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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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天固然令人難忘。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細節,都可以成為不可磨滅的回憶。緊張的、激動人心的感覺,並不止停留在第一天;在一個新的班集體裏,尤其是在一個由來自各方中學的學生組成的覆讀班裏,這種奇妙的感覺可以持續到開學前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經歷了高考之痛後,大家竟真的可以達到王國維先生所說的求學的第三重境界。

餘少柏老師更是全力以赴。這位三年來因敬業而頗有口碑的老師,仿佛從來不累,從來不會倒下。清瘦的身子,卻仿佛比那些整天在學校裏走來走去巡視的魁梧的校領導還要結實。

深夜,辦公室裏那遲遲不滅的燈,那伏案工作的身影,是戚雨諼路過時習慣性側臉看的一道風景。

當習慣深入內心,一個人的理智便輸給了感情。

樓道裏相遇時的相視一笑;或是辦公室裏敞開心扉的交談;或是餘少柏坐在戚雨諼右邊的空座位上細心的輔導,共研難題,投入其中,不覺耳鬢廝磨。舉手投足、言語交流之間,餘少柏堅韌沈靜的性格,他身上特有的那種儒雅而陽剛的氣度,不止一次地撥動著戚雨諼心裏的那根弦。

而這段時間裏戚雨諼在數學上奇跡般的突破,是讓兩人都驚喜不已的,也是一些以前跟戚雨諼同學的覆讀生有目共睹的。

“傅雅,你是我們的大姐大,你去說!”私下裏,幾個同學聚在一塊碎嘴。無非是傅雅、連成凡、曹可昕等不大服餘老師的同學。

傅雅冷笑道:“我才不說呢!她現在是餘老師面前的大紅人,要我去餘老師面前中傷她,不是找釘子碰嘛!”

連成凡說:“又不是中傷她,只是告訴餘老師,他總是這樣讓戚雨諼享受特殊待遇,我們不服!”

曹可昕附和道:“對呀,憑什麽戚雨諼一個人占兩個座位,開學時餘老師不是讓把所有的空桌空椅都搬出去嘛,為什麽戚雨諼就例外了,莫非是別有居心?我也不服!”

連成凡抱怨道:“別人要想得到餘老師的單獨指導,簡直是望穿秋水。戚雨諼倒好,每次考試後,哪怕是一次小小的測驗後,餘老師都要找戚雨諼談話。以前在應屆高三(5)時,也覺得餘老師對戚雨諼另眼相待,可也沒像現在這樣明目張膽地偏心!”

曹可昕說:“據說,這次班長排座位表,戚雨諼要求一個人坐,而且要求還坐那個位置,右邊的空座位也要保留。班長覺得為難,就去問餘老師,你們知道餘老師怎麽說嗎?”

“餘老師怎麽說?”傅雅等問道。

曹可昕說:“餘老師說,既然戚雨諼願意,就隨她吧!”

“哼!”一向脾氣火爆的傅雅氣得拂袖而去。

曹可昕等二人面面相覷。

“我猜,”連成凡小聲說,“她是去找餘老師理論了。”

曹可昕做了個鬼臉,說:“那不是自找沒趣嘛!”

連成凡說:“不一定,無論如何,有她將我們的意見反應給餘老師知道,人言可畏,餘老師畢竟是一班主任,以後多多少少會收斂一些吧!”

曹可昕嘆道:“那戚雨諼不知道有什麽好,讓餘老師這麽看重她!”

連成凡冷笑道:“有什麽好,不過是愛哭,幾滴眼淚,就拴住了餘老師的心!”

曹可昕接口道:“再加上林黛玉一樣的多愁善感,再有三分她的才情!”

秋風起,寒意侵袖,微微襲人。又是濕濃的雨霧天,小山城沈睡在朦朦的乳白色的霧氣中。

戚雨諼和岳鈴漫步在細雨霏霏中。

街道上熙熙攘攘,沿路店鋪地攤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戚雨諼微嘆道:“難得這樣涼爽的天氣,淩霜不出來走走,真是可惜。”

岳鈴淡淡地:“我討厭這樣的天。”

戚雨諼一怔,看了岳鈴一眼,沒有說話。兩人陷入了久久的沈默。

“岳鈴,”戚雨諼打破尷尬氣氛,“是……心情不好嗎,發生什麽事了?”

岳鈴搖搖頭,淡淡地:“沒事。”

戚雨諼想了想,認真地說:“岳鈴,你現在知道我以前說的不是假話吧,親極反疏,滄海桑田,誰也無法預料,再好的朋友,相處一久也難免會產生摩擦,摩擦又產生隔閡,這隔閡,它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的存在著。”

“你想說什麽?”岳鈴有些不耐煩地問。

戚雨諼苦笑了一下,說:“難道這一個月來我們的關系變化你沒有覺察到嗎?不,我們都覺察到了,我們心知肚明,只是沒有捅破那層紙而已。勉強維持著這樣的友情,你我都不快樂;還不如一刀兩斷,從此心無旁騖,專心學習!”

岳鈴倔強地撅著嘴:“我承認我們沒以前那麽要好了,但是我沒有錯!”

戚雨諼淒然一笑,說:“罷了,現在談論是誰的錯有什麽用。拜拜,我走了,不會再找你了。”說完,頭也不回的向另一條街走去。

岳鈴站在原地,呆了呆,彼時天色已黑,且一個人逛街無聊,便回了學校。

戚雨諼一個人彳亍在暮色中。身邊的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更襯出她的孤單渺小。

回到教室,已是人頭攢動,亂哄哄的了。原來是開始換座位了。班長正站在講臺上盯著大家換座位。這是開學以來第一次大規模地座位調動,座位表的擬定由班長一手操辦,他為此忙了好幾天。

戚雨諼擡頭看黑板上的座位表,果然如願,自己還是一個人坐這個位置。右邊的空座位還保留著。

喜歡這一窗風景,這是她給班長陶景然的解釋。

臨搬走時,淩霜對戚雨諼說:“以後我和岳鈴不在你身邊了,一個人保重。”

很快淩霜和岳鈴搬得幹幹凈凈。戚雨諼仿佛能感覺到身後空蕩蕩的。

新的座位表上,戚雨諼後面是陶景然和駱嘉。對於戚雨諼而言,是還沒什麽交集的陌生的同學。果然淩霜說得沒錯,以後真的是一個人了。

然而右邊和戚雨諼隔一條過道而坐的,是鐘音。鐘音仍是和傅雅同桌,鐘音素來內斂自持,和傅雅這樣潑辣張揚的城裏女孩同桌這麽久,換作戚雨諼,她寧願不要同桌。

“戚雨諼,”剛搬來戚雨諼後面不久,陶景然便友好地跟戚雨諼說話了,“你的座位擠嗎,要不要我把我桌子再往後移點?”

戚雨諼忙搖搖頭說不擠。她看了陶景然一眼,這個塊頭高大、聲音洪亮的班長,原來是個細心友善的大好人。

駱嘉也在戚雨諼旁邊坐好,他用筆碰了碰戚雨諼,也用同樣友好的態度說:“你的包掉地上了。”

戚雨諼一看,果然包不知何時已掉到椅子後面去了,駱嘉正縮著腳,生怕踩到戚雨諼的包。戚雨諼不由感激地一笑,撿起包。

等到教室終於安靜下來,已是夜色昏昏,月黑風高。

餘少柏拿著教輔走進來,站在講臺上,靜靜地翻看著書,一言不發。教室裏安靜得有些壓抑。

戚雨諼習慣性地擡頭瞥了餘少柏一眼,他神情冷峻,臉色似乎不大好。

突然,餘少柏走下講臺,從第一組第一排起,開始一個一個的翻看同學們的課外作業書。

“他幹什麽啊?”駱嘉緊張地問。

陶景然說:“大概是檢查作業吧,奇怪,前段時間不是不檢查嘛,怎麽突然檢查起來了?幸好我已經做好了,以前的錯題也訂正完了。”

駱嘉怪叫一聲:“完了!”

戚雨諼聽了二人談話的內容,方想起今天下午跟岳鈴一起出去逛街了,忘了餘老師布置的題目還沒做。

“怎麽辦?”戚雨諼無助地看著陶景然和駱嘉。

陶景然立即明白戚雨諼所指,忙說:“趕快做,能做一點是一點,餘老師還有一會兒時間才檢查到這裏!”

“別聽他的,來不及了!”駱嘉說,“抄陶景然的,沒錯!應急要緊!雖然我們是來自普通高中的,但陶陶的成績也是不錯的,輸不了你們省高的同學多少,可以信賴的!”

戚雨諼堅決地搖搖頭,說:“從不抄作業,你想讓我破例啊!”說完,回頭自己做題,但因為緊張,思維一片混亂,怎麽也集中不了精神,半天,連一道題的題目也沒看完。

陶景然看了一眼戚雨諼,打了一下還在發呆的駱嘉,“你著什麽急,她的事她心裏有數的。你呀,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餘老師馬上就檢查到我們這兒了,到時候有你好看!”

駱嘉豪邁地把筆一扔,說:“我放棄了,不做了,大不了和蘇遙一起死!”

陶景然撇了駱嘉一眼,輕蔑地:“就你?只怕死的是你吧!餘老師肯定不會把戚雨諼怎麽樣。”

駱嘉哭喪著臉:“好吧!我忘了戚雨諼是省高的學生,也是餘老師面前的大紅人。我這次肯定完了!”

“駱嘉。”餘老師冷峻嚴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還有時間在這兒說閑話,作業都做完了?”

“沒做完。”駱嘉低著頭說。

“罰站一節自習,同時把作業做起來,做完送我檢查。”餘老師對駱嘉說,隨即開始檢查陶景然的作業。

檢查了陶景然,便到戚雨諼了。餘少柏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戚雨諼右邊的空座位坐下。他繞過那張桌子,立在戚雨諼面前,面無表情地,等著她遞上作業。

戚雨諼心裏隱隱地很不安的感覺。她遞上作業,垂首一動不動地坐著。

餘少柏翻看了作業,瞥了戚雨諼一眼。戚雨諼感覺到了餘少柏的目光,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迎上他的目光。她木然地坐著,等待他的反應。

餘少柏把戚雨諼的書反覆翻了幾遍,終於還給她。“你也站著吧。”他說,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喜怒。

戚雨諼放下書,默默站起身。

餘光中,看到許多同學看向這裏。

餘少柏轉身,一聲不響地離開。幾分鐘後,他又走進來,站在講臺上。

“今天,通過檢查作業,可以看到你們對於學習的態度。”他說,“在這裏暫不批評任何人,只表揚一個人,她可以作為你們今後的榜樣。”

大家靜靜地等著他接著說下去。

“關瓊,”餘少柏說,“她的作業,你們可以看一下,除了老師布置的,她已經額外多做了很多。很不錯!”

戚雨諼的眼淚,終於湧出眼眶,靜靜地滑下臉頰。

而同學中已有一些人看向關瓊,從前當初看戚雨諼的目光。那目光裏有什麽,關瓊正埋頭寫作業,沒有看到。

餘老師接著說:“要時刻記著,你們是高四的學生。你們比別人多花一年的光陰。這一年,不是用來揮霍的,而是用來圓夢,用來追求成功者。”

教室裏安靜得出奇,只聽得窗外風聲颯颯。

“什麽時候輪到關瓊了?”白辰西的同桌寧渺奇怪地嘀咕。

白辰西正在演算著一道數學題,漫應道:“什麽?”

寧渺說:“難道你沒看出來,戚雨諼失寵了。嗯哼,關瓊這人,你別看她平日裏不聲不響的,可有心機呢!我和關瓊在楚嘉中學同學三年,我還不了解她?”

“你宮鬥劇看多了吧,”白辰西說,“還煞有介事的!”

寧渺撇撇嘴,繼續做作業。

淩霜看著已站了半個多小時的戚雨諼,對右桌岳鈴說:“聽說今天傅雅去餘老師那兒鬧了一場。”

岳鈴不屑地:“她鬧又怎麽樣,好事也輪不到她!”

淩霜嘆了口氣,說:“你看戚雨諼,都站了那麽久了。”

岳鈴不耐煩地:“戚雨諼的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淩霜一楞,隨即反應過來。

餘少柏點燃一支煙,夾在手中。一縷煙在他指間緩緩散開來。

關瓊站在辦公桌前,有些局促。兩只手垂在兩側,不知該放哪兒好。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餘老師在學生面前抽煙。因為據說餘老師不在學生面前抽煙的。然而有一次她偷聽到戚雨諼跟岳鈴的悄悄話,原來早在一年多以前,戚雨諼被餘老師找去辦公室進行專門的數學輔導時,餘老師就開始當著戚雨諼的面抽煙。而且從此以後經常如此。關瓊聽說了這件事,很是震驚,還有羨慕。如此說來,餘老師對戚雨諼,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師生關系。

正胡思亂想間,餘老師緩緩開口:“關瓊,你的表現不錯。”

關瓊笑了笑,隨即低下頭去。餘老師滅了煙,“說說你是如何做到的,在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的基礎上,還能超額完成任務?”

關瓊說:“也沒怎麽,只是我晚上睡得比較晚……”

“哦?”餘老師敏銳地半瞇著眼睛,“你們一般晚上睡得比較晚嗎,哪些人熬夜比較晚?”

關瓊答道:“還有戚雨諼,岳鈴……“

“戚雨諼也經常熬夜很晚嗎?”餘少柏問。

關瓊補充道:“不過她有時候熬夜是在玩手機什麽的。”

餘少柏又點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噴出的煙圈模糊了他的臉。

關瓊看了餘少柏一眼,鼓起勇氣說:“餘老師,我想請您以後在數學上多多指導,可以嗎?”

餘少柏點點頭,“好啊。”

關瓊開心地一笑,慢慢走出辦公室。

餘少柏猛吸了幾口煙,看著關瓊的背影。那背影漸漸模糊,仿佛變成另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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