朋友。

也許,像鐘音那樣永不抓起一份感情,那麽也就免去了患得患失、堪不破放不下的癡苦。戚雨諼想道。回首看看走過的路,她何嘗不是苦樂交織呢?經歷了一場場人事變遷、人情世故,經歷了一場場生別離、難相聚。看看現在,曾經身邊那麽多人,還剩下誰呢?遠的不說,單論高中的朋友。簡小妍和顧流雲在杭州讀大學,莊慧在北京讀大學,孫妙青在無錫讀大學,沈柏言在上海讀大學,張微在普高覆讀,朱錦程高考失利後背井離鄉南下深圳打工;就是一個岳鈴還留在身邊,覆讀才一個月時便走上了斷交這個地步。而諸如簡小妍他們,分別幾個月以來,從未與她斷過聯系,一直不離不棄的為覆讀的她捏一把汗,擔心她太苦太累,擔心她心態不好,擔心她生病,用電話短信送來關心,還怕耽誤她學習時間經常讓她不必回短信,來學校看望她……不在一起了,感情不減反增。在一起的,卻不懂得珍惜。這是戚雨諼第二次與岳鈴陌路了。第一次是在高二時,也是與岳鈴之間相處出現不愉快,岳鈴主動棄她而去。後來戚雨諼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折了一千顆幸運星、寫了171張小卡片送給岳鈴做生日禮物,把岳鈴感動得淚流滿面,才挽回這份友情。然而這一次,卻是戚雨諼先提出絕交的。雖然這兩個月以來她心裏並未真正放下,但她決心絕不會再主動講和。如果直到最後時刻也沒有誰主動,那麽就這樣各奔東西、後悔無期吧。還有正好六個月。高考對於很多人很多事而言,也許就是一個終點。

但不知將來與淩霜和鐘音緣分如何,戚雨諼心想。

戚雨諼抱膝而坐,千頭萬緒,郁結心頭。

對床關瓊的電子手表整點報時鈴響了一下——十一點鐘。窗外的雪,可還在下著?但願明早起來推窗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粉妝玉砌的世界。

“哇,真好。”單小蕓坐在床上,埋頭看著什麽,低聲讚道,“文筆真不錯!”

曹可昕和林優也湊過去看。戚雨諼疑惑的瞥了她們一眼,不知道她們看得是什麽。

曹可昕大聲說:“我早說過嘛!霜姐的文采可是誰也比不上的!現在你們相信了吧?”

林優點頭道:“親愛的,你說的我當然相信咯!”兩人又開始摟摟抱抱,深情款款。

戚雨諼聽在耳裏。她端過臺燈,看了一眼,只見單小蕓腿上攤開一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娟秀的小字,不用猜,那必是淩霜的作品了。淩霜擅長寫一些短篇的散文,以自己喪父之痛為主題,砌以優美的詞句,文字淒冷動人,戚雨諼也常常為之動容。

戚雨諼看了一眼淩霜,只見她躺在被窩裏,正玩著手機,仿佛沒聽見一樣。然而戚雨諼了解淩霜,淩霜不習慣謙虛,但懂得不宜表現得驕傲張揚,但是心裏又很喜歡被人吹捧的感覺。她是在用沈默代替謙虛之詞,也是用沈默來掩飾內心的張揚與自豪。對淩霜的了解,沒有人比戚雨諼更多。淩霜的本子在單小蕓她們的手中,自然是淩霜自己奉上給她們欣賞的。而越多人的欣賞,越能使她語文課代表這個位子更加無可撼動。

聽了一夜雪化的聲音,早晨起來,竟又是響晴的天。無怪,江南的初冬,本就暖和。加之昨晚只是微雪,自然難積雪。雪化後的的世界,空氣中飄來泥土的氣息,隨著涼絲絲的風,撩人心懷,直入心腸。

戚雨諼起得很早。是在夢中驚醒的。近來越發怕睡了,一合眼總有許多心事湧上心頭,致使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睡著,卻又總是做一些離奇的夢。昨晚餘少柏又入夢了。夢中竟與他同床共枕,雲雨合歡。夢中情形是那麽逼真,好似真實發生一般。房間,床,他的臉龐,以及兩人身體交合時那種水乳交融的感覺……一切如此清晰,仿佛不是夢中。夢中醒來,那種興奮和緊張的感覺依然久久不去。看看窗外,還未拂曉。既再難入睡,戚雨諼便起床梳洗。一邊梳洗著,一邊回味剛才的夢。

該死,我在想些什麽呢!戚雨諼臉一紅,掐了自己一下,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窗外終於漸漸發白了。

今天是周日,不用上早自習,且校門開放,可以去校外吃一頓好的。

“和鐘音去吃電影院門口的炸土豆條!”戚雨諼開心的想。隨即她想到昨晚淩霜說過要等鐘音一吃飯,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戚雨諼背了包,獨自出了宿舍,輕輕帶上門。

一個人走在雪後的寧靜的清晨,不覺天地開闊,心曠神怡。學校林陰小道旁,那不知名的四季不枯的草,正含露而立。

戚雨諼忽然想起了《詩經》裏的那首《野有蔓草》中的蔓草,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邂逅相遇,與子偕臧”,戚雨諼想象著那是多麽美的一場邂逅。

冷風又起。操場欄桿外的一叢晚菊還在淩寒開放,暗香幽幽撲鼻。

戚雨諼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漫步著向校門口走去。

正這時,幾步之遙的教職工宿舍走出來一個人,也走向校門口。

戚雨諼一緊張,腳步停在那裏,呆呆的沒再走下去。她沒有想到會遇到他。但究竟心裏是否更願意等他一起,制造這“零露瀼瀼”中的一場邂逅,她自己也說不清。

有時候緣分就是那麽巧——餘少柏回了一下頭,看見了戚雨諼。他沖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走到她面前。“很冷吧?”他問。

戚雨諼以為他第一句話會說“這麽早”,因為他一向特別關註早起的勤奮的學生。

戚雨諼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半長的風衣,雖然挺保暖,但是領口有些敞,露著她光潔的頸項和鎖骨。這樣冷的天應該穿高領毛衣的,但戚雨諼毛衣落在了家裏沒帶來。現在聽餘少柏問及冷暖,她才感覺到胸口涼嗖嗖的,冷風直灌。

餘少柏看了看戚雨諼的頸間,又問:“你穿得太單薄了。”

戚雨諼紅著臉“嗯”了一聲。

“您昨晚沒有回家嗎?”戚雨諼鼓起勇氣問道。她剛剛看到他是從教職工宿舍出來的。

餘少柏點點頭,說:“昨晚想要把你們的試卷改完嘛,在辦公室待得晚了,就留在學校住。”

戚雨諼點點頭,默然不語。其實餘少柏晚上何時滅燈離開辦公室,戚雨諼是最清楚的。她們女生宿舍與他的辦公室遙遙相望。無數個夜晚,她的眼睛守候著辦公室的那盞燈,直到它熄滅。

“那……師母不會問嗎?”戚雨諼試探地問。

餘少柏搖頭道:“不會。”

戚雨諼心想,師母定是個勤勞持家、理解丈夫支持丈夫的好妻子。可惜自己終究與他無緣,沒有早生十幾年認識他,了解他的過去,他的情感,和他的婚姻。

“一起走走吧?”餘少柏說道。

“好啊!”戚雨諼開心得幾乎是立即應答。

清晨的街道,遠不如日出後繁華,卻也人來人往,喧嘩聲不絕於耳。不遠處的環城公路上汽笛聲聲,呼嘯而過。

戚雨諼和餘少柏並肩而走,但中間總保持著10厘米左右的距離。戚雨諼偷瞥了一眼餘少柏,只見他面色沈靜,行走儒雅,安之若素;倒是她心裏卻砰砰直跳,生怕撞見熟人。她甚至想會不會這麽巧遇見他的妻子或女兒。

戚雨諼看看餘少柏,他個子不是特別高,短小精悍的感覺,這使他看起來不顯老。戚雨諼又看看自己,大紅的風衣使她顯得面條高挑,紮著低馬尾,梳著斜劉海,總之看起來是與年齡不相襯的成熟感。和餘少柏站在一起,乍看之下,大約看不出兩人是年齡相差十六七歲的師生。

餘少柏擡眼看了看沿街林立的餐館,問戚雨諼:“你平常在外面吃,喜歡吃些什麽口味的?”

戚雨諼想了想,說:“辣的吧。”

“辣的?”餘少柏說,“我聽說女孩子喜歡吃甜食呢。”

“那是別人吧,”戚雨諼笑著說,“我從小身體不好,經常沒胃口吃不下東西,辣的東西卻都能吃。”戚雨諼說的是事實。她想起十歲那年的一場大病,隨後多年來一直伴隨著各種小病小痛的。餘少柏轉臉看了戚雨諼一眼,目光裏閃爍著一種似憐愛似擔心的覆雜的、不可言狀的光芒,溫暖的籠罩著戚雨諼。

戚雨諼深深地依戀著餘少柏的這種目光,然而她開口說:“餘老師,時間不早了,我要去教室早讀了。”

餘少柏點頭微笑,“你去吧。記得要吃早飯!”

戚雨諼一笑,轉身飛快跑開了,一路上緊張得頭也不敢回一下。跑到校門口時,她忽然想起了餘少柏叮囑的要吃早餐的話,便忙在校門口的包子鋪買了幾個包子。

正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往教學樓走時,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喊她的名字。戚雨諼回頭一看,原來是駱嘉。

“好巧,你也在呢!”戚雨諼友好地招呼道。

駱嘉說:“我在你後面好久了呢。”

戚雨諼聞言,有些忸怩,問道:“那你也看見餘老師了?”

駱嘉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我不喜歡和異性老師走得太近。”

戚雨諼心裏有些緊張起來。駱嘉的話顯然有意針對她和餘少柏的關系說給她聽的。她忽然覺得仿佛是一個驚雷打在頭頂,把她從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中驚醒。

“畢竟餘老師教了我三年了,自然熟慣些。”戚雨諼對駱嘉說。

駱嘉笑了笑,說:“我和陶景然早就看出,餘老師對你是真的好!”

戚雨諼臉微微一紅,低頭不語。

“對了戚雨諼,把你的□□號或手機號給我吧!”駱嘉說。

戚雨諼有些遲疑地:“你要?”

駱嘉點點頭。

戚雨諼想了想,說:“一會兒到了教室我寫給你。”

駱嘉開心的點點頭,說話間兩人已到了教室門口。

戚雨諼一進教室,便看見鐘音和岳鈴都圍著淩霜的座位,三人有說有笑地議論著什麽。

“你來遲了,不能欣賞好東西了!”淩霜見戚雨諼來了,忙對她說。

戚雨諼撇了一眼神秘兮兮的淩霜,“什麽好東西,還能飛了不成?”

“她開玩笑的!”鐘音笑著招了招手,“戚雨諼快來看看!”

戚雨諼看見岳鈴也在,便正色道:“你們看吧,我有事情要忙呢,就不看了。”

鐘音正想再說什麽,岳鈴卻已心知肚明戚雨諼,便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戚雨諼沒看見岳鈴的離開,她低頭在桌鬥裏找出一個便簽本,撕下一頁,寫下自己的□□號,將紙對折了,撂在桌上,準備等會兒交給駱嘉。這時她才註意到岳鈴已經走了,便問淩霜:“什麽好東西,我看看。”

淩霜把手機往戚雨諼面前一放,戚雨諼不知她葫蘆裏又賣的什麽藥,拿起手機一看,卻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大片青蔥的草叢,草叢上有一個花朵圍成的愛心,創意很獨特,紅綠搭配很好看。拍照的角度也選得好,是在陽光下俯拍,畫面很唯美。

“白辰西拍的!”淩霜說。

戚雨諼也很驚訝,沒想到白辰西這樣一個男孩子也愛在花花草草上下功夫。她又看了兩眼,問淩霜:“白辰西發給你的照片?”

淩霜點點頭,“他今早一來教室就興致勃勃地要傳這張照片給我!”淩霜咯咯地肆意地笑著說。

心思細膩的戚雨諼明白了什麽。她笑問:“感動了吧?圍這個心不簡單,那得摘多少花!人家還指名要傳給你呢。”

淩霜揚揚臉,說:“這叫暴殄天物!好好的花為什麽要摘掉?”

戚雨諼拉著鐘音,笑道:“你瞧她,口口聲聲不喜歡林黛玉,這會兒又在這兒憐花惜花!既如此,為什麽不和白辰西一起,去拾起來那些花,效顰兒荷鋤葬花,續一段佳話?”

淩霜紅著臉嗔道:“我不喜歡林黛玉,只喜歡薛寶釵!你倒像林黛玉了,這眼淚,這利嘴,這身子骨,這文采,處處像極了!要葬花,你葬去,別叫我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來——”

“你消停吧!”戚雨諼忙打斷淩霜,“誰又真讓你葬花去了?開個玩笑,你就這樣!”

正這時,駱嘉跑過來找戚雨諼。戚雨諼會意,忙將紙條交給他,打發他走了。戚雨諼等三人說說笑笑了兩句,也就散了。

淩霜卸下剛才的嬉皮笑臉,一本正經的對戚雨諼說:“上次我說有了一個重大計劃,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

“嗯,你說吧。”戚雨諼一面翻開課本,一面漫應道。

淩霜說:“你知道的,在寫作上,我一向最不擅長寫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人物塑造上、情節構造上,我都不如你。我一直想寫一部小說,這部小說是我根據泰國電視劇《花環夫人》寫的。我想,我來寫前半部分,你寫後半部分,如何?”

戚雨諼一聽,吃一大驚,忙擺擺手,“不了,《花環夫人》這個電視劇我一點都沒看過,連人物關系都弄不清楚,怎麽寫得出來!”

淩霜意外地看了戚雨諼一眼,眼裏閃過一絲失落的神情。她收了本子,繼續埋頭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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