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香樟樹下

關燈
初秋的落梅河,水落而石出,潮平兩岸闊。

清晨,落梅河畔,落梅河中學在淙淙流水聲中悄然醒轉。

早操後,戚雨諼照例和李萌有說有笑的走向教學樓,一不留意,迎面撞到一個人身上。戚雨諼擡頭一看,頓時呆住,默默不知所措。

“呀,這不是沈皓予嘛?”李依慧酸溜溜地笑諷道,“久違呀!”

沈皓予不理李依慧,眼睛直直的看著戚雨諼,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戚雨諼手在下面偷偷扯了扯李依慧的袖口,表示不想多說話,只想趕緊逃開。

李依慧被戚雨諼拉著走,走了幾步,她悄悄回頭朝沈皓予神秘地眨眨眼。

沈皓予不解其意,呆了會兒,便也走了。

“你怎麽不理他呀?”一路上,李依慧喋喋不休的在戚雨諼耳邊聒噪。

戚雨諼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轉臉看著李依慧,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似的。“你沒事吧?”戚雨諼問。

“咳,我能有什麽事!”李依慧笑著說,“有事的是沈皓予!”

戚雨諼默不做聲,但也並沒阻止李依慧接著說下去。

“沈皓予跟鐘瑋不一樣。鐘瑋是被人捧慣了的,說風就是雨,今天他喜歡你,明天他可就喜歡別人!但據我所知,沈皓予他不同的!沈皓予從小受過很多苦,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一旦喜歡上,就是認定了那個人。”李依慧認真的對戚雨諼說。

戚雨諼想了想,反問:“你怎麽知道,沈皓予不會把我忘掉,也許只是時間的問題呢。像鐘瑋,他最近不是和劉小婉打得火熱嘛!”

李依慧說:“正是因為時間讓我看清了很多呀!以前沈皓予和周文磊那麽費心,都沒能把我收買,因為那時候我覺得你們一點兒都不合適!可是雨諼你知道嗎,我和沈皓予從小一起長大,住得又那麽近,應該說再了解他不過了!但是,從小到大,我第一次看見他為一個女孩過得這樣的不快樂!他姐姐走了,爸媽又離婚了,現在他是一個孤獨的小孩,難道你忍心再傷害他嗎?”

戚雨諼默然動容,但嘴上仍硬,並不表示什麽。

當晚燈下,又開始寫日記了。把自己所有的隱秘的心事,寫給那個叫做珍妮的日記本。

“珍妮,你知道嗎?也許一直只有你知道,在我心裏,沈皓予的位置,從來沒有空缺過或被代替過。可是,旁人都以為,我是個最無心最絕情的,只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傷害加在他身上……”

秋風蕭瑟,萬木蕭條。去夏的那一叢夏花,和那一樹玫瑰,已是成一叢枯草,和一樹黃葉。

教學樓下的那棵四季不衰的香樟樹,卻正綠蔭濃郁,如擎傘蓋。

體育課,戚雨諼坐在香樟樹下,看著同學們在操場上奔跑跳躍,玩得不亦樂乎,不覺嘴角揚起一抹又似開心又似淒涼的笑。

身體的病每日都在折磨著她年輕的身體。每晚手腳抽筋抽到醒來,卻久久動彈不得;早晨起來,梳頭時,手疼得無力舉起。覆診結果出來,醫生告誡不得做劇烈運動,不得心有郁結,胡思亂想。

一片葉子,緩緩地自樹上落下,落在戚雨諼腳旁。人的生命多麽脆弱,就像這片葉子,雖並沒有枯黃,卻不禁東風,吹落樹根,化作春泥。

“雨諼,怎麽不去跟我們一起玩呀?”夏盈盈走過來關心的問。細心的她觀察到戚雨諼似乎不大快樂。

戚雨諼故作輕松地笑笑,“我在發呆呀,我這個人呢,就好偷懶。”

夏盈盈也笑了笑,挨著戚雨諼坐下,看著操場上大家運動的場景。

這時,鐘瑋和劉小婉親密地有說有笑地從她們身旁走過。

“你瞧劉小婉那得意樣子!”夏盈盈冷笑著說。

戚雨諼制止她,“背後別說人家壞話,要是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是吃劉小婉的醋呢!”

夏盈盈點點頭,也就不再說話。默默地陪戚雨諼坐著。

是夜,歐陽露露約戚雨諼在教學樓下的香樟樹下見面,說有很重要的話要跟她說。戚雨諼隱約猜到又是為鐘瑋的事。不知道她想說什麽。看得出性格傲慢的歐陽露露似乎總是有意接近她,但卻是帶著敵意和別有用心。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

“劉小婉算什麽東西!”歐陽露露見著戚雨諼,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這個鐘瑋,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戚雨諼忍俊不禁。

歐陽露露被戚雨諼笑得迷糊了,“你笑什麽呀?難道我說錯了嘛?”

戚雨諼忙說:“沒笑什麽,我只是在想,劉小婉那麽厲害的角色,在你面前,恐怕也要讓三分啦。”

“啊?”歐陽露露聽了,不但沒有很得意,反而一臉失望,“連你也覺得我兇悍呀?”

戚雨諼忙笑著擺擺手。

“那有什麽,我再兇悍,在某些人面前,也還是軟弱地輸了,輸得很慘!”歐陽露露無奈地聳聳肩。

“對了,你今晚找我是做什麽?”戚雨諼言歸正題,她才不想就這麽廢話著耗下去呢!

歐陽露露想了想,拉著戚雨諼的手,認真的說:“我很看不慣劉小婉。說真的,如果是她,我寧願是你!”

戚雨諼明白了歐陽露露的意思。她淡淡一笑,“其實我知道,你喜歡鐘瑋!”

歐陽露露聞言臉一紅,垂首不語。

戚雨諼又說:“喜歡誰,選擇誰,難道不是聽憑自己的心嗎?我不喜歡鐘瑋,所以你說的,我沒有辦法做到!因為我要聽憑我的心。”

說完,戚雨諼便轉身離開,留下還楞在原地的歐陽露露。

香樟樹,一排排,靜靜地立於乳白色的教學樓前。黑夜裏的守候,生生不息。

晚風輕拂。一面走,一面戚雨諼的眼淚就滑下臉頰——究竟是夜風太涼,吹濕了雙眼,還是積蓄了許久的淚終於決堤?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要問問她自己的心,是否真的很苦很苦。

聽憑自己的心?戚雨諼想起自己剛才對歐陽露露說的話,不禁失笑。我又何嘗聽憑過自己的內心呢?譬如小時候喜歡小狗,媽媽不準養狗;從街上帶回一條可愛的白色的小流浪狗,才養了不到兩天,沒和她商量,媽媽就將小狗帶到街上扔掉。理由是:讀書的孩子就應該好好讀書,將來求得出息。怎能和那些頑童一樣,玩物喪志。於是在這樣的家庭教育中,她變得小心翼翼,爸爸媽媽不允許的東西或事情,哪怕她喜歡到心底,也只能選擇壓抑自己的內心,選擇忘棄。

而這一次,沈皓予不是一只寵物,他帶給她的不是一只寵物帶給的娛樂。他是一個被她藏在心底的男孩,青蔥歲月裏他曾帶給她許多難忘的青澀的回憶。

就在戚雨諼每天忙時悶頭學習閑時總想起沈皓予時沈皓予的身影恰也開始越來越頻繁的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如果說這是一種巧合,倒不如說是某人的有意為之。細膩的戚雨諼,卻只裝傻不知,照常繼續著自己的學習生活。

這一個月裏,又發生了許多事。歐陽露露自那晚和戚雨諼談話後,放下架子,主動要求和戚雨諼做好朋友;鐘瑋也漸漸和戚雨諼建立了真正的友誼。

沈皓予會主動提出想見戚雨諼,不在戚雨諼意料之中。他那麽倔強的孩子,又受了那麽多的傷害。她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

那天,細雨霏霏,薄霧朦朦。香樟樹下,人來人往。

戚雨諼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著煙雨中的校園,發著呆。

這時,鐘瑋走過來,和她站在一起,一副毫不避嫌的樣子。

“你猜誰來了?”鐘瑋神秘地笑問。

戚雨諼轉臉疑惑地:“誰來了?”

鐘瑋哈哈一笑,“當然是我來了呀,還有誰?”

“討厭!”戚雨諼嗔道。

鐘瑋又沒話找話的跟她閑聊著,一來二去,課間十分鐘就過去了八分鐘——快要上課了。

戚雨諼有些心不在焉地一面聽鐘瑋說著話,一面游目顧盼著。忽然,於萬人中她瞥見了正站在樓下香樟樹下的沈皓予。沈皓予正擡頭看著她和鐘瑋,雨霧太濃,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鐘瑋觀察著戚雨諼,方才緩緩說:“他讓我轉告你,他在那棵樹下等你。”

戚雨諼看了鐘瑋一眼。這一次,沒有多想,她不顧馬上就要上課,便沖下樓去,奔向香樟樹下的那個少年。

見了戚雨諼,沈皓予露出真心的笑容。這樣的下雨天,這樣的場景,戚雨諼感覺自己都忍不住快要哭了。

“我讓你們班的鐘瑋幫我約你,我等了好一會子,我還以為……你不願意看到我。”沈皓予低聲囁嚅道。

戚雨諼心裏將鐘瑋批了一頓,明擺著剛才鐘瑋是故意拖住她不讓她和沈皓予見面。沒想到他一個男孩,心眼這麽小,還這麽陰險!

“鐘瑋也是剛剛才告訴我……”戚雨諼解釋道,一時又覺得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所以沒再說下去。

“你還願意見我就好!我,就好,就知足了!”沈皓予明顯的激動而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

戚雨諼想了想,認真的對沈皓予說了句:“對不起!”

沈皓予又驚訝又迷惑地看著戚雨諼,訥訥不知說什麽好。

戚雨諼補充說:“為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讓你不開心。以後不會了!”

第一次,沈皓予聽到戚雨諼跟他說這樣的話。他低下頭,默默不說話,但臉上明顯是偷著樂。

“你討厭我嗎?”沈皓予突然問。

戚雨諼說:“後來的我才知道,我不討厭你。”

“那你……”沈皓予話未說完,臉已紅到耳根。

戚雨諼知道他想問什麽,也紅了臉,低下頭看著地面。

“是的。”戚雨諼的聲音小得仿佛只有自己聽得見。

但沈皓予卻聽清了。他傻笑了一會兒,忽然轉身狂奔著跑了。

戚雨諼看著沈皓予興奮的樣子,忍俊不禁。這時,她才想起上課已有好一會兒了,嚇了一大跳,忙朝教室跑去。“幹什麽去了?”羅宜君老師看著匆匆趕來教室的戚雨諼,仿佛要把她看穿。

戚雨諼心裏暗暗叫苦。羅老師何等聰明細膩,如果要撒謊,只怕被她看穿。可是又更不能當著所有同學的面跟她說實話吧。唉,羅老師什麽都好,就是在工作上嚴肅了點,毫不留情面。

所幸羅老師沒有追問下去,她淡淡的而不失嚴厲地說:“進來吧。身為班幹部,尤其是語文課代表,課前有許多工作需要你做的,你要以身作則。”

晴天,香樟樹下,戚雨諼和沈皓予的又一次見面。不在一個班了,連見個面都這麽麻煩。不過,他們誰都沒有抱怨,誰都沒有遲到。

“給你!”沈皓予趁路人漸少時,偷偷塞給戚雨諼一張紙條。

戚雨諼很快將紙條攥在手心,心裏卻恨不得馬上就打開看似的。

“多謝你沒有拒絕。

我會好好守候你。

當初一見就傾心。

未想一路多波折。

我明白來之不易

所以我會好好珍惜。

你若不離,我定不棄。”

語文課上,戚雨諼在桌子底下偷偷展開紙條。看完沈皓予的這幾句簡短而真摯的話,心裏又感動又開心。一種說不出來的美好的感覺。或許,那正是幸福的感覺,只是十幾歲的孩子,第一次接觸這種感覺,還不能準確的定義這種感覺是什麽。秋日的夜晚,寒意襲人。落葉聲颯颯在耳邊不絕。

戚雨諼和李依慧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看你樂得,眉毛都笑了!”李依慧打趣道。

戚雨諼紅著臉,打了她一下。

“我要跟沈皓予告狀,說你打我!”李依慧壞笑著說。

戚雨諼急了:“你嘴真壞!以後不許亂說了,要是讓同學們知道還了得!”

李依慧哈哈大笑,“同學們十之八九早就知道了,還用我去說!”

戚雨諼聞言,又急又羞但又無可奈何,只是紅著臉低頭不語。

初戀這件小事。

多年後,戚雨諼回想起,還會覺得這算戀愛嗎?還是只是不懂愛的少年心裏的一種懵懂而朦朧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